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走没多久,队头的红缨便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常,当即下令停止前进。镖队的弟兄纷纷警觉起来,有的甚至已经拔出了刀剑。然而四周只有风吹叶子发出的簌簌声响,地上光影斑驳,晴空万里无云,连只鸟影都没有。
后头的辗迟和千钧往前望去,入目的只有黑压压的人头。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掌柜的,你……”
红缨抬手阻止了正欲上前询问的乔纭,小心翼翼地收回已经踏出去的右脚,神色凝然,但语调依旧平静,“咱们被包围了。”
她右脚所穿的黑色皮质长筒靴的底部,已经沾上了火油。
忽地一阵强风吹来,吹起满地落叶残枝。不知从哪冒出的小火苗点燃了地上漫长的火油带。火焰在风的吹动下跳跃着,一道围绕着镖队的红色火墙已然形成。
火势来得凶猛,十几号人都被猝不及防的灼人热浪逼着退到了火圈中央,围在了镖车旁。而在火墙之外,几十号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们对面。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头顶所戴的帽子上有一个大小完全一样的显眼的金色圆圈。
那是属于昧谷的标记。
看着他们头顶那一个个金圈,辗迟的心沉了下来。千钧也同样由不得握紧了拳头。毕竟这些金圈最常出现的地方,正是玖宫岭侠岚执行任务的地方。
往往,他们就是麻烦的标志。而且有时不仅是麻烦,他们还是能夺人性命的无常。
“久闻尚同镖局的掌柜心思缜密,今日相见,却是让人有点失望呢。”
前方传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但语调却像戏子一样极尽妖娆之能事。二人对这个声音的主人是极其熟悉,辗迟更是像被戳中了哪里,当即提枪想要上去,却被千钧拦了下来。
他微微摇头示意辗迟不要冲动,但对方却只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而后拉下他的手,大步走到了红缨二人身边。
他忽然就想起了刚才辗迟说的话:小爷我就陪他们耍一耍。
“假叶!”辗迟冲到红缨他们前面,眼里的怒火丝毫不输给身前熊熊燃烧的火墙,“你想干什么?!”他指着火墙外边负手而立身着黑衣却画着浓妆粉底的男人,厉声喝道。
假叶抬眼看了他一下,笑了,“好久不见啊辗迟。掌柜的还真是有本事。”他抬起手把弄自己鬓边的一绺碎发,幽幽目光落在了辗迟正指着他的左手上,仿佛要将其洞穿,“我说呢,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没了。原来是易了容,还洗了刺青。”
乔纭听着,双眉越发蹙紧,手心已沁出了丝丝冷汗,握紧的双拳指节也已经泛白。他迟疑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
十几个人全都拿着自己的武器,紧盯着火圈外的黑衣人。即便已经被火墙的热浪炙烤得大汗淋漓,他们也依旧一动不动地护在镖车周旁,没有慌,更没有乱。
他有点愣神了。
“如果我没记错,令尊创办尚同镖局时立下的最大的规矩,就是‘不许招惹玖宫岭和昧谷’。姑娘身为一家之主,竟公然违抗镖局的规矩,怕是不妥吧?”假叶徐徐说道,弯起的眉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红缨微微一笑,回道:“看来假叶先生对我们尚同镖局是颇有了解,但在这里我想纠正一下。”
“哦?”
“尚同镖局最大的规矩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可见死不救。”掷地有声的话语,由红缨清脆的嗓音说出,却是有股不一样的坚定与执着,“路遇不平而不与拔刀者,不配入我尚同镖局。”
假叶卷着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就连乔纭和辗迟也怔了半晌。
是的,他们都忘了。尚同镖局最大的规矩不是什么‘不许招惹玖宫岭和昧谷’,而是‘不可见死不救’。一个置他人生死于不顾的人,根本就不配当一个人,更别说肩负着更大责任的镖师。
啪,啪,啪。
假叶忽然拍掌啧啧称赞,同时又打了个响指,眨眼间,原本还有扩大趋势的火墙就被外围几十号黑衣人撒出的无数白粉压灭在了烧焦的野草之中。
另外走神的几个人被这神奇的一幕惊得都回过神来,齐刷刷拿起兵器对准朝他们走近的假叶。“不愧是尚同镖局的掌柜,看来老爷子没白养你这闺女。”假叶说道,“不过我们来这里,也不是平白无故。”
“你想劫镖?”
假叶笑了,“我可对绫罗绸缎没有兴趣,”他扫了一眼辗迟,“我要的是神坠。”
“休想。”辗迟毫不犹豫。
假叶悠然道:“别激动,我不会让你现在就把神坠交出来。因为我知道它现在不在你身上。”
后面一直保持沉默的千钧在听到这句话时,眸底掠过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光。
假叶继续道:“我会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我会亲自登门拜访。”他笑了笑,但是笑得很假,就像戴上了一张面具。但其实他现在这张脸看着就很像一张面具。“我可没有为难贵镖局的意思,但如果真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我也不介意得罪几位。债多不愁。”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那几十个黑衣人在他转身走出后便合拢了缺口,堵在他们面前。辗迟立刻卸掉了包在枪头外的牛皮和白布,亮出寒光泠泠的枪头。“别以为这样就能走,我炽天殿十八弟兄的性命你还没还呢!”说着,举枪便要冲上去。
“辗迟!”红缨果断喝止他。“回来!”
“你还是乖乖听你家掌柜的话吧,”假叶的声音已经变的十分渺远,“我随时等你来杀。”
“你!”
