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樱鬼]樱花纷飞时》豌豆儿黄

9、Chapter 9

　　入夜时分开始下起了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在雨水的洗刷下，天气迅速转凉，屯所被一种莫名的阴冷笼罩。房间里燃着一根昏暗的蜡烛，小橘靠在墙上，缩紧了身子。

　　近藤和土方要在岛原款待芹泽，一行人很早就离开了屯所。晚饭是左之送来的，临走时他告诉小橘“今晚会变天，早些休息不要出门”。

　　而天黑之后，屯所陷入一片寂静。摇曳的烛光在墙上打出飞蛾的影子，小橘静静地握着那把红色的木梳，手指在细密的梳齿上摩挲着，难以入睡。

　　不知龙之介现在怎样。发生了这些意想不到的变故，她未来得及将梳子交给小铃，亦没有机会将其交还给龙之介。直到晚饭时听左之说到新选组的干部们今晚在岛原设宴，她方才想起这件事情。

　　望着木质梳子上雕刻的精致花纹，小橘知道，她没有资格将这件事情归责于新选组的众人，但她无法接受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让这一对恋人之间的误会愈来愈深。雨点打在房檐，伴着断断续续的雷鸣，她心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的火焰开始剧烈地跳动。小橘掀开灯罩，看到蜡烛只剩短短的一节。她四下里找了找，房间里并没有备用蜡烛。

　　拉开房门，一瞬间冰凉的雨点被夜风裹挟着，卷进了屋子。“好冷……”小橘四下望了望，院子里一片寂静。夜已经很深，但大家似乎并没有回来，左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屯所陷入了死寂之中，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随着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一阵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她想起左之对她说过的话，当时她并未太多在意，但此情此景，想到连续几天的波折，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绝不只是天气变化这样简单。今晚的屯所会有变故发生。她紧紧握住手中的梳子，掌心溢出了汗珠。

　　即使在很多年以后，再次想起这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就连小橘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她会在明知不该乱跑的情况下胡乱闯入芹泽先生的住所，并目睹了龙之介逃走的整个过程。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若无这晚乱闯的经历，可能她与新选组的故事就会在此划上句号。但事实上，虽然日后的路坎坷崎岖，她亦始终在心里默默感谢上苍这样的安排。

　　院子里刀光剑影，金属碰撞的声音混杂着雷雨声凌乱地回响着。小橘躲在木门后，雨水湿透了她的衣衫。“拼命活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芹泽鸭对龙之介所说的话不停地在耳边回响，当龙之介从她面前飞奔出去的一刻，她看到他的眼中溢满泪水。

　　拼命活下去……眼前浮现出那个少年银灰色的眸子，临死之前，他亦要她努力活下去。她不是武士，她做不到像这些人一样，为了一个信念而不顾一切地向前，她舍弃不掉的东西太多，她无法做到奋不顾身。她无法接受死亡、无法承受别离。就像此时，她无法接受锋利的刀刃刺穿芹泽身体时所发出的撕裂声，也无法接受土方对相处已久的龙之介下达灭口的命令，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的液体冲刷过脸颊。无法估计模糊的视线，她向着龙之介逃跑的方向飞奔，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阴云散去，露出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雨后的天空总是干净而透明的。随着这场大雨的停止，一切都结束了。土方岁三静静地望着那些闪耀的星辰，他知道，这场大雨的结束，正昭示着一个伟大的黎明。

　　河边，万物皆陷入了沉睡，只有河水依旧不断流淌。由于刚刚下过雨的缘故，河流的水位上涨，水流异常湍急。宽阔的桥面上，总司收回左手，目光随着流水被送往远方，那是被推落水中的龙之介被河水带往的下游方向。“再见了，井吹君。”翠色的眸子寒光凛冽，嘴角却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就此别过。”

　　沿着木板桥走下来，总司原路返回。经过小巷的拐角时，他停下脚步。“出来吧，知道你在这儿。”

　　躲在黑暗中的小人儿闻声颤抖了一下，半晌之后，迟疑着缓缓走出阴影。映着清澈的月光，他看到小橘被湿透的衣服紧紧裹着，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和身上，还在滴着水珠。刚下过雨的深夜气温很低，小橘抱住双臂，有些发抖，右手的绷带上渗出血迹，而且还在不断蔓延。

　　“呀咧呀咧，真是麻烦呢！”总司解下外面的羽织，披在小橘身上。“虽然也是湿的，但多少会暖和一点儿。”

　　小橘低着头，抿着双唇，没有回应。看着她闪烁的目光，总司已猜到了几分。“刚才的你都看到了？”说着故意作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微微眯起眼睛，“这样就没办法了，只能……”

　　“杀我灭口对吧。”小橘打断他，语气出乎意料，竟然带着一丝淡然。她闭上双眼，“动手吧，反正无论你们要做什么，我都没有资格也没有办法反抗。”

