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樱鬼]樱花纷飞时》豌豆儿黄

21、Chapter 21

　　当全世界都离你而去，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窗外的夜色已深，与白日里晴朗的天气不同，夜里忽然起了风。寒风吹过庭院，留下一阵慑人的呼啸声。在这凄凉的回声中，透进房间的月色似乎也变得惨白了起来。

　　小橘静静地抱着被子，靠在墙角。她从小就是这样，每到难过、害怕的时候，就喜欢缩在墙角，不点灯，只一个人静静地，什么也不做。

　　“你想知道真相么？”
　　“我浅野一族与你橘氏一族之间的渊源，还有橘家灭门的真相。”
　　“所有的答案都在我这里，想要知道的话，就来大阪吧。”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如果想让你父亲平安，就照我说的做。”
　　“别天真地想去向新选组告密，我随时可以以其他人的身份出现。”
　　“……小铃走了，很早以前就离开了，这是她托我转交你的信。”

　　小橘静静地把头埋在被子里，手中还握着小铃临走前留下的书信，纸张被攥出了褶皱。上面的字迹娟秀整齐，“要幸福”三个字处被晕染开来，明显是眼泪滴上去的痕迹。

　　父亲不在，现在连小铃也离开了，下一个是谁？小橘不知道，她身边还剩下那些人，能让她有资格感受到失去的痛楚。

　　拉开房门的一瞬间，刺骨的夜风夹杂着深夜的寒意瞬间打在她的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小橘的身体本能地颤抖着，但内心竟有种说不出的快感。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自己依然还活着。

　　深夜的屯所如此寂静，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般。所到之处，皆是无声，是沉睡着，抑或是已经死去了，一时间竟无法分清。但是，这个房间里为何还亮着微弱的烛光？小橘静静地站在屋外，不知何时，也不知为何，在寒风中冻得冰凉的双脚，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将她带到了这里。

　　而同样说不清缘由的是，原本正在屋内给爱刀涂抹刀油的斋藤，没有丝毫理由地突然起身开门，然后看到站在门口瑟瑟发抖的小橘。

　　“……”凌乱的刘海挡住了小橘的眼睛，没等斋藤看清她的表情，小橘已经跌进了自己的怀中。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的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温热的气息透过单薄的里衣触碰到着他的皮肤。

　　斋藤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时间有些无措地僵立在原地。就这样静静地过了片刻，直到小橘环在要件的双手又紧了紧，他才意识到原来一切都是真的。迟疑着抬起双手，揽住她单薄的双肩，直到将她完全融入怀中。

　　“……别丢下我一个人……”呢喃的声音传来，斋藤感到胸口的单衣被滚烫的液体沾湿，温度透过皮肤一直触碰到心脏。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小橘的身体，将头埋进她乌黑的长发中。

　　呼啸而过的冰冷夜风中，两人就这样，没有说话，静静地交换着体温。
　　月光如瀑，在夜色中勾勒出二人的轮廓，似乎已经融为一体般。
　　夜，黑暗而安宁。

　　翌日，由于昨夜天气突变，万物回春的脚步似乎迟滞了下来。天阴得厉害，气温再次有所回落。虽然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黯淡，但实际上已经是上午时分了。

　　街上人群稀少，大概都是碍于天气的缘故不愿出门。往日里热闹拥挤的店面，今日也显得冷清了许多。如此一来，在街道中间经过的一对身着浅葱色羽织的身影，便更加显眼起来。

　　平助一连打了好几个呵欠，眼角还懒散地挂着眼泪的残骸。低气压的阴天，总是让人有昏昏欲睡的感觉。走在一边的总司也是如此，这样冷清的街道，想必也很难发生骚乱。在这种日子里巡街，真是个无聊的工作啊。

　　“呐，总司。”平助棕褐色的长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有时候他会感到很苦恼，因为这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小孩子。“过两日近藤先生就要去大阪了。你说为何土方先生不跟他一同前去，而是分成两批前往呢？”

　　总司双手环在头顶，眼睛看向别处，思索了片刻。“大概是不想太过招摇。毕竟此行有欲求的是新选组，所以总要在大版奉行所那帮家伙们面前表现得低姿态一些才好。”那些朝廷的官员们，提到新选组向来都如惊弓之鸟一般。若此行声势太过浩大，那些神经质的家伙们恐怕更加会借机来找新选组的茬。

