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月下貪歡

9、九

　　雨下个不停，后来势头更大，大把的水泼进阳台。楼上楼下，或隔壁？反正有谁在骂着天气坏，喊着谁去收衣服，又说做饭……。很快闻到烧菜的气味。
　　冯怡墉把炉火关了。锅内的糖水已经变得黏稠，汤圆是不能下锅了。台子上那袋汤圆也有一半从里面滚出来，掉到地上。……匆忙间打翻的。关立笙把他推开，他的手就碰了一下。
　　当下倒不尴尬，冯怡墉想大概因为自己态度不是太认真的。或者关立笙终究是陌生人，以后也不一定见面了。可是总感到可惜。
　　关立笙不吭声，也并不看他。那神情淡，马上走掉。
　　冯怡墉把掉下去的汤圆捡起来，一并装回袋子，全丢了。

　　萧太太隔天来，看见炉子上那锅冻了的糖水，一怔。当然也看到垃圾桶内的东西。并不问，默默地收拾掉。她烧了水，又煮了一锅粥。
　　冯怡墉发烧了。半夜开始发冷，头也痛，口非常干，早上萧太太先打电话来，听出他声音不对，买了东西来。
　　冯怡墉被喊起来。到餐厅，桌上有粥。萧太太一面给他盛一碗，一面说：「我煮了粥，你先吃一点，这儿有退烧药，等等吃一片。」
　　冯怡墉低道谢，说：「真是麻烦您了。」
　　萧太太顿了顿，没说什么。冯怡墉也不够精神应付她，吃完粥和药，又想睡。萧太太看出来，让他去睡，径自地整理屋子。
　　冯怡墉睡不好。他缩着身体，还是冷。跟伦敦不一样，这里的暖气即使开了也总是不够，床被永远冷冰冰的；连梦里也好像冷冰冰的。他梦见他母亲。
　　好久都不梦见了。
　　是她过世的那天早上，他们吵了一架。说是吵，也不相对，她是当小孩子顶嘴。他却说了更难听的话，她搧了他一巴掌。费瑞送他去上学，难得严肃的口吻，要他放学她来接他时，跟她道歉。
　　到放学，他母亲却没有出现。
　　他等了好久，到学校办公室借电话，打回去总不通。他坐公交车回去。到家，门外停了好几辆车，有警车。他非常认得警车，更小的时候他母亲常常要带着他躲警察，因为没有身份。他走进去，客厅都是人，当然有警察。都在谈着什么，他继父坐着弓着背，掩面在哭。
　　他母亲去接他的路上车祸。连环车祸。十几辆车撞成一团，越前面的越严重。他母亲的车子是第三辆。
　　他醒过来，浑身都是汗。

