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未顾 原名：彼岸。终遇》印小木 Two..oО

11、昔年。遇雪（4）

　　在雪地里一路飞奔，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摔到过，只是膝盖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到了。到了。他到家了。

　　那个熟悉的门口积着厚厚的白雪，挂着鲜艳的红灯笼，和他今早出门时一样——没有那刺目的血红。没有。

　　呼，没有血。纳兰笙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奔进院子。

　　没有人声，找遍了院子、厨房、大堂，他还是没有见到那抹温柔的身影。

　　心口一阵揪痛，怀着隐隐在胸腔里跳动的不安，他踏进里屋。

　　“是我……是我的错……”熟悉的女声远远传来——是娘。娘在里屋，她在和谁说话？纳兰笙皱眉。

　　“所以……”轻柔的声音低下去，再响起时已是满腔的坚决，“所以，请别伤害叙和笙儿。我欠他的，我自会还！”

　　隐约间屋内的男子轻叹了口气，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听那人道：“栀，你明知道——谁！”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锐利的目光盯着门外，原本无奈的声音一瞬间阴冷。

　　纳兰笙咬咬牙，踏进里屋，轻唤了声：“娘。”

　　温婉的女子眼中布满惊慌，慌乱地开口：“笙儿你不是在宏叔家吗？你爹呢？叙呢？”仿佛意识到什么，女子猛地上前将纳兰笙往外推：“你快走！快走！”

　　“你的儿子？”不知何时领头的男子已经带上银色的月牙形面具。

　　女子咬紧下唇，并未言语，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将纳兰笙护在身后。

　　男子心下已然明了，看着女子道：“既然如此，”顿了顿，如鹰般的目光紧盯着纳兰笙，声音变得冷漠无比，“他就不能留！”

　　话音未落，已有一名黑衣剑客从房梁上跳下来。银光一闪，冰冷的剑锋已抵在纳兰笙的颈间。

　　“你在干什么！”女子慌了神，朝男子大叫。

　　“如你所见。”男子的眉宇间已没有了先前淡淡的纵容与喜悦，声音冷淡无波无澜。

　　女子慌乱的眼中缓缓流淌出绝望，垂下头，不住的轻颤。

　　看见女子无助的神情，男子似觉不忍，眉头微锁道：“栀，十二年了。分开的十二年来，我还是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好妹妹。今日见到你安好，为兄甚感欣慰。此番前来只是要将你带回去，亦不愿与你为难。如今若你还愿意当我是你的义兄，我们便仍是兄妹。跟我走吧。”说到此处，男子的声音不由变得轻柔。睇了眼纳兰笙，复又道：“你若愿与我去，为兄势必会倾尽全力保住你的孩儿。毕竟，他也是我的侄儿。”

　　女子欣喜地抬起头，触及男子冰冷的目光，一瞬间似明白了什么，有些干涩艰难地问：“那叙呢？叙是不是跟我们一起走？”

　　“栀，别得寸进尺。”顿了顿，“你应该比任何都清楚那个人的恨意有多恐怖。”

　　女子低垂眼睑，看不清她的神情：“是吗，原来如此。十二年来我竟是变得不知好歹了……呵呵……”女子一阵冷笑，缓缓地抬眼直视男子，眼中满是决绝。

　　“栀……”男子失神地叫道，对于女子的决绝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既然那个人不能放过叙，那我情愿和叙死在一起！”电光火石间，女子飞快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转眼已抵在自己的腹部。

　　“住手！栀！”男子惊呼。

　　“娘！”顾不得指着自己咽喉的剑锋，纳兰笙奔上前。

　　剑客心念一转，略一思索，随即飞快地收剑，退到一旁。

　　“笙儿……笙儿……”女子喃喃地唤着身边的孩子。

　　“娘，你不要抛下笙！爹，让我告诉你，说他对不起你！笙不能再失去你了！”纳兰笙惊惶地哀求着。

　　女子惨淡地笑笑，自言自语道：“叙对不起我？呵呵……明明是我害了他……明明是我……”说着说着泪便流了下来。女子吸了口气，拭干眼角的泪痕。然后“嘭——”的一声，重重跪在男子面前：“大哥，今生是栀欠你的。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栀最后再求你一次……”眼泪竟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任凭女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大哥，求你，求你，放过笙儿……他是我的孩儿啊……只因当年结拜之情，我唤你一声‘大哥’，却未曾为你做过什么……你未曾唤我一声‘妹妹’，却是百般纵容我……大哥，今生栀欠你的情意无以为报……这是栀最后一次求你纵容……求你放过我的孩儿，你的侄儿……大哥……”

　　那一声声泣不成声的“大哥”让他一阵阵心痛，想起昔年那个天真活泼、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娃，如今竟是这般低声下气地求他。

　　“栀……你先起来吧……”

　　“大哥……”女子又唤了一声，却未起身。

　　男子闭上眼，许久仿佛下定决心般：“栀，你起来吧，起来吧。我答应你就是。走吧，你和笙儿都走吧。往后，别再拿着那么锋利的匕首指着自己，别让我担心。”男子睁开眼，专注地凝视他的妹妹，眼中掠过一缕疼痛，眼眶微微泛红，“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女子笑了，倾国倾城，宛若当年那个未曾历经世事沧桑的漠北女孩。

　　恍惚间，似回到了从前。策马扬鞭，笑看人生。男子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淡然安逸的笑意。

　　“大哥，谢谢你。”女子起身，感激的看向她的兄长。男子回神，却又隐隐觉得不安。

　　“大哥，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个人……更对不起叙。”顿了顿，又展开一抹笑颜，“所以，既然叙不在了，那我便随他去。”

　　男子惊诧地看向女子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那匕首已没入女子腹部。鲜红的血液静静地流淌。

　　冰冷。

　　那从女子体内喷撒出的红色的液体落在纳兰笙的脸颊，竟让他觉得比屋外飞扬的大雪还要冰冷。

　　“栀……十二年了，你的脾性竟是一点也没有变……”男子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痛楚。说罢，合上眼转身离开了屋子。

　　剑客未支一语，随着男子的离开，转瞬消失在屋内。

　　大哥，谢谢你。谢谢你把最后的时间留给我。一息尚存的女子看着男子离开的背影微笑。

　　“笙儿，娘对不起你。”女子看向失神的纳兰笙，感到自责。

　　纳兰笙迷茫地看向母亲：“娘，为什么？”

　　女子吃力地牵起嘴角笑了，很温暖很美好：“笙儿，记得，不要报仇。”

　　今日她所做的这些都是在还债。那些恩怨，让它们随着这场大雪埋葬吧。

　　纳兰笙不语，紧紧抱住他的母亲。指骨泛白，青筋隐隐地跳动，似乎用尽一生的力气。

　　“笙儿……别报仇……”女子的声音终于渐渐消散。女子的气息终于渐渐隐去。

　　怀里的人没有了温度，伤口处也再没有鲜血涌出。

　　纳兰笙麻木地放下怀中的人，起身，有些颠簸地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