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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巷里当年初见晏(5) 顾倾和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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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府。
随从看着怒气冲冲的燕昭,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可是嫉妒?”
燕昭立时僵住,极其缓慢地扭头:“嫉妒谁?”
“顾小姐和慕公子呀。”千树掩去眼底的幽深,一脸理所当然,嬉皮笑脸。
“谁嫉妒?”
“王爷您。”
轰隆一声,燕昭脑子里像是炸开了锅,弄得他头昏眼花。
脑海中不知怎的就浮现起那张虽未褪去青涩,却依稀可以看出倾城之色的脸,燕昭忍不住大吼:“谁喜欢顾倾和了!”
殿下,我并没有说你喜欢顾小姐吧。
千树默然。
当随从敲开燕昭的房门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当朝一品女相,未央丞相会来见他。
“微臣参见秦王殿下。”
燕昭看向她,却不由得感叹,时间并未在眼前的女子身上留下什么印记,她还是当年那个站在冷宫门口,单膝跪地,低声说,“殿下,微臣来接您回家”的貌美女子。
他随口让千树奉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眼底的异色。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然而,当燕昭反应过来的时候,千树已抽出随身佩剑灵巧的向他这边刺来。
寒光乍现,燕昭已然抽出佩剑迎敌,剑光回闪中,露出少年暗藏杀气的褐色眼眸。
刚刚开始还是势均力敌,慢慢的燕昭便占了上风。最后,在燕昭一剑刺中千树肩胛骨的时候,千树微微叹了口气,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他低低叹息着说道:“豫王殿下,我还是输了。”话音落地便扬手扔掉了手中的利剑。
到底是顾及多年相伴的情分,见他已有悔意,燕昭便放松了警惕,执剑的手也慢慢垂下来。却哪知千树却突然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不顾肩上的剑伤飞身刺来。
燕昭微微一怔,眼睁睁地看着利刃刺向自己的心脏。
要死了是吗?燕昭看着闪着寒光的匕首,脑海中首先闪现的是这样的想法,凭他的功底,若是想应对这破釜沉舟的一击,全然不是没可能,可是手中的佩剑却仿佛有千斤重,无论怎样也提不起来。
沈未央见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眼底没有一丝挣扎反抗,千树那一刀分明已无可回避,不由得大惊失色,没想到他竟准备赴死。
“豫王殿下!”她来不及多想,飞扑过去一把将他推开。
预料中的痛感却并没有袭来,反倒听到一声闷哼和利器刺破皮肉的声音,可是确然不是他的。
燕昭慌乱地睁开眼睛,却看到白衣女子伏在自己脚下,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千树则被姗姗来迟的侍卫带了下去。
“丞相!”燕昭瘫倒在地,摊开双手,只觉得手中都是粘稠和血腥。凉风吹过,突然觉得好冷。不知哪里飘来一片桃花花瓣,轻盈地拂过鼻尖,痒痒的,想笑,可是笑不出来,想哭,可是没有泪水……
他到现在为止,漫漫十五年的时光,他很少有这样软弱的时候。
燕昭抱起她,声音哀恸,慌乱道:“丞相,丞相,我这就去找大夫。”
“殿下不用担心,这点伤不会要了臣的命的。”沈未央笑着拽住他衣角,有气无力地低声道:“多年前,先帝救了臣一命,如今,便还在你的身上罢……”话音刚落,她便昏死过去。
两个时辰后。
待她醒来,就看见老国医在收拾药箱:“秦王殿下,丞相大人本就重病在身,如今受这一刀,怕是撑不过三日啊,还是尽快禀明皇上吧。”
“王太医,请你务必让我撑到家徒生辰那一天。”沈未央挣扎着下床,便要俯身行礼。
“丞相……”燕昭自一旁扶住她,眼眶微红:“是我对不起你。”
“殿下不必自责臣身患重疾,自知活不过七日,即使多那四日活头也无甚趣味,如今救殿下一命,倒也算值了,咳咳……”
“丞相……”
“有一件事劳烦殿下记挂,此事万万不要告诉倾和,老臣怕她担心。”
“好。”
然而,即使怎样用药补救,最后那日却还是如期而至。
“小姐,我进来了。”
侍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大约是来自顾倾和的随身丫鬟绿芜的。
顾倾和顾着研究棋局,没有回头,冲着后面的人吩咐:“绿芜,东西放下就好。”
话音未遁,鼻尖忽然闻到一股药草的清苦味,她微微偏头,抬眼就看到站在门口的人。她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只着了一身简单的白衣,清冷出尘,姿容倾城。
绿芜从沈未央身后探出头来,将手中端着的托盘一起放在桌子上:“小姐,那我先把东西放在这了。”
“倾和,明日就是你十四岁的生辰了。”
顾倾和眸光一滞。
明日就是十二月的最后一日,同时,也是她的生辰。
“可有什么想要的?”
