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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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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田总司这几天一直在思考:“血洗神社”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罪名。如果是往常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定不会像样煞费脑筋。但如今事情的主角变成了小橘,情况似乎立刻不同了。于是那天当他赶到神社,发现三个不法浪人倒在血泊中,衣衫不整的阿绿躲在角落里惊恐地望着双手持刀、满身血迹的小橘时,他便开始犯了嘀咕。
那天,他沿着街道一路逆行,人群已经渐渐稀少。再转过一路口就可以到达神社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的巷子中杀出了几名浪人,叫嚣着要替一个什么老师报仇。嗯……铃村?还是什么的,反正总司不记得了。若不是这几个喽啰生事,他或许能在小橘发狂之前赶到吧。
“幸好那个神社就快要荒废了,平日里去的人很少,否则事情还不知道会闹多大!”平助一脸自我安慰地说道:“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呢!”
话音还没落地,就被旁边的新八一掌拍在头顶上。“你还说,还不都是你这小鬼惹的?”
“我知道啦!”平助一把甩开新八的大手,满脸不快:“还有新八,别总叫我‘小鬼’啦!跟你说过多少次……”
左之瞥了一眼开战的二人,转向靠在门边的总司:“可是还是有其他人看到了吧,毕竟那神社还没有完全废弃。”
总司的眼睛一直望向别处,翠色的眸子目光迷离,没有聚焦。“那三个家伙只不过是声名狼藉的不法浪人罢了,我不认为杀了他们会有什么不对。”他冷冷地说道,嘴角却上扬着,似乎在笑。的确,在某种意义上,小橘的所为,正是他想做的。
左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总司,事情不能想得这样简单。我指的不是杀了三名浪人的事情,而是小橘是罗刹这件事实,已经被一些市民目击了。”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这应该也是容保公此次传唤小橘的原因。不管怎样,我们可能要做一些坏的打算了。”
总司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不过左之看得出,他似乎说了一个“啧”字。
寂静庭院的另一边,房间里的千鹤正透过敞开的窗子望着院子里一刻低矮的树,在这寒冷而干燥的季节里已经枯得只剩下树干和凌乱的枝杈。风吹透了衣衫,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
几天之前的下午,在房间里休息的千鹤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的骚乱。透过窗户,她看到众人正围在小橘的房间外,议论纷纷。在那之后,小橘昏迷了两天两夜。她曾向人打探,但众人皆守口不言,因此并未得到任何有关的信息。然后从昨晚来送饭的源先生口中,她得知了近藤和斋藤带小橘去面见松平容保公的消息。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呢……”千鹤轻声呢喃着,如果能帮上忙就好了啊……
夕阳西下,屯所像往常一样,被蜜色包围。
两天后的一个晴朗的上午,正在指导剑术总司被平助叫住:“近藤先生他们回来了!”总司向队士们做了一个“今天到此为止”的手势,便跟着平助匆匆赶往议事厅的方向。
一脚踏进房间,发现大家早已到齐。被围在中间的,是略带疲惫、风尘仆仆的三人。
一番寒暄过后,近藤向众人阐述了面见容保公的经过。
在见到容保公之前,三人尤其是小橘自己,都认为这次一定凶多吉少。即便是经常拥有觐见机会的近藤和斋藤,在面对容保公的时候都会感到非常拘束,更何况是小橘这样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场面的小丫头。因此在整个面见的过程中,小橘紧张得屡屡出现纰漏。
回忆到这里,近藤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其实当时的情况还是挺好玩儿的,只不过谁都没有心思笑罢了。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趣!”说着便自顾自开始笑起来。
“……这……这还真是奇怪的趣味啊,近藤先生……”平助、左之和新八三人的脸上分明写着三个大大的“囧”字,场面完全出乎近藤意料地冷了下来,头顶似乎有乌鸦飞过,留下一串悠长而响亮的“啊——啊——”叫声。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对于小橘的处分么?”总司依旧靠在墙边,他似乎对这个位置情有独钟。
“也不完全如此。”斋藤沉稳的语气让险些陷入混乱的气氛安静下来。“容保公此次传唤的目的,是为了见一见作为幕府亲贵的橘氏一族的遗孤,并且正式向新选组下达照顾她的任务。但是……”他停下来,侧目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小橘,似乎有所顾虑地继续说道:“容保公亦下了一道命令:若今后再发生像这次一样的发狂弑人事件,恐怕包括近藤局长在内的任何一人,都难以再次保全她。”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之中。虽然众人早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但这消息真切地从斋藤口中说出时,竟还是感到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心口般。小橘虽不是新选组的队士,也并非生死之交,但在这个动乱的年代,长年作为武士而生存下来的他们,重情重义早已如同舍生取义一同根植在了内心里。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若说没有一丝感情,那才是骗人的吧。
安静的气氛中传来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嗤笑,总司靠着墙壁,目光望向深邃而悠远的晴空。政治上的掌权者啊,果然如此……呵呵。
黄昏时分,刚刚去看过了千鹤的小橘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单的打扫过后,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地歇息一下了。经过了这些时日的折腾,她觉得自己身心俱疲。面见容保公的那几天,虽然得到了很好的招待,但总免不了提心吊胆一番。真的说起来,还是这里比较亲切,连榻榻米的味道都这样熟悉。小橘靠在墙角,静静地透过半开的窗子,望着那一角橘色的天空。
然而,当真正停歇下来的时候,世界又在无事可做的寂静中显得得如此恐怖,小橘仿佛看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走向尽头。她看看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袖珍匕首,手指在精致花纹上轻轻摩挲着。如果下次控制不住,也不要再给大家添麻烦,不如就直接了结了自己吧……
她早知道自己的病是不治之症,也默默地在心底给自己勾勒了千百种结局。这几年来,除了那个不太可能实现的报仇目标,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理由可以说服她继续努力活下去。可是如今与新选组相处了这么久,这个唯一的目的已经不知不觉地在心中淡化了。说起来,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本能地渴望活着呢?……大概是他说要保护自己的一瞬间吧……那种感觉,充满了希望,给了她憧憬美好未来的勇气。想到这里,她浅笑,真是笨蛋,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这样的自己如何能配得上他呢,根本是不可能的啊……
“咚咚”两声敲门,将小橘的思绪拉回现实。“请进。”她坐直了身子,望着房门被拉开,总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夕阳将他的影子不断拉长,一直打到屋里的墙壁上。
“冲田先生?有什么事吗?”她看着总司径直走进来,在自己面前坐下,问道。
“呀咧,难道我那么不招人喜欢,只有有事儿的时候才能过来看看吗?”总司摊手,一脸无辜地笑道:“真是伤心啊!”
