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番外·小橘篇>相见欢，泪满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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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所有的事物，纵使再纷繁复杂，变幻无常，往往都有着同样的轨迹，那就是当它们发展到顶点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走上了通往谷底的下坡路，这就是人们常道的“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了。
然而，有些人或事，却注定要在到达顶端的一刻戛然而止，从这繁华的世间突然消失，悄无声息。橘氏一族的命运如此，橘妃叶的人生亦是如此。
自德川家康入封关东，建立幕府，以江户作为居城后，这座城市便渐渐开始繁荣起来。浓厚的政治色彩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此，久而久之，经济、文化的逐渐发展使得江户成为当时的中心城市。而作为幕府的神经中枢所在地，除了朝廷要员，以将军、幕府的亲贵身份而走上政治与历史舞台的，并借此荣耀显赫的家族与人员也占据了这座城市的一大部分，其中即包括四大贵族之一的橘氏一族【1】。凭借这一姻亲关系和其强大的财力与影响，橘氏一族成为支持幕府统治的坚定力量。
直到橘氏一族的掌管权传承至一名男子手中，随着这名男子在政治的舞台上和逐渐崭露头角，橘家的鼎盛时期也随之而来。这名男子正是橘妃叶的父亲，名为橘正臣。他亲手将橘家推向了历史的顶峰，却未能亲眼看到整个家族匿迹于那场隆冬大火的一刻。
“左撇子又怎样？只要闯得一番名堂，谁还敢在我面前造次？”——橘正臣「天保6年（1835年）」
那样的年代，那样对社会，注定了左撇子的武士是不能被世人所接受的。然而橘家却偏偏出了这样一个人物，越是不为世人所接受的东西，他却越是要坚持。他橘正臣就是个左撇子，可那又怎样呢？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掩饰与改变。这世道本就是“强者生”，若他能成为强者，还会有谁敢对他指指点点？说得这番豪言壮语的时候，他只有10岁。
“我何尝不知，自己只是藤原氏用来牵制橘氏的一枚棋子。但，只要能嫁给那个人，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藤原奈穗「天保11年（1840年）」
从她记事的时候起，她就知道，自己只是被用于达成政治目的棋子。别人都劝她不要太过聪明，但她却只是浅笑相迎。自从第一次见到那个叫做橘正臣的男子之后，她的心便早已系在了他的身上。所以当听说自己要嫁入橘家的时候，她的心里其实是欢喜的，即便，这结局已经注定是一场无法逃离的悲剧。这一年，她14岁。
“红叶纷飞，如梦似幻，就叫‘妃叶’如何？”——橘奈穗「弘化2年（1845年）」
橘正臣与橘奈穗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在弘化2年的深秋，正值漫天红叶飘零，整个橘府被云霞般的绯红所笼罩。看着怀中沉沉睡着的幼小生命，奈穗靠在正臣的肩上，这样呢喃道。于是，这个刚刚来到世间的小生命，便有了一个似乎能够暗示着她命运的名字——橘妃叶，如同深秋落叶，绚烂而短暂的飘零。
“我身为橘氏当家，怎能为了一个孩子断送了这鼎盛基业？”——橘正臣「弘化4年（1847年）」
当2岁的小橘被确认患上了无法诊治的疫病之后，经历了几番痛苦的纠结，橘正臣终于决定放弃这个孩子，即便有妻子的强烈反对和请求。身为橘氏的当家，若为了这一个已经不能继承家业的孩子而断送了家族基业，对于他来说，是真正的罪无可恕。所以，当小橘5岁的时候，家里迎来了第二个健康的孩子。随着她的逐渐成长，小橘终于成为了影子一样的存在，而逐渐被人们忽视、遗忘了。
“若此时违抗藤原家，我浅野一族的出路又在哪里……”——浅野健一「嘉永2年（1849年）」
挣扎在幕末政治漩涡中的，不只是各个阶层形形色色的人们，还有一个长期以来与人类平行生存在这世间的种族——鬼族。经历了长久而持续的内部斗争后，作为为数不多的纯血鬼族之一的浅野家族，在被卷进人类的政治斗争的一刻起，似乎已经穷头陌路。所以，当面临来自藤原家族的压力之时，作为浅野一族首领的浅野健一，除了顺从地被当做用来搬到橘氏一族的工具，俨然已经别无选择。
“你只有在对着我的时候才会笑，不过，这样已经足够了。”——浅野弥生「嘉永3年（1850年）」