　　平助点点头：“这样小心行事，还真是近藤先生的风格啊。”

　　总司不再回应，有时候他真的会有这样的想法，奉行所那些人，既然说不通不如就直接杀掉，一了百了。但是既然近藤先生选择了这样的方法，不如暂且一试，若走不通，自会有下一步的打算。反正有他陪同近藤先生一起前去，管他朝廷官员还是什么的，只要阻碍了新选组的步伐，他就会毫不迟疑地将其铲除。心狠手辣也好，残酷无情也罢，这是能让他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最好方式。

　　转过街角，一个身穿和服的清秀女子在街边走过。平助下意识地侧目看了一眼，想起了什么，转头道：“对了，今早小橘还是没有跟大家一起吃饭啊。”

　　“这个啊，你得去问阿一才行。”总司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早上去找斋藤时，他看到在房间中熟睡着的小橘，和静静坐在旁边的斋藤。一瞬间，脸上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复杂神情。但总司只是惊讶了片刻，旋即便恢复了一副戏谑的笑脸。

　　“啊咧？”平助显然没有会意，刚要问下去的时候，却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

　　“冲田先生！”几人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站在街边，一身朴素的阿绿。阿绿向平助等人点头示意，然后踱步到总司面前。茶色的长发在脑后盘起，平齐的刘海遮住了饱满的额头，一双与总司相似的翡翠色眸子如水般清澈。小橘曾经说过，阿绿这样明媚清爽的神情，才应该是一个十六七岁女孩子该有的样子，相比之下，自己仿佛已经苍老了一般。

　　“是你啊。”总司眯起眼睛，笑道：“身上的伤都好了？”

　　阿绿点头：“已经过了这么久，早就好了。”她停顿了一下，笑道：“冲田先生好久都没有来神社了，孩子们都很想你啊。”

　　翠色的眸子缓缓张开，流露出冰冷的目光。“你不怕我么？”总司低头看着阿绿，即使曾经被他那样威胁过，这个女孩儿此时却仍然这样温婉地对他微笑着，不由得心生好奇。

　　“不怕。”阿绿的目光对着总司的视线，不曾移开。“冲田先生做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理由。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否则也不会对孩子们那么好。”

　　“……”总司没有回答。

　　阿绿从袖管中拿出一个手工缝制的小口袋，交给总司。“这是给你和橘小姐的，谢谢上次你们出手相救。”说着，她深深鞠躬。“下次别忘了来神社看看孩子们呀！”留下这样一句，阿绿嫣然一笑，转身离开。

　　望着阿绿的背影，小橘的话在耳边回响起来。“她喜欢你很久了啊……”

　　傻丫头，这个事实我比你还早知道啊。总司打开口袋，露出两枚精致的竹蜻蜓，精巧细致，一看便知是阿绿的手艺。嘴角依稀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但是，喜欢不喜欢的，如果能用“先来后到”来定位，那该有多好……

　　直到身后传来平助的声音，总司方才回过神。“嘛，走啦！”他又恢复了一脸无所谓的笑容，带着队伍继续向前走去。

　　时值正午，阴云开始渐渐散去，露出分外刺眼的阳光，此时的屯所再次开始焕发出春日里的生机。

　　小橘的胸闷感随着乌云的散尽也开始缓解，她静静地躺在被子里，整个房间似乎都沾染了斋藤温暖的味道，抱着柔软的棉被，一股温馨的安全感传遍全身。虽然昨晚的行为让她感到尴尬至极，但此时心理却仍旧不断抗拒着想要从被子里爬出来的想法。真是贪婪啊！

　　这时，门上映出一个剪影，斋藤拉开房门，手中端着热腾腾的饭菜。

　　“感觉好些了？”用手背试了试小橘额头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斋藤叹了口气，道：“山崎君说，你的身体太差，应该加强锻炼才是。”

　　“我从小就这样，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小橘无奈地笑道，眉宇间闪过一丝凄凉。“因为我的怪病，从小家里就不允许我随意活动，如果发狂起来失去控制，所有人都是束手无策的。也正因如此，父亲禁止他人教我剑术。”

　　斋藤眉心微动。原来如此，她父亲在剑术上的造诣不浅，而她本人却对此颇为生疏，原来是这个原因。

　　犹豫片刻，他缓缓开口：“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现在可以说了么？”

