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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影子最短的时候,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正午的太阳向来是不饶人的火辣。在快速穿过小树林后,一队人马减缓了行进速度,马车缓缓跟在同样缓缓行进的镖队后面。
      在通往下一个城镇的路上,一切都变得十分平静,平静得新的一天好像现在才刚刚开始,只有镖局弟兄们手臂上的纱布还在提醒着他们刚刚有过一场战斗。
      “那真是神坠?”红缨忍不住问道。
      “当然,骗你做什么。”辗迟毫不在意。
      红缨没再问下去,她知道辗迟不会骗她,但也知道这事绝没那么简单。神坠必然牵扯到玖宫岭,乔纭说的没错,父亲之前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招惹玖宫岭。当初救了辗迟已经被宽恕过,这次如此明显的跟玖宫岭扯上关系,怕是再难逃父亲的责罚。
      所以,她不打算再问,但她也没想到辗迟居然会主动坦白。
      “其实神坠和侠岚玉没什么大区别,神坠唯一的作用就是——”辗迟忽地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叮铃哐啷响个不停,“钥匙。”
      “看样子这钥匙要开的门挺重要。”
      “那是一定的。”辗迟收起莫名其妙打了个酱油的钥匙,感慨道,“这扇门后面的秘密,足够让任何一个知道它的人称霸一方。”
      红缨无奈摇了摇头。“为了这四个字,断送了多少人的生命。”
      辗迟见她摇头,便问:“你知道那秘密是什么?”
      “我不是侠岚,更不是镇殿使,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
      “我也只是听人说。”辗迟瞄了眼队伍后头慢吞吞跟着的马车,“坊间关于神坠的传闻多半是玖宫岭自己散发出去的,混淆视听,也便没人知道神坠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你说神坠是钥匙,莫不是要九颗神坠一起才能打开那扇门?”
      辗迟点点头,“不然建那么多的殿干什么?人手一颗,才能保证不会出现监守自盗的情况嘛。”
      “那这么说这些钥匙也一定是不一样的了。”
      “没错。”
      “所以你才把真的神坠给了假叶因为上面已经被刻了字,已经不是原来的形状了?”
      辗迟笑着竖起大拇指,“掌柜的果然冰雪聪明。”
      “那这样神坠就少了一颗,再也没人能打开那扇门了。”
      “错了。”辗迟摇了摇食指。
      红缨思索了一会儿,皱眉道:“别告诉我有仿制品。”
      “那是难免的。”没想到辗迟居然就这么承认了,“事实上,玖宫岭九个大殿所有太极侠岚的侠岚玉,都是以神坠为模板再稍加修改而成的,所以至少有两颗侠岚玉是会和神坠完全一样的。只不过没人知道罢了。”
      换句话说,那颗被千钧鉴定为假神坠的侠岚玉,完全可以充当真神坠的作用。
      “为什么?”红缨不明白了,“这样做不会更危险吗?”
      辗迟摇摇头,“如果丢失一个神坠就没法开门,那才最危险。所有钥匙都有备份,这个掌柜的你比我清楚。”
      红缨默默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盯着他的眼睛,却是眉梢轻挑,话里带上了戏谑的味道,“你以前自己说过你不是镇殿使的,怎么知道那么多?我想这些东西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太极侠岚能知道的吧?”
      辗迟听了,竟是忍不住偷笑,“这个啊,谁让我跟制作神坠的人那么熟呢。”
      “那人是谁?”红缨也有些好奇了。
      “他就是——我不说。”辗迟故意卖了个关子,“抱歉了掌柜的,这关系到他的生命。和玖宫岭有关系的人,我都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
      “我能理解。”红缨微笑着道。“因为你是侠岚。”
      辗迟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红缨却打断了他:“不论你手上有没有刺青,你都是侠岚。”她朝辗迟笑了一下,“当然,也是尚同镖局的总镖头。永远都是。”
      辗迟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了,红缨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不轻不重地戳在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这话里虽未明说却不能再明显的关键词更是深深敲击在他心房上。
      有多久,没被人如此信任过了?
