《天定良缘》匪鉴

20、助攻

　　明日便是除夕了，也是夏侯紫来信说到的，要回来的日子。
　　虽说夏侯紫要回来了是一件好事，我也着实想知道晋鸢与夏侯紫之间又会有怎样的因缘，这出戏又要怎么唱，可我还是觉得心神不定。
　　在寒梅院住了几日，傅逸欢倒还真找了人来教我礼仪，只是来教我的……就是她身边的丫鬟，雪雁。
　　雪雁的确不会像申文婼一般折腾人，只是冷着一张俏脸，就足以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何况她是傅逸欢身边的人，我还真不敢造次。哎，头疼啊头疼。
　　我看了一眼站在一边但是满脸兴奋的小丫鬟，更觉头疼。
　　这丫鬟名叫青庄，去年才入了冲南宫，之前一直是在偏院做些杂事，今年也不过才将将十二岁。傅逸欢派她来照顾我，她的确很能干，可年纪未免太小了些，总给我一种在玩儿养成的错觉。再说，让一个小姑娘照顾我……说起来也是丢人的。
　　不过这丫鬟资历尚浅，年纪也轻，倒不像是来监视我的。我不知自己应该担心还是放心。
　　见我打量她，她冲我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说不定就是傅逸欢在我身边安插的眼线，就算看起来单纯也不能代表真的表里如一，红茸看起来就很纯真切开还不是黑的……
　　最终我还是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她就像被主人摸了头的小狗一样，非常开心地跑过来，脆生生地叫了一句：“小姐！”
　　我暗叹一口气，我果然还是没法儿对这样看着真诚的小姑娘设防：“你之前是一直在偏院做事？”
　　青庄皱了皱鼻子，点点头：“是啊。”
　　“为何会来冲南宫？”
　　“前年我家乡大旱，庄稼都死了，我爹娘养不活我和弟弟，便把我卖来了冲南宫。”她语气十分轻快，不仅没有一点儿难过的样子，还好像非常愉快。
　　这样心大的孩子……竟反而让人无话可说。我一时词穷，梗在了那里。
　　“我来之前听她们说，主子是万华楼的人么？”见我不说话，她好奇地问道，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睛看着我。
　　冲南宫的人，其实主仆之分并不大，因此交流也比寻常主仆直白不少，就好像夏侯紫和紫鹃，感情与关系都更像普通的姐妹。因此她如此问我，我也倒不觉得怪异。不过……也不排除想探我口风的可能性。
　　我说：“我失忆了，不记得了。”我是的确毫无所知，不过看江湖人的态度，和万华楼楼主派黑白双煞来杀我这件事，就算苏良缘不是万华楼的人，其中也定有什么瓜葛。我拍了拍我身边的位置：“坐吗？”
　　她毫不扭捏地坐了下来，偏过头看我：“我在外边儿的时候，去客栈帮过忙，他们说万华楼的人都是坏人呢。”她又说，“可是小姐那么好看，一点都不像坏人啊。”
　　啧啧，这个看脸的世界啊……不过这话说得好听，让人一听就心里头舒坦，我戳了戳她的额头：“年纪不大，嘴巴还真甜。谁说长得好看的就不是坏人啊？”
　　被我戳到后她往后偏了一些，笑得很开心：“都说相由心生，好人和坏人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是啊，好人和坏人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可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与那些言之凿凿相比，谁又会去相信虚无缥缈的感觉呢？就例如顾天霜，不管从前的苏良缘究竟如何，她始终切切实实地与我相处过，知道我究竟是怎样的人，不也是和江湖众人抄了万华楼，没给我一点退路？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眨眨眼，似有所感，没说话。
　　我问：“你从前一直在偏院做事，那对黑白双煞可有什么看法？”
　　黑白双煞目前还住在偏院，这二人也勉强能算一条绳上的蚂蚱，虽然一开始他们是来追杀我的不假，可如今的处境，我倒是觉得他二人可亲了不少。
　　她毫不犹豫地说：“黑煞沉默寡言，但是实际上比较好相处；白煞虽然话也不多，但是看上去就不是个闲得下来的人。”然后问我，“主子怎么想起问这个？”
　　这丫头年纪不大，看人倒真的挺准。
　　我道：“这二人为什么来冲南宫，你可知道。”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雪雁姐姐只交待了他俩住在这儿，可没说为什么。冲南宫向来少男子，除非……”
　　“除非？”
　　她轻声道：“除非是面首……可是，宫主好像也并无那样的意思。”她扬起脸看我，“宫主一次也没去过偏院呢。”
　　噗，面首。我光是想想小白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表情，便止不住想笑。
　　“小姐，你笑什么？”
　　“没事儿……”我努力忍住笑，但还是忍不住嘴角上翘，“明日若有空，带我去偏院走走吧。”