　　一种慌乱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想到昨晚无意识的举动，斋藤身上温暖的气息还依然挥之不去，小橘的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她下意识地用被角遮住绯红的脸颊，呢喃道：“……没……只是……睡不着了……”

　　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却还是被斋藤悉数收入耳中，想起她昨晚的那句话，嘴角化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伸出手，轻轻拢起遮挡在小橘眼前的刘海，看着如花蕊般睫毛下的那双乌黑水眸，声音温柔如水：“你不是一个人啊。”

　　你一直都不是自己一个人，只是，站在你身后的那个人，你有发现吗……

　　斋藤修长而干燥的手指划过小橘的脸颊，像是春日里的暖阳，夹杂着樱花的芬芳，在皮肤上留下痒痒的触感，一直蔓延到心底。如果没有人来打扰，恐怕小橘会一直这样沉溺下去。然而现实却是，每每到了这种时刻，总会有一个不合时宜的人突然出现，将剧情拖往另一个方向。

　　“咚咚”两声敲门过后，山崎的剪影出现在纸门上，“斋藤先生，副长请你到书房一趟，说是关涉大阪之行。”

　　“知道了，多谢山崎君。”斋藤收回左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与冷淡。
　　“打扰了。”山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斋藤将餐盘推到小橘面前。“记得吃饭。”他淡淡道，正准备起身离开，却被小橘叫住：“……你们，要去大阪么……”小橘迟疑着，问道。

　　斋藤点头：“是。两日后由总司和永仓陪同局长先行，副长与我等待局长消息，随后前往。”

　　所有的答案都在我这里，想要知道的话，就来大阪吧……为何一定要去大阪……花火究竟有什么目的……但是如果不去……内心开始犹豫不决，小橘不知该如何开口。“那个……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斋藤看着小橘闪烁的目光，皱起了双眉。“为何突然如此问？”

　　小橘没有回答，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在斋藤疑惑的目光审视下，如果可能，她真想把所有的一切全部和盘托出。但如果真的那样做，又不知道会生出怎样的事端。在这种关键的时候，理智告诉她，不能冲动行事。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看着小橘犹豫的神情，斋藤面色凝重起来。“又是不能说的原因么？”他淡淡道，“如果不想说，我也不会继续问下去。但大阪之行绝非儿戏，你的请求恕我无法做主。该如何行止，需待副长定夺。”说完，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关门的一瞬间，心情像是落入水潭的石头，一下子沉到了池底。

　　望着斋藤的背影，小橘心中五味杂陈。土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她同行的吧，而斋藤这边……要求他吗？该怎么求，即便是开口求了，若土方不应，他也无可奈何。如今在这新选组里，她能够去求助的，能够理解她的，恐怕只有那一个人了。

　　透过半开的窗户，小橘看到干枯的树枝上正在长出的嫩芽。

　　下午时分，小橘穿好衣服，整理了一下斋藤的房间，便出门去找山南。

　　这一次再进入这间干净清爽的屋子时，心情俨然已与很久以前来送衣服的那次迥然不同。那时候只觉得这个房间就如同他的主人一般，散发着温和秀雅的气质。而经历了这些之后，心里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橘小姐想要同去大阪？”山南坐在桌案前，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写下秀劲的字迹。他并没有看小橘，只是这样问道。

　　“是。”小橘点头。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对不起。”小橘淡淡道：“我还不能说……”

　　“……”山南停下手中的笔，望着纸上正写到一半的字，沉默不语。片刻之后，他转身看向小橘，镜片后的茶色眸子目光复杂而神秘。

　　“既然橘小姐不想说，我便不问了。”山南微笑道，“关于去大阪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帮你说上几句，只是……”眼眸被遮挡在反光的镜片后，意味深长的停顿让整个房间的气氛都阴沉了下来。

　　离开山南的房间时，小橘觉得整个身体都是冰凉的。

　　“橘小姐的身体与其他罗刹不同。如果有一天，需要你喝下这个东西以促进变若水的研究，你会同意吗？”

　　会同意吗……会吧……自己这样的身体，除了这样，恐怕也没有其他用途……

　　小橘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终究还是摆脱不了任人摆布的命运，她静静地想着。

　　忽然，被阳光刺得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枚若隐若现的黑点，在视野里缓缓放大，似乎正朝着她落下来。伸出手，那东西落在手心，有些坚硬的质地打在手掌上微疼微痒。

　　小橘这才看清，那是一枚手工精巧的竹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