      刚认识辗迟的时候,红缨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镖局里的弟兄都愿意把自己的心事吐露给他。伤还没好时,他就已经跟镖局里一大半的人熟识了,等到完全康复,他甚至已经当上了镖头,要知道当时镖局里有一个干了十多年的老伙计还只是个趟子手。
      红缨虽然是救了他,但一直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甚至是警惕心。在连乔纭都拿他当兄弟的情况下,她却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直到现在,直到刚才。
      侠岚之名意味着守护,这是玖宫岭一贯的的代言词。有那么一段时期红缨非常讨厌这句冠冕堂皇的话,因为她不觉得一个江湖帮派能守护得了除了他们自己的财富以外的什么东西。
      可是辗迟的话让她头一次知道这句话其实并没有那么高高在上。侠岚也是人,人因有信而立。一句守护,守护的不仅是这个帮派的威信,同时也是守护者赤诚的本心——那颗大可以守护天下、小可以守护身边人的心。
      沉默良久,辗迟终是含住满眶热泪,微笑着,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无需多言。
      轻微颠簸的马车内,四壁是散发着森凉寒气的铁墙。柳儿看着吴道士将她带的干粮吃得渣都不剩,心头不禁涌起一阵酸楚。这个双腿已断,再不似数年前精神饱满,枯瘦得只能以皮包骨头形容的老人,这五年来底经历了什么?
      “多谢柳儿姑娘。”吴道士微笑着,用早已破烂不堪的袖子轻轻擦了嘴角,“铁捕头近来可好?”
      “托福。”柳儿叹了口气,“为了您老的事没少折腾。”
      “怎么,她也牵扯进来了?”吴道士竟是有些吃惊。
      柳儿也觉得蹊跷了,“不是您写信让小米捎带给小姐让她来救你的吗?”
      “柳儿。”马车外的铁飞花像是听见她说了什么,于是喊道,“道长身体虚弱,不要打扰他老人家休息。”
      千钧是驾着马车的,因此里外三人的对话,他想不听都难。元青玉自知此事与自己无太大关系,多问无益,于是也抿了唇保持缄默。
      门上的布帘吸收了阳光的热量,坐在里面隐隐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安的温暖。吴道士笑了笑。
      “吴道长,小米可在你那儿?”铁飞花忽然问道。
      千钧忽然来了精神,侧头,仔细听着马车内的动静。
      在元府后院与天净沙商量时,他曾经问过小米的下落,但老人玩性大发只给了他一个欠扁的邪笑和两个无关痛痒的字:你猜。
      但这似乎也是一种提示,小米毕竟只是一只蜥蜴,还是天净沙养的,近朱者赤,近天净沙者,更难免古怪机灵。老人说过,小米只听他和吴道士的号令,但是当时小家伙带领他们找到它的主人时他们并没看见天净沙发出了什么号令——他们当时根本不知道天净沙在何处。
      如果说那时号令是它冲出客栈前抢走的风鸣子,那么小米领着他们几个人追到元家后院的指令也就可能不是当时天净沙的那句话。可从现在的状况看,当时柳儿说的那辆马车里关着的也根本不是铁飞花说的吴道士,下令的人只能是天净沙。
      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演这样一出戏?他对小米发出的号令又是什么?
      吴道士笑了笑,“已经回到老沙那儿了。这小家伙贪吃,也只有他才能填饱它的肚子。”
      “我看见有人给那辆马车送饭。他们把马车上的小窗打开,然后……他们把饭从窗口倒了进去,然后又拿着空碗走了。”
      千钧想起了那天晚上柳儿说的话,如果说小米贪吃,那么那碗饭就是诱使小米奔往元府的指令,而且那碗里的应该不是饭而是年糕,玄天殿珍藏版年糕。
      这局玩的可真大。千钧不禁在心中慨叹。
      可元青玉听了他们的谈话,却突然问道:“小米是谁?”
      千钧一愣,“你不知道?”
