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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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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白日里晴好的天气一直延续到深夜,天边一弯银月在萧瑟秋风中泛着清冷的光晕。屯所一片宁静安详,人们纷纷进入了梦乡,唯有书房里依旧亮着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孤独而突兀,与这暗夜格格不入。
映着灯光,一个清俊的身影正坐在书案旁,修长的手指带动毛笔在宣纸上留下秀劲灵动的笔迹。这位自称豊玉的诗人酷爱俳句已有不短的年岁,在这动荡的年代,总是默默扛起愈发压抑的重担的他,只有在俳句的字节中才能找到一丝安稳与宁静。所以除却闲暇时间,每每在思考之时,手中的笔也是不曾停下。
书案旁边坐着另一个男子。与土方岁三的冷冽俊逸不同,这个男子的气质似玉般温润,垂散下来的齐肩长发衬托出脸颊的轮廓,那线条仿佛是用水勾勒出的,含蓄而温柔。一副仿佛并不属于武人所有的眼镜,更是为它的主人增添了几分儒雅的气质。所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应是如此。
而此时,两人这样安静地坐着,各自思索,并无交谈。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很久。
土方笔锋一收,在宣纸上写罢最后一字。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打破了沉默。“山南先生,从刚才的审问开始,你就一直在盘算着什么。”他侧目,审视着一旁闭目养神的男子,目光说不出得复杂,“现在可以说了。”
山南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轻声道:“什么都瞒不过土方君的眼睛。”
土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应。
“橘小姐的病,你觉得与罗刹相同吗?”山南缓缓张开眼睛,茶色的眼眸与土方相对,“在白日里也能行动自如,对鲜血没有丝毫渴求的欲望。”
“嗯……的确是这样没错。”土方沉思着。他说的没错,这个女孩儿的症状与罗刹确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相同。而且若真如她自己所言,每每病发前都有强烈胸闷的征兆,这应是一种异病无疑……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难道你提议将她留在屯所的目的……是为了罗刹的研究?”
山南依旧静静注释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不可测。
“简直荒唐!怎可如此胡来!”土方的语气中带着薄怒。将外人牵扯进新选组的实验,已经是极限,怎可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呵,那土方君留下她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监视吗?”
“她早年曾在纲道先生处就诊,或许可以提供寻找纲道先生的线索……”
山南浅浅一笑,用食指轻推眼镜,打断土方的话:“若真如此,又何必代中村先生转付口信和包裹,又暗中派人保护中村先生回到乡下。”他停顿了片刻,打量着土方的表情,“其实土方君是想保护她吧。”
话音落地,房间内陷入了沉默。山南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土方的表情上移开,他太了解这个男人,冷峻外表下隐藏着执拗的善良。
果然,良久之后,土方合上紫罗兰色的双眸,轻轻地叹了口气。“橘氏一族世代拥护幕府势力,她的父亲橘正臣大人是当年江户叱咤风云的人物,而且其本人的剑术也是颇为精湛。”这样的人物,不正是他一直尊崇的么。他为近藤先生所描绘的第一武士的形象,不正有几分与这人物重叠么。既然是自己仰慕与憧憬的人,代为照顾他的遗孤,也应该是一种荣幸的职责。
“据说,橘正臣也是个左撇子。”山南淡淡地说。
土方点点头。左撇子……他想到了斋藤。
“呵,土方君不想表明要照顾她的目的,我也一样有不想言明的想法。”山南眯起眼睛,微笑着:“不过我未曾想过要伤害她。”
正在土方想要继续说什么的时候,门被拉开,近藤勇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这么晚了,真是辛苦。这里有些馒头,要不要一起吃一点?”他端着餐盘示意道。
看着近藤手中的馒头和茶水,土方沉思了片刻。“也好。”他露出释怀地浅笑,目光柔和下来,“堂堂新选组干部,整天围着一个姑娘转像什么样子。那些家伙就罢了,我们三个可不能如此。”
山南和近藤闻之,相视一笑。三人映着灯光坐下来,直到前日里成功肃清了长洲藩的间谍,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在深夜里,以茶代酒,秉烛夜谈。
夜色深沉,书房的灯光映衬着三人的身影,似乎正在诉说着领导新选组的艰辛与信念。