作为浅野家族的下一任继承人，浅野弥生不仅继承了家族标志性的银灰色双眸与沉默寡言的性格，一并继承下来的，还有那灵动飘逸的剑道招式。而一直都生活在众星捧月氛围中的他，是没有办法体会作为鬼与人后代的花火的感受的。他从不在乎血统的纯正与否，但当他看到身为半鬼的花火所受到的待遇之时，他方才明白身份和地位在这个社会上以为着什么。每当对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总是有一种超越了手足之情的情愫在心底蔓延。他不只一次地想过，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让他来保护她，让她能一直这样快乐地笑着，该有多好。
“两个同样孤单的人碰到一起，便不再寂寞了。”——橘千紫郎「嘉永4年（1851年）」
浅野弥生知道自己的使命，以孤儿的身份潜伏在橘府传递消息，并伺机制造一举搬到橘家的机会。所以，当他被送到橘府，被橘正臣收作义子，并被改名为“橘千紫郎”之时，他向来淡漠如水的内心开始滋生出一种名为“厌恶”与“憎恨”的情感。于是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开始变得更加封闭与冷漠。直到那一天，一次偶然，在观赏湖边遇到了正在独自堆雪人的小橘，他方才知道，这个他憎恨至此的橘府，这个喧嚣的地方，竟然存在着能够与自己产生共鸣的寂寞。四四方方的天，平平淡淡的日子，这就是小橘生活的全部。于是，他开始慢慢地走向她，直到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别人为什么躲着姐姐？我最喜欢姐姐了！”——橘若叶「安政元年（1854年）」
从橘若叶记事时起，她便发现身边的佣人也好、家人也罢，对姐姐都怀有一种恐惧的情感，甚至有些唯恐避之不及。每当仆人与管家带着自己享受节日与庆典的喜庆与热闹时，姐姐都被独自一人留在府中，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她亦怀疑过，这个被所有人躲避的姐姐，也许真的像有些人所说，是个不祥的人。但当试着去与姐姐相处之时，却发现原来她也只是个平凡而普通的女孩子。姐妹之间终究还是有着斩不断的依恋，当若叶开始粘着姐姐的时候，小橘亦觉得，这个明媚活泼的小女孩，在不知不觉中，为自己的生活染上了一抹阳光。
“小橘要是能经常这样开心地笑就好了。”——雪村千鹤「安政2年（1855年）」
这一年的七夕像往常一样，灯会、庆典、活动，一派热闹景象。橘府上下亦在打点着过节的事项，一片祥和与安宁的景象。而小橘的突然发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来势汹汹且没有任何征兆。但这场令人措手不及的风波最终还是被平息下来，代价却是多名仆人的受伤与死亡。未免家中陷入恐慌，橘正臣决定将小橘送往江户一位有名的兰方医家中医治。于是，小橘便在这位名叫“雪村纲道”的医者家中住下，一住便是两年。在这其间，她结实了那个有着温暖而真诚笑容的女孩子——雪村千鹤。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开始学着，试着像千鹤那样，明媚而开心地笑。
“……你不在的日子，彼岸花开了两回……”——橘千紫郎「安政4年（1857年）」
当小橘再次回到橘家的时候，她看到那个已经分别了两年的他。俊逸灵动、修长挺拔的身影，束在脑后随风飘动的乌黑长发，还有那双未曾改变，安静淡漠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银灰色眸子。两年的时间，让他变得更加冷漠少言。眉宇之间，除却英气，却更是多了一份无法抹掉的忧郁。然而重新遇到一起的两人，之间却再不似之前那般单纯与简单。小橘渐渐明白，那个像是哥哥一样的千紫郎长大了，有了不愿意让自己知道的心事。然而未变的是，他依然执着地喜爱着那开得如血一般鲜红的，名为“彼岸花”的花。
“我只不过是替代你撑起这衰败家族的替身罢了。但是，能代你承受这些痛苦，我感到非常满足。”——浅野花火「安政5年（1858年）」
浅野弥生，那个会对她微笑，陪她一起看日出、日落与繁星满天，教她音律、练剑的少年，他离开这个浅野家，已经有多少年了呢？花火不知道，她不是不记得，而是不忍去记得。每每想起，心口总是要疼得撕裂开来。自从他离开之后，父亲便开始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似乎要将她培养成为浅野家的继承人一般。每天持续高强度的训练是艰苦的，然而身上的痛楚却及不上心中的惶恐。父亲为何突然开始这般培植她？是因为他可能再也无法回来了吗？花火努力地说服自己不去想这些，生活虽然艰难而充满痛苦，但只要想到这些痛苦是替那个叫做浅野弥生的少年承担的，她就会有继续撑下去的动力与勇气。