“不用了。”摇摇头,顾倾和垂眸坐在她身边。
黯然叹了口气,沈未央将怀中的盒子推到顾倾和面前。
顾倾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才打开盒子,呈现在面前的是一只简单的玉簪,可随风起鸣。玉是上等的白玉,制作极其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嘴里有一丝腥甜的味道蔓延开来,沈未央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用尽全力将即将涌上来的腥甜逼了回去,微微咳了几声,方才开口:“这只簪子,就当做是你的生日礼物罢。”
暗叹一口气,顾倾和将簪子放回盒子里,扬起丝笑:“谢谢师父!”
“咳咳……”沈未央本想说些什么,咳声却越来越重。
耳边的咳声仿佛生生压抑着什么,顾倾和侧首看去,发现沈未央脸色越来越惨淡,看上去极其虚弱,顾倾和一惊,心底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师父!”
一丝殷红的血顺嘴角流下,沈未央心底微微有些苦涩,看来,还是到了。
“师父,你怎么了?怎么会有血……我,我这就去叫大夫……绿芜!“震惊地看着她嘴角流下的血,顾倾和手忙脚乱地想要替她擦拭,却都被她避开了,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倾和……”
对上她惶然的视线,沈未央挽起一丝无力的弧度:“没用的,我早已知道会有今日,不必担心。”
“我不要!我这就去叫大夫……”顾倾和用力挣脱她的手,不顾一切地往外跑,身后沈未央半倚着床脚,无力地扯出一抹苦笑……
外面是铺天盖地的大雪,脚下的雪踩着吱吱作响。
“王太医,怎么样?”见大夫收起银针,顾倾和立马起身迎了上去。
看着她满是期冀的晶亮眸子,王太医无声摇头。
“丞相大人本就身患重疾,加之三日前为豫王殿下挡了一刀,这三日已是苦苦支撑,如今怕是气数已尽。”这是王太医最后一句话。
顾倾和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好在下人及时扶住了她。
大夫的话一直回荡在耳畔,最后被大脑自动过滤成——为豫王殿下挡刀……气数已尽。
挡刀,气数已尽……
气数已尽……
气数已尽吗?呵呵。
“倾和……”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转醒,低低唤了她一声。
闻言,她三步并作两步掀开帷幔进入暖阁。
“倾和,这么多年,你可恨我?”沈未央说的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力咬出。
她将这孩子救回来,却又亲手葬送了她的韶华时光。
顾倾和只是胡乱摇头。
视线越来越模糊,沈未央闭了闭眼,叹道:“本想给你过完生辰……咳咳,现在……怕是,怕是等不到了。”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却挣扎着要把话说完:“倾和,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不必,不必这样难过。我当初将你救回来,本是希望你可以替我完成心愿,如今想来,却,却是我错了,我不应该为了完成自己的心愿葬送你的一生……原谅我……”
“师父!”
“不要哭……倾和……”沈未央笑望着她,朦胧中她似乎看不清她的脸,只是听到她模糊而遥远的声音。
师父,不要走……
眼皮越来越沉重,对不起,倾和,师父可能不能陪你了。
头顶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天旋地转间,眼前一片黑暗……
“砰!”
一声闷响,纤长的手自顾倾和手中缓缓滑下,最后无力垂下……
沈未央沉沉闭上眼睛,表情恬淡,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只要你醒来,我就原谅你啊……”
对外面的喧闹恍若未闻,顾倾和呆呆的看着床上沉睡过去的沈未央,一丝轻喃从干裂的唇畔溢出,微弱的仿佛只要声音稍微大一点,便会伤到躺在床上的人。
后面的奴仆和婢女们不敢置信地捂着嘴,小声抽泣着,管家和王太医垂眸不语。
顾倾和看着毫无知觉的沈未央,终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曲诀别曲弦断音绝。
深夜,外面寒风袭人,雪落无声。
曲终人散,故人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