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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昔年。遇雪(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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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血,血,漫天漫地的血。
从他踏进宏府的那一刻,他就只能看到那一个个家仆狰狞的死状和充斥在每一个角落、触目所及的耀眼的红。
冰冷的白雪越下越大,仿若要将那刺目的猩红覆盖埋葬。空气中夹杂着的铁锈般浓重的血腥味,却似纠结着死者的怨恨,挥之不去。
恍惚间,他听到身侧的亦似乎惊恐地喊了一声“爹”,然后冲到后屋。
或许是亦冲得太快,连带起的一阵刺骨的风划过他的脸颊,生疼生疼。
只是这一切都无所谓,他看不见,听不到。
唯有那袭躺在他无数次嬉戏的庭院里的身影,凝聚了他所有的心神——凝聚了他所有的心神去告诉自己,那是假的。
那个墙角,那一身皂白的长衫,那在胸前绽开盛放的血红色的花朵,那张总是微微颦着眉,嘴角却带着笑的如战神般的容颜,如今静静地躺在那里,不言也不语。唯有那双眼中映照着飘飞的白雪,证明那个人还活着,也同时残忍地证明着他所看到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静静的,静静的,这个世界只剩那一身皂白长衫的男子和那片要湮没一切的白雪。
静静的,静静的,那双只有雪花的凄迷的眼流转着光,有些迷惘,有些释然。
静静的,静静的,那总是颦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那个男子含笑,语气坚定,声音却虚弱得几不可闻:“笙儿,来。”
他的父亲在叫他,他的父亲躺在那刺目的血泊里叫他,他曾以为将永远如战神般让他标榜的父亲此刻真真实实地躺在血泊里,胸前的鲜血还在不停涌出……那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
“笙儿,咳咳——”男子再次开口,却咳出了一滩鲜红的血。
“爹!”纳兰笙终于从不愿置信的恍然中回过神,纵身快步奔上前。
“我没事。”男子吃力地摆摆手,嘴角却犹自挂着笑意,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的笑意。
“爹!我带你去找大夫!。”说罢,纳兰笙便作势要背起父亲。
找大夫?男子暗自苦笑。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惶惶终日,胆战心惊地看每一天日出日落,不知道自己能否看见下一个日出,下一个日落。而今天,他终于等到那个人了,终于可以解脱。那,为什么还要找大夫?
勉力拦住纳兰笙,男子深深吸了口气:“笙儿,你听我说。这么多年,我口口声声教你正义,却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赎罪……”男子顿了顿,眼神迷离地看向遥远的北方,“我的罪孽今生今世都不能被救赎……我却希望你,能够秉持真正的正义。不像我……咳咳!!”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爹,你别说了。我要带你去找大夫!”看着泊泊的鲜血不断涌出,除了那血流声他什么也听不见!那种无以名状的恐惧像是藤蔓般紧紧缠绕着他,要将他撕裂。
男子缓过一口气,脸色愈加惨白,却仍是阻止笙,接着道:“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是我该承受的……咳咳……你快回去……回去……咳咳!!”男子开始接连不断地咳血,语速却越来越急,生怕自己讲不完,“你回去告诉栀……让她快逃……咳咳咳……告诉她,我……我对不起……她……咳咳!!!……快……快去!”说着猛然推了纳兰笙一把。那一推,仿佛用尽男子所有的力气,身体再无力支撑,缓缓向后倒去,无力地靠在墙角。
栀?母亲!对,他应该去找母亲,可是……纳兰笙怔怔地站在原地凝视伤重的男子,不再靠上前去,却也不肯离开。
“快……去…………”虚弱的话语在大雪天里化作袅袅转瞬消失的烟。
话语中夹杂着的若有若无的乞求让纳兰笙一震,随即转身向外奔去。
男子看着那渐渐消失在大雪中的身影,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十二年了……十二年前,在漠北,我们并肩,策马扬鞭,称兄道弟。从未想过会有今日……叙,那时的我们可曾想过今天?可曾想过会分道扬镳?”一袭黑衣望着纳兰笙离开的身影,才缓缓从墙角后走出来,声音冰冷得似能冻结一切。
“是你!是你——纳兰叙!背板了我!!”黑衣男子突然激动起来,转瞬又已平复,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呵,逃到江南又如何?行侠仗义又如何?十二年了……纳兰叙你对我的亏欠生生世世都还不清!!”
纳兰叙勉强单手支起身子,抬头看向记忆中熟稔的男子:“十二年了……咳咳……都十二年了。十二年来,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你会原谅我,也从未想过能从你的报复中逃脱——纵使这十二年你从未出现在我的面前,纵使这十二年我过得如何安稳……咳咳……咳咳……离开漠北,就注定你对我刻骨的恨,注定我满身的罪孽。可是……我不后悔……我并不后悔……咳……咳咳……现在……咳……该是……你要杀我了吧……”缓缓吐出一口气,纳兰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或许……咳咳咳!!!”一阵猛烈的剧痛袭来,又是一滩鲜血,他却仍是笑着:“或许……也是我可以解脱的时候了……”
黑衣男子思绪有些飘飞,随后诡异一笑:“解脱?或许真的是你的解脱。呵呵,可是我的仇恨,我的报复——叙,纳兰叙!和我在漠北出生入死了二十年,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的纳兰叙!!你真以为会就此结束吗?!”
纳兰叙猛然睁大眼,眼瞳里布满恐惧,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先咳出了浓厚的血。
“安息吧,纳兰。”黑衣男子伸出右手,把手掌覆上纳兰叙的眼,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仁慈。”说着,左手的食指与拇指轻擦,一簇火苗窜起,然后落在雪地里。
那一场火燃了很久,似乎雪越大,火燃得也更厉害。
从此,江南,再没有一栋叫“宏府”的宅院。
从此,江南,再没有一个叫纳兰叙的人。
从此,江南永年镇的人,只记得江南唯一落大雪的那年燃了一场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