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谈经 ...

  •   三张庙里就只有一个老和尚带着几个小沙弥,靠着自己种菜过日子,紧巴巴的,各个都面有菜色。徐家来了小少爷,更带了米面干货菜油无数,便是小沙弥脸上都笑开了,对着宝少爷客客气气。
      徐宝金左右打量一眼,穷庙穷山,还是什么都没有,亏得是从小就呆熟了的地方,换了别处,他可是半天都住不下去的。
      “怎么我没见过你?从前那位,眉毛浓浓的,小和尚呢?”
      宝少爷记得从前似乎有那么一位,光脑袋,浓眉毛,看起来特别好玩,也真的很好玩,他们一起偷果子打兔子什么都玩了,所以还记得他。
      小沙弥笑嘻嘻道:“师兄都下山去了。师傅说了,留在山上白费了米粮,下山去讨生活吧。”
      徐宝金撇撇嘴:“老东西抠死了。”
      老东西就是三张庙的老和尚,长得圆头圆脑的,亮堂堂的脑门下挂着两道白白的长眉毛,又不长胡子,徐宝金从小就觉得他像是一个大土豆,还长着两道白须须。老和尚抠门,看见徐宝金跟看见一仓库好谷子一样,嘴里是心肝宝贝地疼他,其实连一滴油都舍不得多往他碗里倒。徐宝金小时候没少在他手上吃苦头,气急了就喊老东西老土豆,老和尚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端上来还是白菜就粗面馒头。还说,宝少爷你不懂,现在多吃点苦,日后就能少吃点了。
      这种胡说八道哪个要听!
      可老和尚就爱找宝少爷说话,也不嫌弃他听不懂,一大早就拿着佛经佛珠往宝少爷手上塞,笑眯眯道:“经年不见,宝少爷可有领悟?”
      徐宝金昨晚太累,睡得沉,早上还没醒清楚,稀里糊涂的,恨不得再去睡几个时辰,何况他又看不懂佛书,更是没兴致。
      “老东西你莫吵我,我要睡的。”
      彭祖老和尚不觉得自己讨人嫌,施施然坐在床头,慢声细语:“大好时光,睡过去了太可惜,稀里糊涂什么不晓得就过了半辈子,这是糊涂人。宝少爷还睡什么,跟着老和尚念念经,才是正道。”
      摇头晃脑念着什么阿弥陀佛,才是稀里糊涂呢。
      徐宝金被老和尚烦得很,睡是睡不了了,扑上去揪老和尚那两道长得可以飘起来的白眉毛。老和尚脑门上,唇边都是寸草不生,整颗脑袋就只眼睛上面长了漂亮的白眉毛,自然爱惜得眼珠一样,一天恨不得拿小檀木梳子梳个七八回,整个三张庙里就那半瓶香油,必定是要留着给抹眉毛用的。如此宝贝,怎么舍得让宝少爷给胡扯坏了。
      老和尚扭来扭去躲着,没法子了,只能丢下佛经不提,给宝少爷讲起来杂谈故事,才堪堪保住了自己的一双好白眉。
      徐宝金从小就喜欢听老和尚讲故事,也叫做“谈经”,不过这个经是怪诞不经的经,从在山谷里滚来滚去找身体的九颗脑袋,到背着红色箱子在小路上等着人卖指尖血的瞎眼老婆婆,走过河流草地永不不停歇的想要报仇的两脚娃娃鱼,挂在树上风一起就一起拍手的巴掌花,拖着肠子走来走去总是犯愁肠子又打结的黑皮小鬼,喜欢吃头发的山魅换上布裙子去山下用石头变成的糖葫芦换头发,没有牙的白裙子女人站在树背后问路过的人能不能陪她去一个地方,还有穿着嫁衣的喜欢用指甲划开人皮肤的长舌水鬼……
      徐宝金胆子小,偏偏又是个自讨苦吃的性子,明明害怕,一个故事听了开头,就非得要听到最后,听完晚上躺床上抱着枕头咬被子,窗外风吹林梢的动静都能吓哭来。可过了几天,又巴着老和尚要听了。越怕越想听,越听就越怕,略有风吹草动就抖啊抖,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他那点老鼠胆,也有一半是叫他自己给吓出来的。
      老和尚就喜欢吓他,看他明明害怕,还非得贪着听完,听完之后就刻在脑袋里,什么时候都能拿出来自己吓死自己。简直不要太有趣。
      老和尚又开始胡说八道,说从前有一只白鹿,生得好看,后来跑到山下去,叫人剥皮给煮了吃了。它的皮被留下来,裹住了一面一人高的铜镜。每到月亮被乌云遮挡住的子时,那面镜子里便会出现一头红色的鹿,它会跳到人的床头,用蹄子轻轻碰着熟睡人的脑袋,把人唤醒,问他:“流血了,拿什么裹住呢?”原来红色鹿,是因为没有皮,血流了满身,所以变成了红色。
      徐宝金胆战心惊又兴致勃勃地听完,在老和尚故意敲他脑袋并低声问“流血了,拿什么裹住呢”的时候,“啊呀”大叫一声,用被子盖住了脑袋。
      老和尚笑得一脸慈祥,“宝少爷还要睡吗?”

