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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斤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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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宝金心里讨嫌死了那个驴脸的家伙,却又不敢得罪他,他被顾才子赶走时,三哥眼睁睁看着,也没留他,只撑着脑袋似乎要睡不睡的样子。好看是很好看,可三哥不开口留他,岂不是应了那个顾才子的话,也是嫌弃他了,要赶他走?
他一肚子的委屈,回家一头遇到阿姐带着人要出门,看见他就停下来,问他:“从哪里来?垂头丧气,耷拉着肩膀,像什么样子?外头太阳愈发毒,成日里出去乱跑什么?”
他不高兴,只道:“你又管我。”
徐大小姐冷笑一声:“不管你,还叫你上房揭瓦不成?”又叫人,“库房里今年的东西都备齐了,叫厨房里把药汤炖好了,看着少爷一日三餐喝下去,漏下来一滴,只管来报我。”
徐宝金体弱,耐不得大寒大暑,幼时得了一位神医开了几个方子,年年要喝一段时候。他嫌药汤难喝,又不得不喝,听见说今年的药汤又要开始喝了,越发没了精神。
徐骄榴就是看不得他没精打采的样子,好好的少年郎,别人家的孩子气血旺盛像只小牛犊子一般,蠢也蠢得壮实,偏她这位弟弟,养得这般精细,旁人看着也是好好的人,可在她眼里,一根手指头都能戳倒。
她此刻杂务缠身,忙不过来,只指着徐宝金道:“仔细些,看我回来与你算账!”便带着人匆匆去了。
徐宝金躲过去一劫,站在那里目送自家长得很好看脾气却不好的阿姐带着人出门,呆了呆,也没什么趣味。
“阿姐去哪里?”
阿真回道:“大小姐查看完了今年上半年田庄里报上来的账簿,说有几处要核查一番,所以这是带了人下田庄里去了。”
徐宝金从未沾手这些庶务,也无人逼着他学,他更不会去上心,此刻听闻,也只是哦了一声。
心里还想着方才宴席上的事情,不高兴,什么都不高兴,于是此刻做什么都没有兴致,想了想,转而去找他阿爹去了。
去的时候,他阿爹正在喝酒。一年三百六十日,有三百日阿爹就在喝酒,喝醉了就去睡,喝不醉就抓着人说话。不过自记事起,徐老爷就很少有喝得太醉的时候了。从前徐老爷喝得特别凶,闹得也特别厉害,醉得神志不清,撞着柱子哭,哭完就咳血,小时候徐宝金看着阿爹这样还被吓到过。还没到十岁的徐骄榴抱着他在那里冷眼看着,等徐老爷喝得闹得差不多了,就叫人弄一盆冷水泼上去,然后让徐老爷自己喝醒酒汤。她把小小的徐宝金往徐老爷面前一放,问徐老爷,“阿弟难养得很,我是没法子的,要是阿弟长不大,阿妈晓得了,伤心不伤心?”
徐老爷抱着心尖尖独苗苗呜哇哇哭一场,以后就好多了,虽然还是喝,但再没寻死觅活过。这么多年,半醉半醒的,也算过来了。
要说像徐老爷这样贪杯中物,平日看着也不是机灵人,怎么能做下大生意整下偌大家产?这说起来,就又是嘉应城的一桩传奇。徐老爷幼年的时候命苦,父母双亡,跟着同姓的一个远房叔伯过活。那时候连大名都没有,指着村口的大白鹅就唤作徐阿鹅。叔伯家婶子嫌他费了口粮,早早就让他出去给人放羊,七八岁的童子,就得在山上木棚里住着,两三日才能下来吃口热饭,平日里就在山上守着叔伯家的田地和羊群,饿了挖两块薯出来自己烧火热着吃。当时都说婶子不厚道,可怜娃儿没爹没娘,像跟野草一样自生自灭。
可徐阿鹅命大,不但活得好好的,十四五岁的时候,还跑出去讨生活,听说一直去了沿海的鹤洲城,跟着人出海,去了外头不晓得见识了什么千奇百怪的人事,几年后回来就带了大笔的金银。回来后改了名字叫徐守业,拿钱添置田地,又做起了生意,风调雨顺万事遂意,钱越来越多,就成了嘉应第一有钱的人物。