相同的月色同样映照着另一个已经熄灯的房间。小橘依旧被安排在之前住过的那个房间,对面的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樱花树,看上去就像是岛屋的后院一样亲切。
十月是中村先生回乡下祭祖的时间,抱歉了父亲,今年不能陪你同回。新选组的大家都是好人,有他们保护,您一定会平安的。谢谢您送来的生活用品,我在这里很好,不用担心。
月色温柔,此时的小橘将自己裹在斋藤送来的薄棉被中,伴随着祈祷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小橘起得很早。简单梳洗过后,她把长发高高束起,在脑后绑了一个马尾。出于纪律的缘故,屯所里不能长久收容女人,所以小橘再次穿上了那天山南借给自己的黑色和服。
厨房里是左之和新八正在忙碌着。小橘笑着向两人打了招呼,开始帮忙准备早餐。
早饭过后,队士们开始忙碌自己的事情,巡逻、练剑。小橘则开始打扫院子,洗衣服,做一些杂物。然后开始准备中饭,接下来是晚饭。日复一日,往复循环着。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闲暇时她也会试着与他人聊天,渐渐地她开始了解这里每个人的脾气秉性,兴趣爱好。久而久之,包括斋藤在内的其他人,似乎都感觉到了小橘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较之以前的冷淡孤僻,她开始变得开朗起来,甚至有时会主动与人谈笑。这些让他心里感到安慰。
父亲送来的东西中有一个香囊,里面是一些石蒜的种子。但是放的时间已经有些久了,不知还能否存活。既然不知道要在这里留多久,小橘索性就将这些种子种在了房间对面的那棵樱花树下,每日闲下来的时候就会去浇水侍弄。
土方并没有将小橘禁足,而是置于监视之下。平日里可以随巡逻的队员一同上街,若有其他事情要求出门,也须得到批准并有队士陪同方可。
而在中村先生回乡的时日里,岛屋停业休息。这样一来,小橘实际上并没有其他的事情需要离开屯所。所以除了偶尔会同队士一起巡逻,并帮新选组采买一些物品,绝大部分时间她总是留在屯所,利用空闲时间帮队士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一些针线上的活计。这几天,她开始向山崎请教医术。对于新选组来说,医生有的时候恐怕比剑士更加重要。
时间过得飞速,转眼已到了十月末。近日里,京都城里的外来浪人忽然多了起来,京都的治安也开始出现了混乱的迹象。新选组身为维护者,自然责无旁贷。果然在这天傍晚,近藤和土方回到屯所,带来了会津公的命令:平息不法浪人在京都造成的骚乱。
这伙浪人与以往不同,具有很严密的组织性,其据点似乎也并不固定于某一处,而是随时根据需要不断变换。新选组在土方等人的指挥下,用了几天的时间不断监视,终于在这一天确定了其藏匿的地点。土方果断决定在夜里行动,将其一网打尽。
于是新选组将队士分为三队,分别包抄并截断后路,用近藤的话说,此举志在必得,反抗者格杀勿论,不许存在一条漏网之鱼。
这晚,小橘望着空旷的屯所,心里不免有些忧虑。来到屯所这么久,这样大规模的行动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也深深地为新选组强大的执行能力和土方等人的指挥才能所感染。于是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也是这般雷厉风行。然而……
不过还没等她来得及回忆,队士那边便传来了捷报。新选组成功斩杀不法浪士组头领,并将其余不法浪士一网打尽。看着大家平安归来的身影,小橘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一役新选组大获全胜,只有些队士受伤,并无人有性命之虞。
小橘帮助山崎简单料理了一下队士们的伤势,在确认无碍后向山崎道了晚安,准备简单清洗一下便回房。
月色深沉,四周一片寂静,大家都太累了,回到房间几乎全部倒头就睡,屯所俨然已经进入梦乡。小橘解开头绳,散开的长发垂到腰间,做了这么长时间男子,除了总司偶尔会冒出一句“小丫头”,她几乎都快忘记自己是个女孩儿了。现在的她,举手投足之间,更多了几份男子的利落与硬气。
转过拐角,小橘看到站在水井边的身影。他正用水冲洗他的佩刀,加贺清光在月色下闪烁着冷酷而坚毅的寒光。作为主人的剑,就像它的主人作为新选组的剑,总要时时刻刻冲在最前面,铲除一切挡在新选组面前的敌人。
望着总司的身影,小橘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孤单。在屯所过了这么久,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阳光般灿烂的男子,作为新选组的剑,原来他竟是如此孤独。
“怎么站在那里不动?我的样子很吓人吗?”总司并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注视着手中的刀。水流被加贺清光锋利的刀刃截成两段,顺着刀身缓缓向下淌,就像是在祭奠那些丧命在刀刃下的亡魂。
月色缓缓流淌下来,勾勒出总司微微有些落寞的轮廓。从未见过这个男人现在的样子。小橘沉思了片刻,缓缓向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