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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峙 白一安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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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一安这一个月都没怎么睡好。
他总觉得有人在附近跟着自己,不紧不慢,时远时近。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别人的恶作剧。毕竟这种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也并不是一两次了。以往,那些人先是会跟踪他几天,然后挑一个路上人少的时候将他拉到小巷里暴打一顿。白一安知道,那些人最兴奋的时候,往往不是与自己拳打脚踢,而是在跟踪自己的那几天。因为那让他们感到刺激,并且他们很享受这样的行动给他所带来的恐慌。
就像丛林里的猎豹正在追踪一只瘦弱的梅花鹿,或许它最享受的并不是咬断猎物颈脉时胜利的感觉,而是在追逐过程中,看着猎物明明已经无路可逃,却还是妄想奋力一搏的无助。多可悲啊,那受人怜悯的小东西面对缓缓靠近的危险时,显得是那样的不知所措。它慌乱地在早已无路可走的陷阱里奔跑,无比恐惧的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危机,然后在对方扑向自己的那一瞬间放弃挣扎,绝望地承受着弱肉强食的命运。真是令人愉快。
想到这些,白一安不禁打个冷颤。
但他觉得这次和以往不一样,因为没有人会用一个月的时间来进行这种无聊的游戏。甚至有几次,他故意走进没人的巷子里,想要快点结束这一切,但却依旧没有人下手。
不同于□□残害,对白一安而言,这是一种更大的精神折磨。他感到无助,因为他猜不出对方到底想要干什么。而相比之下更糟糕的是,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做着那个奇怪的梦。
他越来越觉得梦中的那个人是故意的。他总是换着方式的折磨自己,好像这样能给他带来多大乐趣一样。就像在昨夜的梦中,自己终于受够了一样的拼命挣开双眼,想要看清那人的面目,但在水中却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他问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那声音没有很快的做出回应,而是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了自己,以一种温柔至极的动作抚摸着自己的脊背,像是在寻找什么宝藏一样细致。白一安觉得,在那一瞬间,自己仿佛同他融为了一体。他被对方炽热的身躯包裹着,那温度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而他,正在被一点点的融化、吞噬。过了一会,他听见那声音说:你猜猜。话音刚落,它就突然收紧那双缠在自己身上的有力的双臂,以惊人的力道死命的将自己往下拉。海水迅速地从指尖流过,他觉得自己被带到了地狱。
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用自己无力甚至有些发抖的胳膊支撑着自己坐起,然后拼命地大口喘着气,好像真的刚刚从深海游上来一样。实际上他看起来也的确如此,因为他全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3:00.他脱力地向后倒去,合上双眼,睡意全无。
白一安毫无意外的迟到了。赶到学校时,课已经上了大半。他缓慢的走到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等下课再进去。其实他知道这样的考虑纯属的是自作多情。没有别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存在价值,他可以很确定的断定,如果现在走进去,老师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逃吧。这两个字不知怎么的就突然从他心底传出来,声音不大,却如此的铿锵有力。不是建议,是命令。
白一安吓得向后退了一步,过了一会儿,又退了一步。他还是在犹豫。
走啊!那声音一下子又冒了出来,这次几乎是喊出来的。
白一安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推了一下。
他停了下来,用力咬了一下嘴唇,但脸上却没了刚才的纠结,反倒漾开了笑容。是的,他妥协了,或者说,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好矛盾的,他只是厌倦了。厌倦了身边那些的人,也受够了那些人对自己的厌倦。
有些时候,人的内心就是这样奇妙,它能让你习惯性的学会忍受,却又在一个不经意间将其背道而行,产生驳论。忘了是哪位伟人曾经说过什么来着?有压迫就有反抗。是了,就是想到这里的下一秒,白一安选择不再犹豫,而是利落地转过身,奋力的向外跑。
他飞快地跑到了楼下,然后绕过大楼,朝着无人经过的后门奔去。白一安从不知道原来心是可以跳得这样快,原来风迅速划过脸颊的感觉是这样好。此刻,他即使用手刻意地捂住嘴,也阻止不了让自己笑出来的欢喜。
后院的大门因常年无人使用而爬满了藤蔓植物,绿色的枝条绞着有些生锈的铁门,倒生出了一种奇幻的感觉。但它太老了,再也不像以往那般高大,再也锁不住任何东西了。
白一安拽了拽面前紧锁的大门,确定无法打开后,便手脚并用的爬上栏杆,然后用他瘦弱的胳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一个用力,翻了过去。