“辗迟。”千钧及时从后面走上来,拍拍他的肩。“别冲动,我们一定能杀了他的。”
辗迟原本充斥着怒火的眼睛一时便黯淡了,他垂下脑袋,一声不吭。就在他们说话间,黑衣人也退了开去,很快便瞧不见踪影。
确定他们已经离开后,千钧终于忍不住笑了,“演技不错啊。”他双手环胸挑眉看着旁边卸了“妆”肩膀狂抖的辗迟。要不是那个狐狸一样的笑容加上觉得一个在镖局呆了五年的人轻易冲动太过奇怪,估计他也跟假叶一样被他蒙了。
辗迟听到对方的赞赏自然也是得意得不行,随即挺直腰板指着自己鼻子吹开了:“那是,小爷我可是个干了五年的老镖师啊,怎么着也不能这样就让人看破绽吧?”
“行了。”后头松了一口气的乔纭走上前来,“要不是铁飞花,我看你这演技也提高不到哪去。”
“铁飞花?”千钧皱了下眉,“那个被通缉的都察院神捕?”
“是啊。”辗迟揉了揉笑到有点抽筋的脸。果然太得瑟是会有报应的。“前阵子因为查案我们打过交道。”
“原来如此。”千钧听说过这个钦赐神捕的故事,不过一直没能亲眼见识一下。现在通过辗迟,他似乎也能领会到一点这个女神捕的神通广大了。
能把一个棒槌调教到拥有如此炉火纯青的演技,想必师傅也不是个跑龙套的。
红缨问:“你们打算怎么办?咱们至少还得花上一个半月的时间才能回到洛阳,肯定来不及赴他七天的约。”
“不。”千钧道,“他不会不知道。”
“既然知道回不去,而且还知道神坠现在不在辗迟身上,那这七天是想让我们找到神坠?”
“这么心急,难道他知道神坠在哪儿?”乔纭猜测道。
“啥玩意儿?”辗迟感到十分好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神坠在哪儿,他假叶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知道?再说了,他要是真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拿?非要我去?这不多此一举吗?就不怕我掉个包到时候拿个假的给他?”
红缨淡然道:“他既然敢这么说,一定也料到了你会有这种想法。”
那倒也是。
辗迟又道:“那这么说来,他是很确定我们会在这七天内遇见拿着神坠的人——或者到达神坠所在的地方了?”
“而且是在不改变行程的前提下。”千钧补充道,“不然他不会只给我们留下这么一点线索。”
“那这样我们就可以照常赶路了。”乔纭点点头道。“看他这样子,也是不想跟镖局撕破脸皮吧。”毕竟老爷子在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江湖人最忌树敌,就算是个雄踞一方的大帮派,也不想轻易得罪任何一个江湖人士。
“那咱们就走吧。”辗迟抬头看了看天,“我倒要看看,这七天会遇上个什么鬼。”
头顶上,两只小鸟扑拉拉掠过没有半片云彩的湛蓝天空。
吱呀——
突然刺进来的光线照亮了这个小小的铁房,盘腿而坐穿着一袭旧道袍的老人闻声动了动眼皮,却没有睁开眼。戴着手镣的枯瘦老手捻上自己下巴上干巴巴的山羊胡,他微微一笑,道:“如何?”
“道长算的卦,又怎么会错?”铁门并没有被打开,这些明亮的光线来自中间唯一由实木制成的窗口。说话的人就站在窗外。“我只是好奇你为何要让我给他们下七天的限时令?既然神坠不在那小子手里,要找到也绝非易事。七天的时间,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老道士依旧闭眼微笑着,又道:“没想到七魄之首的假叶也知道人情这个词啊。”
假叶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道士长舒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贫道有些困了,大人若是不介意,就请回吧。”
假叶狠狠瞪了眼铁房里的老道士,砰的一下关上了窗门。
夜幕降临,一行人寻了家客栈住下。辗迟躺在床上,千钧则坐在桌子旁喝茶。
“千钧。你不觉得奇怪吗?”辗迟突然问。
茶杯刚送到嘴边就听到这么一个问题,千钧便放下了杯子。“你是在奇怪假叶怎么会知道神坠不在你身上吧?”
“我想,是不是我们这十几号人里有他们的人?然后他一直在监视我们?”
“咱们今天可是一直都走在最后头啊,”千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你见到什么记号了吗?”
辗迟认输了,“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啊?既然没有内应,而且他还那么肯定我们能在七天之内找到神坠?”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千钧依旧淡定。
辗迟噔的一下坐起来,挑眉道:“你是说假叶是神仙?”
千钧没有回答他。他当然知道辗迟是在开玩笑。
“或者是,有神仙给他托梦?”
千钧执杯的手顿了一下。不得不说辗迟的玩笑开得有点离谱了。
“对了。我记得江湖上传言有个姓吴的道士,算命卜卦极其准。跟袁天罡李淳风差不多神的那种。”
千钧回头盯着他,神情严肃,“你确定?”
但是辗迟摇了摇头,“毕竟只是传说,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这种人多了去了。如果真有这号人物,我想他现在一定就在假叶手上,咱们的行踪也许就是他算出来的。”
“如此一来,七天找到神坠也能说得通了。”千钧喃喃。“咱们必须找到这个人。否则后面的事情会很难办。”
辗迟认同地点了点头,“不过这几天是没可能了,咱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把神坠交给假叶的时候。到那时,咱们就可以顺藤摸瓜。”他再次翘起一个狐狸一样的笑,打了个响指,又躺回床上,“所以现在,小爷就先睡会儿。”他朝千钧摆了摆手,“待会轮到我守夜的时候你代我去吧。小爷跟他们吩咐过了你这家伙可以信。”说完把手缩了回去翻身睡了。
千钧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熄了桌上的烛火。
夜,重归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