　　总司显然没有预料到小橘的反应，一时间竟然有些怔住。“嘛，真让人失望啊。”片刻之后，他耸了耸肩，转身走到旁边横放的一根圆木边坐下。“本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没想到连井吹君都不如。”

　　“诶？”小橘惊讶地张开眼睛，她没想到自己的举动迎来的不是刀刃，而是这样一句不知道是批评还是玩笑的话。

　　总司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这边这边！”他轻轻拍打左边的位置示意着。小橘犹豫着，缓缓走到总司身边坐下。“冲田先生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她问。

　　总司抬起头，看向深邃的夜空。“芹泽先生对井吹君说的那句‘拼命活下去’，你也听到了吧。”小橘点点头，虽有疑问，但此时她显然不想去追究总司如何知道自己当时在偷听墙角。

　　“那家伙，最初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不会拔刀不会反抗，只会找死的笨蛋。”他笑着说，“而刚才他却对我挥刀，并企图用沙土扔我的眼睛。这些行为，让我感受到了他强烈的求生欲。”他侧目看向小橘，“而你，无论最初面对罗刹，或新见先生的刁难，都不曾放弃生的希望，怎么到了今天竟如此轻易地同意让我杀了你？”

　　“……”小橘无言以对，她没想到总司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不懂这些人，明明行为在置对方于死地，嘴上却说着要对方拼命活下去。死和生，在这些人眼中，究竟有怎样的意义？

　　“既然冲田先生希望井吹君活下去，那又为何一定要杀他？”

　　听了小橘的问题，总司再次看向夜空，目光复杂而迷离起来。“我也偶尔会想，那些被我杀掉的人，究竟是否真的该死。”左手抚上刀柄，眼神变得异常凌厉，“但是，我必须杀掉他们。我所能做的，就是杀掉所有可能挡在新选组面前的人，不问理由。”

　　“……我不明白。”小橘静静地看着那双翠色的眼睛。事实上她已经有些懂了，只是她想听到总司亲口说明。

　　“我要成为新选组的剑。”乌云散尽，露出了月亮。银色的月光在夜色中流动，渐渐地收进了总司的眼眸。望着他坚定的目光，所有的误解和疑惑都在心底烟消云散。她明白了，这些人拼命活下去的理由。为了守护共同相信的东西，他们甘愿化身为剑，冒着被世人不解甚至唾弃的危险，完成自己本不可能完成的使命，杀掉自己本不愿杀死的敌人。从前的父亲和千紫郎是这样，那天的斋藤是这样，现在的总司也是如此。

　　“对不起……”小橘别过头，眼眶湿润。“是我太不理解你们。但是我真的无法做到像你们一样坚强。”她攥紧了衣襟，“我无法舍弃的东西太多，包括自己的心。所以我无法做到像你们一样，承受了太多沉重的东西，还能拼命地活下去，去坚持还未完成的事情。”双手越来越用力，总司的外套被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夜风吹过，周围寂静一片，只听见河水翻滚而去的波浪声。

　　“咳咳……”总司突然咳嗽起来。刚刚的战斗中，芹泽的一脚正中他的胸口，此时说了这么多，又淋了雨，胸腔内传来一阵灼烧的疼痛。

　　“冲田先生，你没事吧？是不是受伤了？”小橘从总司的粘连不清的嗓音中听出了端倪，想要伸出手帮他拍打后背。总司平稳了气息：“小伤而已。”说着，他忽然捉过小橘的右手，湿透的绷带上暗红色血迹分外刺目，“比起我，你的手才更严重吧！”

　　小橘一时手足无措，想要抽回，却无法摆脱总司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嘛，不会让你再跑掉了。”总司的笑容灿若朝阳，暖意顺着血液蔓延到小橘的全身。

　　“回去吧，趁着土方先生他们还没发现。”

　　小橘点点头。繁星在愈来愈明朗的月光下逐渐隐去，映着明月银色的流光，两个人一前一后，向屯所的方向走去。

　　当小橘回到屯所，见到坐在自己房间中的斋藤，她才知道，执行完任务的斋藤回到屯所后，发现了自己的逃走。但令她惊讶的是，他并未将这件事情禀报给土方。

　　“对不起，斋藤先生。”我不该怨你将我捉回来的……此时看着斋藤沉静的钴蓝色眸子，小橘才真正明白，原来这个男子从来都不是一个冷酷的人。他的温柔，是深入骨髓的，只是之前什么都不懂的她无法体会而已。

　　如果前一秒，她还在为了无法承受这一系列的变故而几乎放弃生的渴望，那么现在，她祈求上苍，让自己的故事能够继续下去，和新选组的大家一起，和这些真正的生命强者一起，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