“接着这弥漫全国的硝烟，是时候让橘家从这世上销声匿迹了。”——浅野健一「安政5年（1858年）」
终于，这个日子还是来临了。安正五年，震惊全国的安政大狱【2】事件爆发，不仅预示着幕府势力与尊攘势力之间的激烈矛盾，也昭示了幕府势力内部的分化已经达到了火花四射的地步。而借着镇压尊攘势力的浪头，藤原氏凭借部署已久的势力与阴谋，将“尊攘叛变”的帽子扣在了橘氏的头上。在浅野家的暗中帮助下，以橘正臣被暗杀为起点，橘氏一族的灭顶之灾由此开始。
“如果能，一直这样保护你该有多好！……”——橘千紫郎「安政6年（1859年）」
这个隆冬的夜里，大雪纷飞。千紫郎匆忙地将小橘带到了两人初识的观赏湖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眼前的小人儿紧紧拥在怀中。过了今夜，这个橘家，橘府里的所有人、所有事物，都将化作乌有。搬到橘家，这是他初入橘府时所背负的使命，今晚是要达成的时候了。为了浅野家，为了父亲的命令，他可以杀任何人，唯独怀中的这个女孩儿……如果能，一直这样保护她该有多好……但是，他要去做的，竟是令她家破人亡的事情……这份愧疚与难舍令他始料未及。他犹豫了，想要放弃了……但，一切都已无可挽回。最终，他选择了将小橘击昏，并将她藏在安全的地方。
“从嫁入橘家的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只是，那孩子，终究是我对不住她……请代我，好好照顾她……”——橘奈穗「安政6年（1859年）」
面对千紫郎手中正在淌着鲜血的刀时，橘奈穗并没有任何的恐惧与慌乱，甚至，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这样的结局，是早已注定的，而她亦早已知晓。能够与那个人相伴这些时日，她已感到满足。唯一不舍的，便是那个如秋叶般的孩子，这辈子，终究是自己对不住她。请代我照顾好她……向着面前的少年浅浅一笑，将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腹部。那柄匕首，精致而华丽，是嫁过来不久后，他送给她的礼物……
“……带上它，不要报仇……好好活下去……我……对不起……”——橘千紫郎「安政6年（1859年）」
当小橘再次醒来的时候，展现在她眼前的，是这样一幅画面：纷飞的大雪、冲天的火光，还有，遍地的尸体。她在其中蹒跚地穿行着，辨认着，一一在心中默念着那些熟悉面孔的名字。隆冬凛冽的寒风如尖锐的匕首，割在脸上，锥心地疼。而漫天的火焰在周围延烧着，灼热的温度炙烤着皮肤，似乎正在将她的灵魂一点一滴地从身体中蒸发出去。直到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躺在观赏湖边，她仿佛听到了全世界都离她而去的声音。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在他身边跪下来，看到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已经失去了神韵。他吃力地将一管长箫递到她的手中，嘴角动了动，却再未发出任何声音。对不起，我的名字叫做浅野弥生……
“现在离开这里，命还是你们自己的。”——斋藤一「万延元年（1860年）」
生命是自己的，要懂得珍惜。这是千紫郎，不，那个叫做浅野弥生的少年对她说过的。但是，当人生已经支离破碎的时候，生命这种东西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一年一度，又到了樱花盛放的季节，望着那漫天飘零的花雨，小橘静静地闭上双眼，好累，不如就让它随风而去吧……然而当那个有着蓝紫色头发的少年将她从不法浪人的手中救出时，她已经疲惫到无法睁开眼睛。是谁……为什么要救我……灰黑色的羽织在眼前渐渐模糊，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小橘感到拖住她的双臂传来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度。
“对，就是这样，我的小橘最聪明了。”——中村岛「文久元年（1861年）」
小橘不知道为何向绯云阁的店主求助时，他会这样毫无保留地接纳自己。他是个很好的人，但她却无法说服自己叫他一声父亲。每每看到店主在桌案前忙碌到深夜的孤单身影，心中总是隐隐作痛。店主总是夸她聪明，裁缝的手艺一点即通。她只知道，这个像对待女儿一样对待自己的人，这恩情，恐怕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还清。
“若将此事说出去，便杀了你。”——斋藤一「文久3年（1863年）」