　　萧太太买了菜回来，看见冯怡墉从房间走出来。他换了衣服，似乎洗过澡，披着大衣；见到她，那脸上略一怔似的。
　　萧太太放下钥匙，道：「起来了？好一点没有？」
　　冯怡墉道：「好多了……。」顿一顿，「多谢您。」
　　萧太太低唔一声，只道：「你这儿一点吃的都没有，我买过来放。」
　　冯怡墉没说话，看她大包小包，去接手萧太太手里的袋子。拿到厨房。萧太太道：「先放台子上吧，我来整理，你还是多休息。」
　　冯怡墉自知他在厨房确实插不上手，出去了。他到书房去。早上萧太太整理过，柜子又空出几格，门边堆着的纸箱再增加一个。都是无关紧要的书本。
　　桌上也理了干净，东西全归放在桌边迭着，那些剪贴本以及两本书，跟一张空的影碟盒子。
　　电脑仍旧运作，萧太太没有碰。
　　冯怡墉在这里找半天，看不到他外婆那张遗嘱。后来在门厅旁的柜子上找到了。萧太太进出两次，不可能不看见，可是没拿。大概为了避嫌。
　　冯怡墉并不觉得她碰了会有什么。
　　萧太太顺手做了饭，两菜一汤。已经中午了。她喊冯怡墉来吃。她也坐下一齐吃。
　　饭桌上，相对无语。
　　餐厅狭小，挤着桌子椅子橱柜，这边又没有窗，更暗淡，在白天也要开灯。也不够亮，白惨惨的光打在他和萧太太脸上，各自都有股凝重似的。
　　是萧太太先说话了：「过两天我看叫人收去那些旧报纸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冯怡墉说好。那堆报纸谈得都是电影明星，根本不可能有他外婆的什么。可道：「外婆好像很喜欢收集报纸，剪贴，是吗？」
　　萧太太道：「唔，是吧，以前我也没有太注意。」笑一笑，说：「老人家总有几个不要人知道的小爱好。」
　　冯怡墉也一笑，道：「我看一看，那都是电影的新闻。」
　　萧太太道：「这就不奇怪了，阿姨跟我妈一直喜欢看电影，以前读书，比较刻苦，还是要省电影票钱。哦，你不知道，她们的奶奶年轻时拍过电影，在她们小时候，大环境还好，常常带她们去看电影。」
　　冯怡墉怔了一下，「是吗？外婆的奶奶是哪一位明星？」
　　萧太太道：「现在说出来谁也不认识了吧，我也不晓得，只是听见说，连照片也没有看过。」一顿，说：「也不可能有照片，那年代，什么都要销毁。」末了那句，声音低得不能更低。
　　冯怡墉没有问下去。安静了一会儿，道：「阿姨，我之前已经想好了，这房子要交给您处理，不管有没有那份遗嘱。您也知道，我还是要回去的。」
　　萧太太默默，方点头。
　　冯怡墉道：「继承遗产好像要一点时间，我的部份比较复杂，这些要麻烦阿姨帮忙了。」
　　萧太太垂着眼睛，道：「都是亲人，也没什么麻烦的。」
　　冯怡墉不答腔，微一笑。
　　吃好饭，萧太太看着他又吃了一次药。过午后，气温总是低下来。倒是他退下去的热度又升上来了。
　　「不行的话，我会去医院。」冯怡墉道。
　　萧太太彷佛踌躇，可是也只有点头。她走了。
　　冯怡墉并不去睡，点了烟。他到书房去，翻着桌边的一本剪贴本。……那些电影，明星，他一个也不认识，都是很早年的人物。
　　他用电脑查了几个名字，找到一首歌。
　　男歌手的声音无比轻柔，在唱：在我心里面独留着你空想，期望有一天可带着你遍历远方流浪，……无论要经过多少风雨，还是要挺身直航，愿一起找寻前面我的方向。
　　冯怡墉听了一段，说不上感觉，倒昏昏欲睡。他捻灭了烟，真去睡了。
　　直睡到隔天中午，冯怡墉感到好了很多。
　　萧太太打电话关心，但不过来了。他反而轻松。起来到厨房煮水喝，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又回房间，拿手机，怕对方不接，索性传讯息。
　　那边不见回应。他也不是要等的人。是他的不对，说句抱歉总是应该。说了，就好了。
　　倒等来了电话。
　　冯怡墉又吃了一次药，正想睡，怔怔地才接起来。关立笙的声音隔着一层传过来，却不平淡，乍听有点不知所措。他心中震动。
　　他说：「我看到了。」
　　冯怡墉低应：「嗯。」
　　关立笙没作声。冯怡墉却突然能想象对方大概很努力地在想说词。他抢着说：「我能不能去找你？」
　　关立笙彷佛一征似的，脱口：「可是我不在家。」
　　冯怡墉一顿，想笑，道：「在外头见面也可以——可以吗？」却不给犹豫的机会，问：「你在什么地方？唔，那里吗？我知道，等我过去。」
　　他挂掉电话。当然不睡了，换了衣服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