都说徐守业是天生运气好的,做什么都能赚钱,就算被人哄骗买了个贫瘠的沙地庄子,都能种出一等甜的大瓜,叫人人都想要来买来吃的。更别提他出洋那几年,运气好得叫人不敢信,桩桩件件说起来都是传奇故事,不过不晓得真假罢了。还有一件,叫当时嘉应城里的人艳羡的是徐老爷的那个娘子,从外头带回来的,不晓得是哪家落难的大家小姐,生得好看,气质又好,又心善。那时候遇到旱灾,徐老爷听夫人的话,散了家产救了许多性命。乡下人得了恩惠,说徐夫人是神仙,灾后还在村里建了荷花娘娘的祠堂,年年都有许多香火祭拜。可惜“荷花娘娘”到底不是真神仙,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听说是难产而亡了。至此徐老爷一直未娶,守着一双儿女到如今。
若是最疼,自然肯定还是儿子宝少爷,徐老爷对这个独苗儿子,简直不晓得要怎么去疼爱才好,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又因为小时候宝少爷因为身体也不好,徐老爷为了他耗尽心思,更是呵护得眼珠子一样,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只怕一张嘴气粗了把心肝宝贝蛋吹跑了。若不是还有个徐大小姐管教着,不晓得宝少爷现如今会变成什么样子。
宝少爷鼓着脸进来,喝得半醉不醉的徐老爷一看心肝儿,便喊:“宝宝儿,一整天没见你了,阿爹想你!”
宝少爷也道:“阿爹,我也想你。”
“哎哟哟,我的宝宝儿,阿爹疼你,来来来,吃吃吃!”
宝少爷吃不下去,看阿爹喝酒喝得两颊红红,又不解,又心疼。多少年了,阿姐说了不必去管也不必去问,说阿爹不喝酒睡不着,可第二日阿爹起来又要嚷嚷头痛。
“阿爹,你莫喝了,喝多了明日起不来,脑袋痛,阿姐又不高兴,要拿苦汤药灌你。”
徐老爷喝得不太清醒,冲心肝宝贝儿子呵呵傻笑。
“对对对,宝宝儿,你莫喝酒,莫喝酒。”
叫他不要喝,他们却喝得凶。徐宝金想起喝多了的三哥,他实在不晓得这东西有什么好,若不是他自己亲口尝过,看他们那般喝,只怕还要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
他跟徐老爷撒娇,“阿爹,我心里不舒服。”
徐老爷道:“宝宝儿,阿爹又赚钱了。”他咕噜一杯喝下去,“阿爹也不舒服。”
“阿爹,你说我有几斤几两重?我为什么要晓得自己的斤两,难道拿去市集上按着斤两去卖么?”
他想起顾才子说的话,他不高兴。
徐老爷丢了杯子,抱着宝少爷,拍他脑袋,像是拍着一颗圆西瓜。
“你,你生下来的时候,才那么点……”他比了个圈,示意就这么大,“阿爹记得哈,你那时候,称了是六两……正好六两,不多一分。我说啊呀我的儿啊,正好六两,不多不少,这么小啊,我怎么养得大啊,我就抱着我的儿哭啊哭啊……”
徐宝金抽抽鼻子,嫌弃得推了推他阿爹的手,阿爹又喝多了胡说八道了。
徐老爷还在絮絮叨叨,说六两的事情,徐宝金不耐烦听,正好徐骄榴回来了,她半路上想到阿弟的神色,怎么都放不下心,折回来一看,一老一小又闹得不像话。顿时柳眉倒竖,一声吩咐,就有人把徐老爷拖走,灌醒酒汤去了。徐宝金被她杏眼一瞪,立即乖乖回院子去了。
徐骄榴亲手替徐老爷抹了脸,把今年收成的账簿和做义事支出的账目都堆在徐老爷面前,道:“阿爹有时间在宝儿面前胡说八道,不如就把这些账目看了吧,大小管事都来问我,我也顾不过来。”
徐老爷抱着脑袋唉声叹气,不去看那些叫人头痛的账本,只跟女儿说:“我想起来就后怕,才六两,那么点大……”
“阿爹,您喝多了,胡话就莫说了。阿弟生下来好好的,我亲眼看见的。日后这些话您也莫说了,也莫在宝儿面前说,叫他听见了平白生出事来。”徐骄榴口气不好,换了谁,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好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