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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呼唤 来自内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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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那些景象,是白一安往后的每个深夜都想摆脱的梦魔,但它们却像走马灯上画着的扭曲而丑陋的画像一样清晰,而他自己就站在灯芯里,看着那些记忆不停的在自己面前打转,无论怎么恳求,都不愿停下来。
自那天后,他被送到了福利院。那是个既漂亮又宽敞的的地方,午后的阳光总是那么充足,能将院子里的桦树照得发亮。那里有很多的小朋友,每一位工作人员都很友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但依旧没有人喜欢他。
因为他总是在深夜被噩梦惊醒,吵得大家半夜无法入睡。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太害怕了。他多么希望,希望有个人能抱抱自己,或者只是像那个疯掉的女人那样摸摸自己的头也好啊。但没有人会这样做,他唯有在那些被惊醒的深夜里,像一个快要溺水而死的人终于获救了一样大口的喘着气,他默默地抱着自己,抚摸着自己的后背,然后用细小的声音伴随着浅浅的抽泣,哼着心中不成调的摇篮曲。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没有人愿意领养他,毕竟,他是这样的不正常。
如今,他是这所福利院里年龄最大的孤儿,对于这一点,白一安倒是毫不意外,他也从没奢望过谁会给自己一个家,他不敢拥有,因为他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是永久的,最后总要面对失去。就像再过个一两年,等到了十八岁,连这里都不会再收留他。
以前他总是在想,也许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也生错了时间。又或许,自己是从别的星球移民过来的,但没有办下移民证,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没有地球人愿意待见自己——因为他是非法居住。但无论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个世界,你都必须学会承受。你没有权力选择世界,只因世界先选择了你。
白一安像往常一样将教室打扫干净,在确认窗户都已经关上之后,才转身离开。关门的时候,他连插了三次钥匙孔都没插进去,他看着那把锁,突然不明就里的烦躁起来,狠狠地朝门上踹了一脚,然后用力地把钥匙摔到了地上。
钥匙掉落到地面,发出的声音十分微小,小到连风声动能轻易盖过。他望着地面,胸口剧烈的起伏的着,过了好一会,他终还是妥协的将钥匙捡了起来,对准钥匙孔之后插进去,将门锁上,然后拖着感觉无比疲惫的身体离开。
路上的夕阳斜照在柏油地面上,在夏季的高温下散发出了轻微的气味。枫城的夏季总是潮湿又炎热,路上行人的衣服多数被汗水侵得半湿,即使是单薄的布料也让人觉得心烦。在这样的人群里,依然穿着外套的白一安格外显眼,他木然地在路上走着,即使再热的天气,他也依然坚持穿着校服的外套——这能给他一种安全感。如果可以,他甚至不介意把自己包成一个茧,因为这样他就不用思考如何回避与别人对视的目光,安心的在自己的壳里睡觉了。
——白一安。
“嗯?”他回过身。他望见身后拐角处的人群像平常那样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像忙做的工蚁,清楚而明确的朝着自己的方向走着,却没有一个人朝他这边看来。
白一安低下头,他想起了刚刚在课上做的那个奇怪的梦。
自从四岁那年起,他几乎就没再做过与那场谋杀无关的梦,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能感受到那件事之于他所造成的伤口,一直在随着时间慢慢愈合。他从最一开始的每晚都做噩梦,到一个星期一次,再到一个月一次,直到现在,他起码已经有两年没做过梦了。他一直认为自己在逐渐好转,逐渐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直到,刚才。
以前的梦境中,他总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这种那些触目惊心,令人作呕的画面,他不知道梦中的自己是一种怎样的情绪,但他能清楚的感受到醒后的恐惧。但那个梦境却完全不是这样的,甚至可以说是正好相反。即使是在梦中,他仍然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份莫名的无助和恐慌,还有渴望获救的那份急切,水中那窒息的感觉,将自己的脸捧起的双手所传来的那份冰凉触感...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真实的令人不敢相信。
梦里是谁在叫自己?白一安闭上眼回忆着。他知道自己是认得那声音的,而且还很熟悉,但却怎么样想不起来了。
“让开!”