　　虽然找得到黑白双煞的住处，但是别的地方我倒是没有去过，认认路也是好的。
　　“好。”她说完后，又说，“可是小姐还是别和黑白双煞扯上关系来得好。”
　　“哦？为何？”我实在好奇这丫头是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给的理由很简单：“会惹宫主猜忌的。”
　　“你觉得宫主如今不猜忌我？”
　　“小姐觉得宫主猜忌小姐么？”她反问我，说，“宫主待小姐很好，我听说，当年表小姐提出要住寒梅院，宫主也没让她住进来。”
　　哦……这么说来，傅逸欢待我，当真是极为不同了。那傅逸欢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呢？到底是喜欢我呢还是喜欢我呢？
　　“还有，既然小姐分了单独的院子，那明日起便要去给宫主请安了。”青庄说。
　　哦对，还有给宫主请安这茬儿，当初我就是因为赖床没给宫主请安，因此才被送到申文婼那儿学规矩……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非常心酸。
　　“明日左护法便回来了，除夕也会有筵席，想来会很忙，小姐要不要早点休息？”青庄问。
　　我已经沐浴过了，如今无事可做，也只有早些休息。
　　我躺在床上，想着青庄的话，感觉很微妙。虽然时时有人在提点我，傅逸欢对我极好，对我没有存半分的坏心思，可是我还是始终不能安心。我的确是喜欢她的，可因为处境带来的这种不安和不信也是那样难以消除。
　　我害怕。
　　从前我是不怕的，可自顾天霜以来，我便怕了。
　　我从前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觉得就算对原本的苏良缘一无所知，也能好好地在这副躯壳中活下去。是顾天霜告诉我，我错了。
　　我至今也不知道苏良缘的过去究竟如何，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什么危险在等着我。傅逸欢的目的，我也无从得知，就算所有人都来暗示我，她是值得信任的，又如何？我还是无法放心地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她的身上。
　　我心思重重地入睡了。
　　然后，我是被拍醒的。
　　我睁开眼，便看到了夏侯紫那张美人脸。
　　直勾勾地看了她半晌，我把自己卷进了被子里：“青庄，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回答我的人并非青庄，听声音便知道是夏侯紫。我叹了口气，应该真的不是做梦啊……
　　我把被子拉下来，问：“你回来了？”
　　“是啊。”她点头，“我回来，尚未去参见宫主，也没去找师姐，第一个就来了你这儿。”
　　哦，那我真荣幸哦……废话！现在才丑时，你就算这个时辰去见傅逸欢，除非傅逸欢有令，不然雪雁也会把你拦在外面啊；至于不去见晋鸢那是你们俩的事儿，不要把半夜来见我说得那么骄傲好吗，并没有谁想凌晨的时候被拍醒啊！
　　我崩溃地坐起来：“你明日早上上山也是相同的，何必赶夜路呢？”
　　她衣裳也未解，很是不客气地往我床上一倒：“我想你啊。”
　　你想我个屁。我感觉自己头皮炸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怼她：“你是心头发虚，不想明天进来的时候一个人面对晋鸢，现在跑来跟我商量才是真的吧。”
　　我和你说，不要以为我好忽悠好吗！生气！
　　夏侯紫沉默，翻了个身背对我。我深吸一口气，压住了我起床的暴脾气，也躺了下来，把被子分了她一半。
　　过了片刻，她闷闷道：“我一直盼着师姐回来。”
　　嗯，这件事我知道，你不用再强调了。
　　“可是师姐这次回来，又瞒着我。”她叹了口气，有些哭腔，“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的那点儿火气一下子便灭了，从背面抱住她，有些心疼。
　　她接着说：“前年也是这般。她回来了，却只去见了宫主，我知道了之后便让紫鹃替我去请她，结果等了一晚上，她也没有来。”
　　好吧，这事儿我终于弄明白了。原来不是夏侯紫等了一晚晋鸢也没有回来，而是晋鸢回来了，夏侯紫等了一晚，她却避而不见。
　　虽然我能理解晋鸢觉得两情相悦无望，便回避着见面，断了彼此念想的行为，但是对于一个傻白甜，这样的行为让她不明所以，只会觉得心里委屈。而且我觉得……这两个人，也不一定就真的无望了啊。
　　夏侯紫翻过身来，抱住我：“良缘，你说这都是为什么啊……”
　　我觉得肩头被她的泪水濡湿了。
　　夏侯紫还是第一次叫我良缘。
　　虽然这个人平时又不靠谱又蠢，但是好歹也算得上是我的闺蜜了，她这样我心里也是真的觉得不好过。我把她圈在怀里，拍了拍背，直截了当地：“因为她喜欢你。”
　　对，晋鸢不说，那我就说。
　　晋鸢怕见夏侯紫，夏侯紫怕见晋鸢，她俩一时半会儿能谈得明白就有鬼了，不过就一层窗户纸，她俩磨磨叽叽半天，都放着别动，我来给你们戳破了算了。
　　她僵了一下，抬起脸来，错愕地看着我。眼眶微红，仍有泪珠，十分惹人怜爱。