这一天，小橘终于知道，那个无数次在脑海中浮现的灰黑色身影，他的名字叫做斋藤一。然而这样的重逢方式，却让她始料未及。冰冷的刀刃上传来刺骨的杀意，她自以为自己欠他一个恩情，但似乎，他的回忆中从来不曾给她留过一席位置。一种久违的失落感在心底蔓延，熟悉，而又陌生。
“这些花何时会开？好想看呢……”——冲田总司「文久3年（1863年）」
冲田总司，他是那样一个明媚的少年，所以当他不经意间流露的孤独与伤感被小橘收入眼底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开始在她的内心共鸣。再明媚的阳光背后，也会有阴影存在。月有阴晴圆缺，何况人生百变，没有绝对的美好与安稳，也不存在永远的痛苦和孤独。望着专注于那沉睡着彼岸花种子的花圃的总司的身影，小橘细不可闻地轻叹：如果可以，希望你永远不要看到这些花朵……
“等不到樱花盛开的时候了……”——斋藤一「文久4年（1864年）」
时值三月，樱花还未盛开，他便要随行去大阪出差。站在屯所的樱花树下，背对着小橘的房间。那紧闭的房门，即便是果决如他，亦无法说服自己前去敲开。不知何时起，内心滋长的莫名情愫让他第一次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木然如他，不知这种感情缘起何处。他不懂小橘在逃避什么，也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此时的他只是想着，若能一起看到这樱花盛开，该有多好。
“这东西，喝不喝取决于你。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了你。今天，定要你命丧于此。”——日暮花火「文久4年（1864年）」
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一个巨大的阴谋。大阪的一夜，小橘终于了解了她一直在追寻的真相。但是，却没有像预想之中那样愤怒和悲痛。全身被一种强烈的脱力感所包裹，原来如此，她终于知道为何他临死之前告诉自己不要报仇。该报仇吗？又该向谁报仇？向那个以哥哥的身份潜伏在自己家里的，名叫浅野弥生的少年？还是向面前这个告诉了自己所有真相的女子？原来，揭开真相时的痛苦，不在于真相本身有多残忍，而是，当你明了一切事实之后，却最终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继续活着的目标。迟疑着，她拾起地上的玻璃瓶，将瓶中血一样的红色液体灌进了喉咙。
“我的人生，一直是受人摆布的。”从出生的一刻起，便是如此。她的生命，被无数的阴谋和变故割成了碎片。划在身上，会流血，却感不到疼痛。直到那一夜躺在斋藤的怀中，鲜血染上了他墨色的羽织，那双承载了她无数依恋的蓝色双眸在眼前渐渐模糊，她方才开始感觉到不舍。心口传来被撕扯的痛，她开始明白，自己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喝下这瓶变若水，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当她发现自己依然能够活着靠在斋藤肩头的时候，她选择了主动吻上他的唇。所有这些触手可及的美好，她决定开始珍惜，就像此时紧紧攥住斋藤的衣襟一般，紧握在手中，不再放开。
即便人生已经支离破碎，也要拼尽全力，去留住那些心爱的人和事。因为，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那是值得拼上性命去守护的东西。当站在生命尽头回看这一切，纵然会泪流满面，却可以笑着对自己道：人生可以如此度过，再无不甘与不舍。
【1】日本四大贵族姓氏：源、平、藤原、橘。“橘”乃天皇赐姓，由于世代与幕府及贵族势力联姻，因而日益昌盛，靠著这层因素，橘氏也得以名列公卿，之后与藤原氏的政治斗争失败，逐渐没落。橘氏末裔转任武家伊予橘（越智）氏，镰仓幕府末期到南北朝时期著名武将楠木正成便是越智氏出身。由于写文需要，将四大姓氏与橘氏的历史极度延后，女主的父亲橘正臣的塑造灵感正是来源于楠木正成。所以这段故事虽有原型可循，但依然是作者改编的结果，请各位考据党勿要过于认真。
【2】安政大狱：日本江户时代后期，幕末安政5年（1858年）到翌年发生的事件。德川幕府的元老井伊直弼、老中间部诠胜、阿部正弘，镇压因为“日美修好通商条约的签字及继承德川家茂的将军工作”上，政治逼害反对派的事件。被镇压了的以尊王攘夷派和一桥派的大名、公卿、志士（活跃分子）们，牵连者达到百人以上。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番外·小橘篇>相见欢，泪满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