      元青玉摇了摇头,“天净沙只跟我说只要我帮他,就能帮我逃掉父亲给我订的婚。”
      “那神坠……”
      “也是他告诉我的。他跟我说,我可以用神坠作为交换让你答应打擂。我虽未涉足江湖,但玖宫岭和昧谷之间的恩怨多少也是知道的,所以,我当时也是瞎说的,没想到真的是假叶想要跟你们抢神坠。”元青玉坦白道。
      “小姐机警聪明,也无怪乎老沙会找你帮忙了。”马车里的吴道士忽然笑道。
      “道长给了天净沙马车设计图。”铁飞花笑道,“他当然只能找机关大师公输远的弟子帮忙了。”
      千钧闻言一惊,“你是公输远的徒弟?”他实在没想到元青玉居然会是赫赫有名的机关铸造大师公输远的徒弟。
      元青玉展颜一笑,“不像吗?”
      “不……只是觉得你一个深居简出的千金小姐,会有这重身份,很奇怪罢了。”
      “其实天净沙本来是要找我师父帮忙的,不过他觉得这马车太简单,于是就让给我了。”
      “可我们也没见过那辆马车啊,怎么可能看得出?”柳儿问道。
      元青玉耸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他们的想法我怎么可能猜得透?”
      “你师父也在元府?”
      元青玉点点头。
      “那个往马车里倒饭的人,应该就是公输远吧?”铁飞花道。
      “是的,因为当时我师父刚好也要走,所以就顺手把天净沙留下来的那碗年糕倒进马车里了——这也是天净沙让做的。”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可他要马车做什么?”旁听许久没出声的柳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即便道长双腿已断,可要救出来也用不着换车这么麻烦啊。”她实在很想说她自己就可以把老人家背着跑上几里路不喘气呢。
      千钧解释道:“因为他想自己去会会假叶。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不杀了那些守车的人。”
      铁飞花皱眉道:“他就不怕假叶看出异样来吗?”毕竟是七魄之首,这样的技俩很难说不会被发现。再说了,天净沙又不是吴道士,两人的差别又不止一点。
      “这件事牵扯到玖宫岭的最高机密,不彻底解决,谁都不能安心。”千钧忽然沉声道。“这次多谢各位相助了。吴道长,您也受累了。”
      吴道士摇摇头,笑道:“无事,只是假叶知道的东西不少,你们可要小心点。”
      “他知道多少?”
      “天净沙告诉我的,他基本都知道了。”道长闭目长叹,“怪我,都怪我啊。”
      “道长不必自责,人被逼到如此境地,所做又有多少是自愿?”千钧淡然道。
      吴道长被囚五年,原因不过是他善于掐算天机。玖宫岭的行动向来机密,但行动多是与昧谷的交锋,说破天这些也不过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到头来谁是老鼠谁是猫,又有谁能说得清?
      “公子……”
      元青玉见千钧神色凝重,正欲出声安慰,千钧忽然又道:“后面的事情各位就不必插手了,这是玖宫岭的私事,我们自会解决。”
      “那辗迟呢?”铁飞花问道。那封信虽是天净沙假扮吴道士口吻所写,但上面的内容却是半点都不虚,她的确知道千钧的任务。“你要带他回玖宫岭?”
      “我必须回去。”在队伍最前头,辗迟同样神色凝重地说道。
      红缨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掌柜的,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辗迟又道,似乎是要说些什么临别赠言,但红缨抬手阻止了他。
      “我说过,你永远是玖宫岭的侠岚,也永远是尚同镖局的总镖头。”她嘴角微微翘起,眼中却隐约有着泪光。“照顾好自己,如果玖宫岭容不下你,你大可以回来。总镖头的位置永远都是你的。”
      辗迟笑了,“就算只是当个趟子手,我也会回来的。就是掌柜的你到时可别不收我就行了。”
      红缨噗嗤一声笑了,眸中的泪珠也终于涌出眼眶是顺着脸庞滑落,但她仍旧笑着。
      “保重。”
      “保重。”
      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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