      徐宝金被老和尚吓得鬼哭狼嚎,虽说后来丢下来痛痛快快玩了一天,但到晚上入睡时却冷不丁又想起来。他从小是跟着阿姐睡的,待到七八岁之后,便是一个人睡,房内没有伺候的婆子或者小厮,想要起夜或是喝水,都得自己爬起来折腾。他嫌起来麻烦,又冷,闹腾着晚上要放个人在床脚下或外头伺候,阿姐却不准,无奈之下,晚上也就只好一个人将就着。因胆小,且起夜时不便利,徐家家大业大,费多少油都不怕,他房内的鎏金福寿禄连枝铜灯便一年四季燃到天亮,半夜也像白昼。
      此刻是在山上,房里燃的是一盏错银铜雁鱼灯,比不得连枝灯亮堂,好在难灭。然而他恍恍惚惚睡一觉醒来,灯已经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印着一切都模糊的。凌乱的黑影也印在窗纸上,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又有低低的呜咽声,簌簌抖落在耳畔。
      不过是树枝的影子,和山林风声罢了,他从前被吓过那么多次,再没有害怕的道理。
      然而心里还是一如既往地慌,在被子里面坐立不安,总觉得外面,甚至房间里,有着什么。
      灯灭了,看不清楚,便无端叫人害怕。
      也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天亮。
      他咬牙切齿骂老和尚,那个抠门小气的老土豆,他从自家带的油,费了庙里什么?老和尚便要撇嘴,嫌他平白费了油,还要做贼,灯里的灯油一定被他偷倒了大半,不然好好的灯,怎么就灭了?
      他在被窝里憋得没法子,也只能爬起来燃了火折子,添油燃灯,不然这一晚上都没法睡。
      咬着腮帮子,给自己壮好了胆,他往床边挪了挪,正要掀开被子。
      有什么东西落在床边,轻轻巧巧搭在那里,他一伸手,便碰到了。
      “……”
      只长了一个老鼠胆的宝少爷,遇到了十六年来最大的惊吓,却还没吓晕过去。
      他只是张开嘴,准备大声呼喊救命的时候,发现自己吓到失声,喊不出了。

      一头鹿,两只前蹄轻轻搭在床边,静静的,不知道立了多久。
      一开始只是轮廓,渐渐的,像是灯亮了一般,越来越清楚,可以看清鹿的眼睛,湿润的,安安静静的一大摊子水。看清鹿的额间,白色一抹痕迹。还能看清红色的……皮毛?
      ……红色的?
      红鹿?!!!
      徐宝金动不了,喊不出,只能徒劳瞪大眼睛,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还是一头鹿的鬼啊啊啊啊啊啊阿姐阿爹三哥你们谁来救我我要死了老和尚救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