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词·宫商乱》Jean顾笙歌

7、巷里当年初见晏（6）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倾和怔忪着从梦中醒来，入目即是对面桌上燃烧了大半的蜡烛。鼻尖嗅到一股清香，顾倾和抬头，却看见桌上摆着的青瓷瓶里插着大束寒梅，香气清冽。
　　“开花了吗……”
　　这几日她过得浑浑噩噩，每日忙着整理沈未央留下来的书卷和资料，未曾出过书房，未曾知晓整个揽月阁院子里的梅花已悄然绽放。
　　顾倾和轻轻推开门，凌冽的寒风让她打了个寒颤。
　　外面还在下着鹅毛大雪，落在枝头上，出奇的好看。
　　顾倾和信步走入庭院，任由大雪落在自己的肩上，头上，冰凉刺骨，恍惚中却突然忆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那一年她刚刚来到沈府，初来乍到，加之沈未央朝中事务繁忙，她便被一个人扔在了这揽月阁。
　　那一天适逢大雪，她一个人折了枝红梅把玩，不禁想起逝去的亲人，眼泪簌簌落下，抬头却看见站在她不远处穿着朝服的沈未央。
　　她送予她惊鸿剑，手把手交了她人生中第一招剑式——红梅落雪。
　　最后，她的声音几乎颤抖：“我再也不会哭了。”
　　顾倾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庭院中以前沈未央站的位置。
　　一步，一步。
　　待到她走到庭院中央，才猛然想起，沈未央已经不在了。
　　枝头的梅花开得正灿烂，顾倾和摩挲着树干，却看到这样一行字——倾和，你要好好的。
　　心头骤然一阵窒息般的疼痛袭来，顾倾和单膝跪地，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服，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心中的疼痛。
　　原以为一直会等自己的人，终是转身离开了。
　　嘎吱——
　　脚踩过雪地的声音惊醒了顾倾和。
　　猛地回头，顾倾和看见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好半晌才问出一句：“你怎么在这？”
　　那人还是一件贵气优雅的打扮，手中撑着一把玉骨深红的伞，就这样轻轻搭在她的头顶。
　　往常俊俏优雅的眉眼如今却写满疲倦，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惑人的迷魅：“我一直都在啊。”
　　顾倾和愣住，耳边那一句话却不断的回响……
　　——我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见顾倾和像傻瓜一样怔然地望着自己，慕璟轩抬手在她的额上敲了一记：“走吧，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
　　“听说梅园的梅花都开了。”
　　“……”
　　“顾倾和，你怎么了？”慕璟轩轻轻抚上顾倾和的鬓角，却听见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慕璟轩，怎么办，师父不在了，没有人可以等我了。”
　　掩去眼底的泪意，慕璟轩轻拥着她，轻声说：“至少还有我啊，倾和。”
　　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你了，至少还有我还会一直等你。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不知名的角落里，一身黑衣的燕昭神色黯然地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最终踏着大雪离开。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一枝红梅安静地躺在那。
　　两天后，豫王府。
　　随从轻轻敲开燕昭的房门，恭敬呈上一只锦盒：“王爷，这是沈府派人送来的，沈府的人说‘这涌泉贵重，无法还礼，倒不如及时送还，也算两清了。”
　　背对着他的人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且放这罢。”

　　隆庆四十年，冬。
　　襄国左相沈未央病逝的消息传遍襄都。闻此噩耗，百姓莫不哀戚惋叹。众所周知，沈氏世代忠良，或文采出众，陪伴君侧辅佐朝政；或凌跃沙场，金戈铁马立下赫赫战功。却不想沈未央就这样病重离世，可惜了这一代良臣。
　　同月下旬，右相一职由大将军南堰走马上任。长久以来由于女相沈未央在任而在党争中保持中立的右相一职因南堰的上任而倒向太子，与早已被宁王燕睿收归麾下的左相柳意分庭抗礼。同时，襄国与西凉长久以来的战火以襄国完败而暂告段落，广仁帝派使者前去求和，并着手在王室中挑选质子，一时间，朝中暗流汹涌，夺嫡之争越发明显。
　　朝廷里波澜四起的同时，国子监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十二月的评考过后，顾倾和以优异的成绩胜过其他学子，成为诚心堂中唯一一个与率性堂一起参加评考的学子。
　　而被众夫子博士们寄以众望的燕昭，却连评考都没有参加，便自己上了道折子，在群臣的错愕之下，自请前往西凉。帝欣然允之前往。
　　其实，最令顾倾和惊异的却是慕璟轩。
　　国子监几年，他一直处于不温不火的地步，在最后一年的评考中，却破天荒拿下头名。一帮博士院士刚刚感慨得老泪纵横，他马上就考入禁军营，据说定西侯气得差点吐一口老血。
　　众所周知，禁军营出了名的难熬。不管你是不是王公贵族，进了禁军营，必定是少了半条命才能出来的。
　　所有人都十分不解，围着慕璟轩不依不挠地询问，他却只是但笑不语。
　　唯有顾倾和，站在不远处看着被众人包围的慕璟轩，头一次开始正视这个看似只知道游戏花丛的人。
　　禁军营是襄国开国皇帝一手建立，由禁军统领指挥，负责襄都安危，众人只知这点，却忘了，除了禁军统领之外，禁军营只听从襄国皇帝的命令！
　　末了，顾倾和啧啧叹道：“果真是狐狸！”
　　慕璟轩微眯着眸看她一眼，不知意味。
　　隆庆四十一年，由于慕璟轩弃考，顾倾和以榜首之名正式入朝，官拜正六品内阁侍读。
　　同月下旬，慕璟轩通过禁军营考核，升入禁卫营副军都尉。
　　暗潮汹涌的朝堂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