“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小橘不禁笑了,这家伙还真是死性不改。“还没谢谢冲田先生那天救了我呢。”
总司无奈地耸耸肩:“不用谢,反正总有一天会救习惯的。”
“……”虽然内心里真的很想撕烂总司那张碎嘴,但是此时经历了种种的小橘听到这句话,内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听不到抬杠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总司若有所思地看了小橘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一阵沉默过后,小橘先开了口:“去看过阿绿了吗?那天她真是吓坏了,还好能及时赶到,不然真不知道后果会怎样。”
“……”总司闻之,翠色的眸子换了另一种凝重的眼神。他静静地看着小橘,目光冰冷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太过于好心有的时候不是一件好事。”
“诶?”被突然这样说,小橘显然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将你是罗刹的事情说出去?”阴沉的语气如隆冬的寒风般,猛地刺进了小橘的身体,“你与她一共见过几面?你了解她的为人么?你凭什么觉得她是值得你冒着生命危险去保护的人?”
“……我……”一连串步步紧逼的质问将小橘打得手足无措,一时间哑口无言。半晌后,她才缓缓开口:“……她不会说的……她是个好姑娘……”她看着那双深邃的翠眸,极力想让目光坚定下来。
四目相对了片刻后,总司叹了口气,道:“是的,她不会的。若她那样做了,我便会杀了她。”冷酷的语气让某段记忆开始在小橘的内心深处翻腾。
如果将此事说出去,便杀了你……斋藤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小橘恍然明白,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样威胁她?!”心底生起一股莫名的怒火,她微微抬高了八度:“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她……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你很久了?……”然而有些脱口而出的话注定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此时的小橘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这句话有多么失礼,于是她咽下了后面的句子。 “对不起……”她淡淡道,垂下了目光。
只是……想要帮一帮阿绿……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正在小橘不知所措的时候,总司忽然笑了。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跑满了阳光。“笨蛋,保护新选组的秘密不外泄是我的使命,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俊秀的面庞突然挂上了戏谑的表情,语气明显是在调侃:“阿一当时不也是这样对你的,难道你有因此不喜欢他了?”
没想到总司竟会口出此语,小橘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灼热的感觉一直蔓延到耳根。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胃里翻腾,后来她才明白,这是心中秘密被无端戳破的羞愤之情。而此时在这种情感的支配下,她慌乱地摆手,目光侧向别处:“不一样的,我……我不喜欢斋藤先生……不是……不对,不是不喜欢……是喜欢……不对,是仰慕吧……还是感激……因为他救了我的命,很多次……就是这样……”
看着小橘语无伦次的样子,一种胜利的感油然而生,总司不禁想要哈哈大笑。但是越是如此,就越是想要捉弄一下她,心态这种东西还真是奇怪啊!
“……冲田先生真过分……”
“啊咧?关我什么事,是你自己不坦率。”
“我哪里不坦率了?”
“说谎的孩子脸会变得很红哦!”
“……”
夕阳西沉,蜜色的晚霞被风吹得似乎流动起来,如水墨在宣纸上扩散一般,把寒冷的空气渲染成了温和的暖调。橘色的阳光落在屯所院子中的每个角落,包括那个正站走廊上的墨色身影,在小橘房间外的墙壁上印下一个修长而孤独的影子。
斋藤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他似乎忘记了,只记得他到来的时候,透过紧闭的房门,听到了里面总司和小橘的对话。那么他都听到了些什么呢?他似乎也记不清了,所有的苍白的对话内容本都与他无关,他亦无心去记,只有那一句“我不喜欢斋藤先生”,不知道为什么,狠狠地击中了他的耳膜,并且牢牢地烙进了心底。
不喜欢吗……是啊,仔细想想,似乎真的也没有喜欢的迹象。但就算如此,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别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吧。从来都没有在乎过这些事情,不是么?就算最孤独、最落魄、最迷茫的那些流浪的日子,都从未因为在乎过别人的想法,也未曾因为谁的话而有所动摇。不会的,以前不会,这次也一样。以后也不会再迷茫了。
但是,这种淡淡的失落感,又是因何而起,从何而来的呢……
他缓缓抬起头,原来夕阳的余晖也会有些刺眼啊……逆光而站,视线在与阳光的纠缠下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