腾空跃起的那一瞬间,早晨的阳光穿过身旁的枝叶,直接打到了他脸上,刺得睁不开眼,但他却偏像一个正在发表演讲的革命家一样不卑不亢看回去。眼里的酸痛是那样真实,本能的生理反应让眼底泛起了一层泪花,可他依旧没有闭眼,他不会喊疼,更不会让眼泪留下来。
落地的时候,他用手触向地面支撑了一下,等站稳了,便直起身骄傲的望向身后。那眼神像炫耀玩具的孩子一样得意。
对于一个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来说,生活自然是要比同龄的孩子闭塞得多的。加上他小时候就不愿意过多的与人接触,对外界更是没什么好奇心,所以每天几乎都走的相同的路段上下学。若不是有时候被欺负他的人逼得不得已,他几乎连小路都懒得超。而现在,他却不可思议的发现,此刻的自己对与以往的行为原来是这样厌倦。
如今,他走在自己从未走过的街道上,看着不一样的建筑。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跳从未这样有力的跳动过。
白一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迟到,逃学,乱走。就以往来说,其中的任何一样都是他不敢想的。他就是一只从小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赏玩的金丝鸟,不,他怎么可能是金丝鸟?金丝鸟起码有漂亮和华丽的羽毛和美丽的歌喉,人们愿意抛金散银的欣赏它的卓越,而自己呢?自己却是那样的普通且微不足道,是即使卑微到尘埃里也依旧开不出花朵的笑话而已,他有什么资格奢求身边的人给自己温暖,别人的正眼相看对于其而言都是一种奢侈。
白一安停下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今天他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过了今天,他依旧是那个将视线躲闪在眼镜后面的人。他从来不相信命运,但却知道有些事情根本改变不了,就像不是只要坚持到底就会有好的结果,但一些幸运的家伙只要等待时机就能大有作为一样。是的,世界就是这样的不公平,有些人拿到的是小丑的剧本,就注定无法成为主角。所以啊,白一安,别傻了,你从出生起就注定要活得如此低贱,贱到骨子里去。
白一安还是像刚才那样走着,但脚步却变得沉重了。他迷路了。身边拥挤的人群让他下意识的将自己缩了起来,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地面。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想知道。
大约是晚上十点的时候,白一安才回到了福利院。他在外面待了一整天,不,准确的说,是迷路了一整天。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镜子面前,抬头望向镜子里那个鼻青脸肿的怪物。是的,那是他自己。
其实从学校出来后,没到中午他就被一群小混混给盯上了。他身上的校服让他一下子就暴露出了学生的身份,那些人熟练地把他架到漆黑的小巷口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直接照着肚子就是一拳。
疼。
白一安痛苦得将五官都缩到了一起。他贴着身后的墙壁,慢慢滑落到地上,想要站起来,可双手却不停地打着颤,根本借不上力。但过不久,那些人看他自己站不起来,就不耐烦的走过来,上前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拎了起来。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点想谢谢那个人。当然,他马上就后悔这么想了。
“钱在哪?”他听到对方问他。
他不敢看他,只是用力摇头。刚摇了没两下,就又被用力甩了一记耳光。他第一次知道耳光竟然也能打人打得这么响,像扑面而来的海啸,充斥这他整个神经,让他痛晕目眩。没过一会,他就在嘴里尝到了血腥。
“操!”那人用力甩了甩手。“真是他妈的贱骨头,疼死老子了!”他使劲的摇了摇他:“再问一遍,钱在哪!”
白一安抬起头望着他,那样的平静,好像失去了知觉。那人看着她如同死水一般寂静的双眼,不禁有些愣神——卧槽,该不会打傻了吧?但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白一安忽然笑了。此刻,他的口中满是鲜血,布满在牙缝和牙龈之间,像一个刚刚饱腹一顿的猛兽,可他却又如此的脆弱不堪,脸色苍白,活脱脱的像一只从阴间爬出来的亡灵。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肆意,越来越夸张,到最后甚至笑了声音。
那人显然被吓到了,看到他这样,立刻松开了手,想要躲开但却被白一安一下子伸手将拉了回来,挂在了身上。白一安伏在他耳边,一边哭一边笑。他说:“杀了我吧。”
“啊?”那人没听清。
“杀了我。”他又说了一遍。“我就是贱啊,天生就贱。你那么有种,那你杀了我啊,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啊!”
虽然白一安一直轻声细语的在耳边说着,但在那人看来,他本来颤抖的声音加上他如今的表情,简直不亚于在说:冤有头债有主。尤其是最后一句的时候,白一安直接冲着他的耳朵就喊了出来,当时差点把他魂都吓出来了。
“啊——!你他妈滚开!”那人使出全身力气把白一安甩到了地上,自己站在原地过了老半天都没缓过神。
身边的小弟见他这样有些单担心的走过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大...大哥,没事吧?”其中一个小心地问了一声。
“啊?哦,没,没事。”那人收了收神,随后又照着问他的小弟的脑袋一拍,说:“我他妈能有什么事儿啊!用你管!”