　　“你……说什么？”她的脑子显然转不过弯儿了。
　　对待夏侯紫这种情商智商双低的，其实晋鸢用的方法实在是够错。我也明白那种越是喜欢一个人越是怕被排斥的心情，可是对于夏侯紫这种人，你不挑明了，她就打死不能明白，这样说明白了让她有好好考虑的余地反而比藏着掖着来得好啊……不过这么直白地替晋鸢挑明了，我也算是过于自作主张。
　　我那点儿豪情壮志一过去，就想扶额。我觉得这个方法虽然很奏效，可是这个队友卖得未免也太没技术含量。若是被晋鸢知道了，我怕是要凉。
　　她指了指自己：“师姐，喜欢我？”
　　我翻了个白眼：“估计这个世界上就你没看出来。”
　　她眨眨眼，似乎还是有点懵逼：“可是，我是女子，师姐也是。”她皱着眉，十分不解，“师姐？我？”
　　“你是女的你师姐也喜欢。”这是个什么样的傻孩子啊，我有些无奈，“申文婼还不是喜欢傅逸欢，这有什么问题么？”
　　她神色震惊：“表小姐……喜欢宫主？”
　　我想了想，非常有骨气地添上了一句：“我也喜欢傅逸欢啊。”
　　“……”夏侯紫捂住脑袋，“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放轻松放轻松，你先想想明日要怎么去面对你师姐吧。她现在不准备躲你了，你可别怂啊。”
　　她的表情很纠结：“可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想清楚，已经这么久了，也不急于一时的。”作为一个长辈，我觉得我非常有必要跟夏侯紫说明白，“她是当真喜欢你呢，就算不能在一起，也不要敷衍装傻。”
　　如果夏侯紫真的这么做，未免太辜负晋鸢对她的一番情意。
　　“这我当然知道。”她道，“就是……我真的有点儿，不明白了。”
　　“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愁眉苦脸：“师姐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这个问题问得妙啊，你问我我还真不知道。
　　她看我沉默，就换了个问题：“那你喜欢宫主什么呢？”
　　这个是送分题啊，这题我会答！我毫不犹豫并理直气壮地表忠心：“我就喜欢她这样儿的！”
　　“可是宫主一向严厉，带你回冲南宫的目的也尚且不明确，你为什么会喜欢她呢？”
　　“……”朋友，你这么说你宫主，你就不怕我去告状吗？
　　“她自然有她的优点。”例如长得合我胃口，我一看就想和她亲近；再例如总是闷骚地给我开小灶；还有明明光靠武力值就能镇压我，却每次都用一些别的手段来让我服气。……怎么听起来那么抖M，总而言之，就是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力啊。“就像你啊，虽然蠢了点儿，呆了点儿，但是长得好看，身材又好，还会武功，又能养活自己……”我掰起手指，给夏侯紫数她的优点。
　　“……你夸我呢还是骂我呢？”夏侯紫不满。
　　我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夸你啊。那么明显，妥妥不是在骂你啊。又蠢又呆这是事实，怎么可能是骂你呢？”
　　她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和你生不起气。”
　　因为我是一个小可爱啊！必须不能跟我生气好吗！大半夜牺牲睡眠陪你聊天！这是什么！这是真爱啊！
　　“对了，这次下山我遇到了一个人。”她想起什么似的，和我说。
　　“谁啊？”我问。
　　“顾天霜。”她说得很淡定，“你还记得不？”
　　“……我记性还没那么差。”我怀疑夏侯紫是因为我刚刚说的话，特意提我不想提起的人来气我，“她又怎么了？”
　　“我去查账的时候，路过宁中时，和她住在了同一家客栈。”夏侯紫说，“她问我，你现在好不好。”
　　我挑挑眉，我过得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大家已经桥归桥路归路，都没关系了还赶着上来热脸贴冷屁股的，我是打心眼里有些抵触：“那你怎么说？”
　　夏侯紫说：“我与她说，我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么，‘顾小姐不用担心，她在我冲南宫定然好得很’。”她顿了顿，撇了撇嘴，“我最讨厌这样的人了，当时我就看不惯她了我和你说。”
　　原来当时夏侯紫说那句话就是故意堵人的啊……不愧是我的好闺蜜。
　　我简直要泪流满面，有一个三观相同的朋友这是多么重要！
　　“明日的宴会你一定要坐在我旁边，知不知道。”
　　我点头：“知道知道！”作为好朋友，我是绝对不会放你一个人面对晋鸢的。不过……我的老本行可是红娘啊……这个助攻不助攻，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我仔细思考了一下，以后要找晋鸢要多大一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