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樱鬼]樱花纷飞时》豌豆儿黄

12、Chapter 12

　　“滴答——”

　　四周出奇地安静，静得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近得仿佛就在眼前。

　　小橘用力地睁大眼睛，直到眼眶传来疼痛，但面前除却那一片惨白色，仍是别无他物。

　　“滴答——”

　　又一声传来，小橘焦急地伸出手，向着声音的方向摸去，触碰的一刻，从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恐惧地迅速缩回了手。

　　眼前的惨白色像浓雾散尽一般渐渐淡去，呈现在面前的，是一副令她窒息的画面。那一抹灰黑色的身影背对着她，纯白色的围巾上满是暗红色的血迹，蓝紫色的长发随风飘动。斋藤一动不动，手中的刀刺穿了他面前的那个身体，鲜红色的血液正顺着刀刃缓缓流淌，低落在地面上，发出“滴答”的声音。

　　而那个被刺穿的人正缓缓抬起头，一瞬间她仿佛窒息。银白色的长发，猩红的双眼，毫无血色的脸颊……那是……罗刹化的自己！

　　“不要——”试图大喊的小橘猛然张开双眼，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从喉咙中传来的一阵强烈的腥甜味道。

　　小橘剧烈地咳嗽了几下，努力地平复着急促的呼吸，一边仔细地观察周围的环境。这是一间阴暗的木质房屋，屋内的摆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桌案，一盏灯台，再无其他。这里看上去并不是卧房，而更像是牢房。小橘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双手和双脚都被绳子紧紧绑着，无法动弹，而铺在地面上的棉褥和盖在身上的干净棉被却让她一时辨别不清自己的处境。

　　“难道……我又杀人了……”小橘放弃了挣扎。她把脸颊贴在柔软的枕头上，感到腹腔内传来隐隐的痛。然后她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刷拉——”，木质的门被拉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小橘感到眼睛一阵酸痛，几乎要流下眼泪。她努力地眯起双眼，看清了站在门口的斋藤。

　　“你醒了？”斋藤端着餐盘背身关上房门，小橘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别乱动。”斋藤走到小橘面前，蹲下身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边，伸手去解绳子。他皱了一下眉头，即便自己尽可能地放松力道，但还是在小橘的手腕和脚踝出勒出了红色的痕迹。

　　片刻之后，他扶小橘靠在墙上，然后坐下。“你已经昏迷三天了，喝药之前先喝点粥，否则会伤到肠胃。”他将餐盘推到小橘面前，苦涩的汤药和香浓的菜粥形成鲜明的对比。一闻到粥的香气，小橘的胃立刻产生了一种久违的饥饿感。但双手因为被捆了太久的缘故，麻木刺痛，不听使唤。斋藤见状，端起碗，用勺子小心翼翼地试过温度，将粥喂进小橘口中。

　　“……唔，好咸。”小橘皱紧了眉头。

　　斋藤微怔，然后想起了什么。“粥是总司煮的，他说你受了伤，多吃一些盐对你有好处。”小橘听了有些哭笑不得。虽说伤病患者多摄入盐分有助于身体恢复，但哪里至于煮的如此之咸。总司那家伙，究竟是在帮她，还是在整她……

　　“……斋藤先生，谢谢你，不过我吃不下了。”小橘艰难地笑了笑，阵痛再次袭来，她不由用手抵住腹腔，轻轻呻吟了一下。

　　“很痛吗？”斋藤见她眉头紧皱，放下手中的碗，“看来多少伤到了内脏。虽然伤口能够快速愈合，但医生说你的体制孱弱，内脏器官较之于体表难以在短期内恢复，需要休养一些时日。”

　　“……我受伤了？”小橘看着斋藤，满心疑惑。“发生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乌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凄凉，“……我是不是杀人了？……”

　　看着小橘的神情，斋藤默默合上钴蓝色的双眼。良久之后，他缓缓开口：“当副长和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两名队士受了重伤……”随着斋藤的叙述，一些零碎的情景片段开始断续地涌向小橘的脑海，最终形成了一串连续的画面。

　　原来那天上午，土方和斋藤外出归来后，便遇到了前来求救的队士。而两人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有两名重伤的队士倒在了血泊中，其余的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而被围在中间的，是已经变得如罗刹一般的小橘。

　　而从斋藤的回忆中，小橘得知自己当时并未完全失去控制。当斋藤手中的刀向她刺去的一瞬间，她竟然闭上了双眼。于是随着一闪而过的寒光，锋利的刀刺进了小橘的侧腹。鲜红的血顺着刀刃流淌下来，猩红色双眸中的狂躁褪尽的一瞬，她也随之倒在了地上。

　　随着斋藤的述说，小橘的目光渐渐暗淡下去。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即便在事后得知被自己砍伤的几名队士并无性命之虞，但是以那样不堪的形象，在这个人面前伤害了他朝夕相处、同生共死的同伴，无论他会给她怎样的宽容，她都是无法原谅自己的吧。

　　“抱歉。”看着小橘垂下目光，斋藤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淡然而态度坚决。“你的伤是我造成的……”小橘摇摇头：“不，是我伤人在先。”一丝凄然的笑在嘴角蔓延开来， “我从小就是这样，不停地伤害别人，到最后却要别人来照顾我。我真是可恶……”