“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他呢?”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白一安。
“他?”不说还好,一提心里的那股火便一下子窜上来了。“打!”
“啊...还打啊,他都这样了,要不——”
“我说打你没听见吗?”那人吼了出来,“他根本就是个疯子,不好好在带在精神病院还他妈跑到大街上来晃悠,要不是我身手敏捷说不定还被他咬了呢!我这叫为民除害,为民除害懂吗!打!往死里打!啊不,只要别打死了就行。”
其他人得了命令,愿意不愿意的都上前动起手来。虽说没用全力,但打在身上也着实是很疼的。有些人略带同情地看着地上的人,心里只是叹息。
白一安脱力的躺在地上,放弃挣扎,一动不动。那些施加在他身上的疼痛一点一点的叠加,他闭上眼睛,默默的数着数:一,二,三,四......只要数到一百,就不会再疼了。
——白一安。
谁?他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白一安,护住头。
你是谁?
——一安,听话,把头护住。
白一安缓缓地将头举过头顶,像那声音告诉他的那样,捂住了头部。
——真听话。它笑。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打他的人终于停下了。他们看着地上那团一动不动的东西,领头的那人又过了踹了几脚,终于心满意足的走了。
白一安在地上又趴了一会,然后扶着墙,两步一滑的站了起来。走出黑暗的巷子时,刺眼的阳光像一盏强烈的聚光灯一样,照在他被打得脏乱不堪的衣服上,好像在向全世界宣告最好笑的笑话。白一安想找一些路人问路,但那些人一看他要过来就像躲瘟疫一样躲得远远的,于是他只好按着大致的方向走。过了午后的天阴得吓人,没过多久便下起了大雨,他就这么在雨中迷迷糊糊的走了十几条街,结果却越走越远。幸亏最后有几位好心人愿意给他指路,才最终走了回来。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白一安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然后含了一口凉水在嘴里不停的翻搅,但吐出来的时候却只是淡淡的血红,也是,走了这么一下午,估计大部分的血都就着口水咽下去了。
他抬起头面向镜子,想看看嘴角和脸上的伤严不严重。但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他正以很近的距离朝着镜子检查伤口,为了方便查看,他微微张着嘴,轻轻触碰着那些红肿的地方,一个不留神便能疼得龇牙咧嘴。这些都是很正常的本能反应,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一样,无论现实的自己怎么疼,他都没有一点反应。白一安垂下眼,落在镜中自己的嘴唇上,突然就愣了——它根本不是像自己一样张开的,而是紧闭的,不仅如此,两片单薄的唇还抿成了一道好看的唇线。它在笑。
白一安颤抖的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属于自己的眼睛。那双眼是那样的迷人,清澈明亮,却满是笑意,丝毫看不见恐慌。
好像察觉到了对方注视,镜中的人笑得更开心了。
白一安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他从不知道自己能笑得这样好看,即使脸上的伤是如此明显,却依旧掩盖不住这张笑容里的得意和骄傲,好像这些伤口并不是他经历痛苦的验证,而是胜利的勋章。那真的是自己吗?不,那怎么可能是自己,他无论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都无法笑得像面前这个人一样耀眼。
他将一只手轻轻地伏在了镜子上,镜面冰凉的触感是不可言喻的真实,他看到对方收起笑意,也将手放了上来,与他掌心相对。对方看着自己,微微挑了一下眉,好像在示意他说话。但白一安却看傻了。
真好看。为什么,他明明和自己长得一样,可作出的神情却和自己大相径庭。自己要是能像他一样该多好...
对方听见自己想了什么一样,扑哧一下笑了。虽然他贴心的用手撰成拳头挡在嘴边掩盖了笑容,但还是让白一安一下子尴尬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了头。
他有些玩味的歪着头看他,好像在看一只有趣的动物。白一安抬起眼,看着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经过无数的心理斗争,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他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你是谁?
......他只是看着他。
你叫什么?见对方不回答,他又上前一步,有些急切的问道。
镜中人抬起手,隔着镜子轻轻抚过他受伤的眉角,动作温柔的要化作一汪春水。他看着对方的双唇一张一合,但却听不清。
他不由自主的又向前靠近了一些,几乎贴在了镜子上。那人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三个字:白、一、安。
白一安突然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响,梦中溺水的感觉,和被玩弄的厌恶一下子涌了上来。
“是你。”白一安愤怒地看着他。
——是我。他依旧笑的灿烂。
是啊,白一安,你为什么这么蠢,你怎么会不觉得那个梦里的声音如此熟悉,那就是你自己的声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