白一安感觉自己突然被用力的撞了一下,一个没站稳的朝后跌去,还好后面的墙壁及时接住了自己,如果真的这样摔下去,先不说会不会在大街上出洋相,但自己这一身骨头怕是要散了。其实白一安说不上瘦弱,身高也并不矮,但常年的焦虑不安让他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憔悴,脸色也比正常人要苍白。哦对,他还喜欢用眼镜框遮住自己的一部分脸,因为这样,他在和别人接触时就又有了一个过滤目光的屏障。当然,他并不近视。
本来被晒得发热的皮肤一下子贴上了身后发凉的水泥上,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但还没等从这份冰冷中缓过来,一样重物便砸到了自己的身上。白一安吃痛的皱了一下眉,定眼一看,才发现是个女生。他下意识的抓了她一下,想把她扶起来,但刚一握上她的胳膊就被挣开了。女生充满敌意的瞪了他一眼,慌张的朝后望了望,又继续不管不顾的往前跑。
“哎,你的...”白一安看着对方逐渐跑远了的身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刚刚跌落在地面上的东西,有些犹豫的弯下腰,但还是在手指触碰到地面之前又挺了起来,继续往回走。
回到福利院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正厅的挂钟:九点了。他叹了口气,有些疲惫的走进自己的房间,将沉重的书包扔到床上,然后为自己烧上热水准备洗澡。
或许这也是不被领养的唯一好处:有了自己的房间。
整所孤儿院孩子的平均年龄基本上都是7、8岁的,很少有人过10岁还没有人被领养,不过,显然白一安是个例外,他已经17岁了。所以,由于顾虑到怕影响孩子们的心理健康问题,院长很“贴心”的为他腾出了这间大约16平米的房间,将他和别的孩子隔了起来。白一安的性格本就内向,高二紧张的课程使他经常早出晚归,如此一来,他倒是更像从这里消失了一样,几乎和其他人没了交际。对于这一点,院长自然十分满意。
当白一安再次抬头望向墙上的钟时,才发现已经快要十二点了。他连忙收起手边的作业,准备上床睡觉。明天他还要早起。
要早起的,还要把写好的作业带到学校给别人炒,如果晚了会挨打。他想。
他伸手将床头的灯关掉,钻进了被窝,可闭了好一会儿的眼睛都睡不着,又翻了几次身之后,他索性支起身子,从书包里掏出了刚刚放学时捡到东西:那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做工并不细致但却十分特别,只是因为保养的不好,所以周边有明显的磨损。他想起了今天撞自己的那个女生,她很漂亮,但瘦的吓人,自己扶她的时候,他甚至轻易的就用手环住了她的胳膊。她那件破旧的男士衬衫很不合身,穿在她身上更是大得出奇,好像挂在凉衣架上的衣服一样,十分滑稽。还有那双眼睛,他知道,自己是永远都不会忘了那双眼睛的,因为在那眼神中他看到了恐慌,惧怕,消极...还有太多太多与自己一样的东西。她和自己是一样的人,一样可悲。
想到这里,白一安苦涩的笑了。他将银质的链子有些用力缠在自己纤细的手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不过血而变得一段红一段白。皮肤被勒出的痕迹与链子的银白辉映着,迎着窗外暗淡的月光,脱脱的像一件精贵的艺术品:美丽、易碎。白一安自己看着看着,竟也看得痴了。
回过神时,他又觉得好笑,竟然有人能看自己的手看得发呆。他将手上的链子解开,让血液又慢慢重新回到了指尖,许是刚刚勒得用力了,他感到微微有些发麻。他将那只手手握紧又张开,反复了几次才觉得好些。
可当他停下来时,不禁眼神一暗——自己竟然在抖。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他觉得很奇怪,因为自己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随着心跳的加快,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一样东西在动。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自己,力道不大,但觉恰到好处,半牵半引的,让自己不自觉地按照它的意愿前行。它告诉不停的在自己耳边说:近些,再近些。
离谁近些,那女生吗?白一安想。不,他觉得不是,他并不想去了解她,她与他只是路人。可如果不是她,那又是谁呢?那种力量在他身体里肆意着,白一安鬼使神差地将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指尖微凉的温度传到脸上,让他感到似曾相识,他闭上眼睛,捧起自己的脸轻轻地抚摸着,他觉得那双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们是属于艺术家的灵巧,细细临摹着昂贵的画作,动作温柔之际,却又好像在下一秒就要将其撕得粉碎。他忽然想起了梦中被海水淹没的感觉,吓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那声音的用意,它想让他靠近的人,是他自己。
他穿上单薄的拖鞋走进卫生间,在站到镜子面前时,将被灰尘覆盖的地方用力擦了擦,然后撩起自己厚重的刘海,与镜中的自己目光相接。
深呼了一口气后,他睁开双眼,看见了一位清秀的少年。对方目光纯粹还微微泛着水汽,睫毛温顺的伏在他的眸子上,鼻子坚挺,带着一丝倔强,唯独那唇太薄,又带着惨淡的白,好像蝴蝶起飞时微微扇动的翅膀,脆弱又动人。
这些年来他很少照镜子,只是一味的想着如何把自己藏得更深些,所以即使是在洗漱的过程中,也不过是微微一瞥,很少多做停留。而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的打量自己,老实说,他很惊讶,他不知道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这么多岁月,原来他已经变了这么多。或许这是这个世界唯一捐赠他的东西——给了他一张足够让别人嫉妒的容貌。可,那又如何呢?
他用手指轻轻滑过镜面,划过镜中少年有些呆泻的脸庞,不自觉的慢慢靠近。他看着镜中人的脸无限的放大,看着镜面上因呼吸而传来的水汽浮上又散去。他专注,甚至痴迷的望着镜中那个与自己直视的少年,他想,他和自己是一样的吗?如果是一样的,那自己在学校里所遭受的一切,他也能感受得到吗?或者,他会难过吗,会和自己一样懦弱吗?
他越看越感到无法自拔,镜中所映出的景物与实际一样,但对于他来说,却又像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个世界是个漩涡,不停的想要把他吸进去。
——白一安。
那声音又出现了。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嘴唇上,传来了镜面的一片冰凉。
白一安瞬间醒了过来,他慌乱的退了回去,看着镜中少年正同样无比恐慌的看着自己,被吓得喘着粗气。他连忙拧开水龙头,用凉水使劲地拍打着自己的脸,直到那冰凉的感觉让他的脸变得僵硬和麻木,他才停下来。
他看着镜中自己越发发白的嘴唇和累得张不开的双眼,缓缓的关上水龙头,狼狈的回到了床上。
自那后的一个月,他再也不敢今天这样照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