　　她停顿了片刻，看向斋藤，苦笑着问：“能猜到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几岁的时候吗？”斋藤默默地注释着她，没有说话。“是在我十岁的时候。”小橘仰起头，眼神迷离起来，仿佛陷入了回忆中，“那是从小照顾我的一个仆人。小时候，因为我的病，家里没有人愿意接近我。只有她，待我像女儿一般，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久而久之，我对她产生了很强烈的依赖，仿佛她就是我的母亲。”说到这里，乌黑的眸子透出如水般温柔，但却是转瞬即逝，随之便被无尽的悲惶吞噬。

　　“而在我十岁那年的某个秋日，我在丝毫没有预兆的情况下发病了，全家因此陷入了混乱。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一滴眼泪划过依然微笑的嘴角，小橘的声音随之哽咽起来，“我发现，她已经死了……死得很惨，是我杀了她……”她再次看向斋藤，眼底溢出的泪水似乎正诉说着一直以来的怨恨与自责，“从我来到这世界上的一刻开始，就注定了我要不停地伤害那些在我周围的人。所以……斋藤先生根本不用为了伤我而道歉……因为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那些大滴大滴滚落的泪珠，似乎穿越了空间的隔阂，接连不断地碰触着斋藤的心房。一个人的过去所带给他的影响是无法衡量的，这一点恐怕没有人比他更加能够体会得深刻了。在这乱世之中，年少的他从独自踏上旅程的一刻开始，就从未停止思索，武士的意义，人生的意义，时代的意义。他也曾经因为无法挣脱那些无尽的困惑与烦恼，不再持刀。而对于一个武士而言，放弃了刀就相当于放弃了生。他也曾一度看不清未来的道路，找不到人生的归宿。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一切都不同了。他有了新选组，有了一群同生共死，守护相同信念的生死之交。新选组给了他归宿，让他重拾利刃，开始了再无犹疑的生活。

　　而此时此刻，他却再次陷入了迷惘中。这种感觉来自于面前这个女孩儿，她的过去与他自己的经历强烈地共鸣着。在他原本平静如水的内心深处搅起层层涟漪，像是石头沉入水中，在水面上荡起的波浪扩散开来，然后慢慢聚拢，随后再次扩散，如此循环往复，难以平息。过去的他们同样一无所有，而如今他有了新选组，但她又有什么？他究竟怎样做，才能让她的生命一样不再如此悲伤和彷徨……

　　不知过了多久，小橘停止了啜泣。她用手背逝去眼角的最后一滴泪水，对斋藤露出抱歉的笑容：“对不起，斋藤先生，让你听我说了这么久，很无聊吧。”

　　斋藤静静地注视着她，蓝眸如水，清澈而沉静。他轻轻摇头，伴随着嘴角稍纵即逝的温柔弧度：“我说过会保护你，我会负责的。”

　　听到这句话，小橘的脸腾一下红了一大片。“你……”不知为何突然慌张起来，她垂下眼睫，尽量避开斋藤认真的目光，轻声呢喃着，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负责……什么……”

　　“你的伤。”斋藤依旧认真地回答，却不知自己的上一句话已经完全让眼前这个女孩儿产生了误解：“因为你的伤是我造成的，所以我要负责照顾你，让你康复。”

　　“……”小橘方知自己全然曲解了斋藤的意思，于是更加尴尬，红晕一直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这样……谢谢你……”即使过去了很久，当小橘再次想起这次经历的时候，仍然默默地在心底嘲笑了自己百次千次。而相反的是，无论过了多久，当斋藤再次回想起这个时候，他仍然不知道为何当时小橘的脸颊会突然红得异常。

　　“哟，情意绵绵的，我可都听见啦！”突然传来的声音划破了屋内尴尬的气氛，两人闻声望去，总司正靠在门上，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两人面前。

　　“总司？”斋藤像往常一样，直接忽略掉总司的调侃，“你怎么在这里？”

　　总司摊手，一脸无辜地笑着：“我可不是来偷听的哦！”他望向小橘，余光瞥到放在一旁的粥碗，翠色的眸子里带着狡黠：“我只是想来听听小丫头对我手艺的评价，顺便帮土方先生带句话。”

　　“冲田先生，摄入过多的盐分有害身体健康。”听了总司的话，小橘果断地给这碗粥下了一个简洁明确的定义：总司恶作剧的产物。

　　“呀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句话应该是阿一经常挂在嘴边的。”总司的目光在斋藤和小橘的身上游移，语气带有明显的戏谑味道：“小橘还真是听话呢！”

　　“总司。”在两人开始抬杠之前，斋藤果断叫停了这场无意义的拌嘴。“副长说了什么？”

　　“他说……”总司清了清嗓子，模仿起了土方的强调，一板一眼地说道：“如果那家伙醒了，晚上带她来议事厅。”

　　又要接受审问了吗？斋藤和总司的对话声渐渐成为背景，和熙的阳光将两个人的身影渲染成一幅温馨的图卷，无论是总司灿烂的笑容，还是斋藤沉静的眼眸，在此时的小橘眼中，都像是被晨曦围绕的温暖朝阳。

　　不知不觉，腹部的疼痛已经被无形地忽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胃里开始蔓延的暖意，渐渐流淌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