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制春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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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三月初一，是古茶村的开茶节，全村会在这个日子里进山开封茶园、祈福祭茶，求茶神庇佑来年风调雨顺、收成丰隆。祭茶的时候，各家各户会用上家里最好的茶叶，还会制作茶饼等各式点心，献给山里的茶神。祭茶之后就是“开春第一采”，由村里公认的有德之人在茶园里采下第一朵春茶，然后大家就可以开始采茶了。大家热热闹闹地完成所有仪式后，便四散到各处茶垄，开始采茶。
宇文希微在茶圃里手指翻飞，熟练地采着。她只取“两叶一尖”，稍老的部分都弃之不用，因此虽然她采的量极少，但采摘下来的都是极嫩的新叶和叶芽，可以制出好茶，卖出好价钱。宇文希微来了古茶村这两三年间，虽然杨家制茶的量变少了，但卖的价钱却高了。杨大叔腿脚不灵便，是进不了山的，杨大婶眼神不好，干不了两芽一尖这样的精细活，多亏宇文希微帮了他们这几年。
傍晚，宇文希微背着半箩筐茶青回来，杨大婶正在院子里烧菜。开春之后，村里人就不在炕上吃饭了，都在院子里搭一个灶，露天吃饭。往后几个月里，还得靠屋外的灶炒茶呢。宇文希微边卸筐边问：“今晚吃什么？”“有你喜欢的。”大婶熟练地颠着锅。
宇文希微看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一道菜：酸菜炒春笋。这道菜是用隔冬入味的酸菜炒新挖的春笋，又香又脆，非常好吃。吃饭的时候，宇文希微的筷子不断地往那里去，其他的菜碰都不碰。杨大婶用筷子敲了一下宇文希微的筷子，道：“总吃酸菜！姑娘家多吃点青菜才能长得水灵，知道吗？”“知道了。”宇文希微拨开杨大婶的筷子，还是不住地夹酸菜竹笋吃。
吃过晚饭，宇文希微把碗一放，一溜烟地就跑进屋里，还没坐下，杨大婶的声音便追了过来：“死丫头！吃完饭又不洗碗！”“帮我洗一下，杨大婶最好！”
西陵昊还在院子里慢慢吃饭，想起宇文希微跟他说过，最讨厌洗碗了，每次洗完，手指都油腻腻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晚间睡觉的时候，宇文希微跪在地上，一边把被子铺开，一边长叹：“唉——今早才叠好，今晚不又要打开了吗？又叠又拆，何必费事？一直铺在地上也很方便啊。”她一扭头，却见炕上的西陵昊正看着自己，眼底带着一丝嘲弄。
“好呀！你敢笑我！我叫杨大婶不给你饭吃！”
西陵昊无奈道：“希微，怎么会有姑娘家像你这么懒？”
“是谁整天赖在床上？是谁每天上山采茶？”
眼瞧着宇文希微的这些小脾气，西陵昊不禁微笑起来。
过了两日，天气微凉，杨大叔在院子里架起一口锅，要教西陵昊炒茶。灶下的炉火烧得正旺，大叔伸手在锅的上方试了一下，道：“你过来，看着，离锅心一尺二的距离，手感觉到烫，这就可以了。”杨大叔把茶青倒入锅中，“这道工序叫‘杀青’，炒完，茶叶就不是青绿色了。”他双手在锅里翻炒，一边示范，一边道：“手不离茶，茶不离锅，炒中带揉，揉炒结合。揉的力度要你自己领悟，来，你试试。”
西陵昊双手放进锅里，学着杨大叔的样子翻炒茶青，手猛地一缩——不小心烫着手指了。宇文希微“嗤”地一声，倒吸一口气，看着都替西陵昊觉得疼，杨大叔却满不在乎，带着笑意悠然地看着，那神情仿佛在看孩子蹒跚学步。
“希微！过来帮我穿针线！”杨大婶在屋里粗着嗓子喊。
“来了！”宇文希微脆声应到，起身进屋，还回头看了一眼两人，西陵昊学得有模有样，两个人都瘸着一条腿，还真像师徒。
杨大叔经常念叨着“制茶是一种修禅，可以修身养性”，西陵昊跟着他学做茶一段时间后，人好像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宇文希微说不清楚他身上什么变了，只是隐约觉得，他以前整个人是封闭的，现在对外开了一道门缝。
等西陵昊腿上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的制茶手艺也有了杨大叔七八成。杨大叔心里高兴，这杨家制茶法，总算是能传下去了。可西陵昊却没有半点喜色，经常一个人坐在屋门口，默默发呆。
“想什么心事呐？”宇文希微不容分说，挨着西陵昊坐下。
“我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也要回去了。”
两人沉默。
“能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吗？”宇文希微问道，她不希望西陵昊从这里离开之后，他们就再无瓜葛了。相处的日子虽短，她却非常珍惜这段缘分。若是几年后的她，或许就不问过往，不想将来了。但彼时的她还不知道，人生中有一些人，只是萍水相逢，就只有那么短暂的缘分。此时的她很想努力留住生命中的每一个人。
“我家住雍州金城。”西陵昊愿与希微视真心相交，遂跟她坦白，“其实我这次受伤，不是因为山贼，而是被人设计。”
宇文希微继续静静地听着，脸上也不见惊异之色。后来，有很多人称赞过她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但宇文希微却知道，自己只是反应比较迟钝。西陵昊见她神色不变，心里也有赞许，继续将自己的身世缓缓道来。他从小到大，见惯了尔虞我诈，很难去信任一个人。但在这山野荒村，他感觉自己似乎不再是西陵家大公子，而只是一个平凡人，而宇文希微就是他可以完全信任的朋友。
“我十岁的时候，父母过世了。奶奶身体不好，女流之身，撑不起西陵家，我又年幼，不知该如何料理，族中的那些远方亲戚都虎视眈眈，想瓜分我们的家业。面对那些像虎狼一样的亲戚，我很惊恐，不知所措。那时，是二叔挺身而出，一手搂住我的肩膀，一手指着那些亲戚大骂，‘西陵家长房还未死绝呢，你们想干什么！’因为二叔，我们家的根基才没有动摇。从那时起，二叔一直关心我、教导我。他手把手地教我做账，带着我外出和别人谈生意，给我讲解生意背后的因由，他待我如子，我也把他当父亲一样看待。”西陵昊的声音里充满了温柔，宇文希微依旧可以从他的话语里体会到他对他叔父的无限感激。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这次我和叔父一起来东莱郡做买卖，路过掖县边境的时候，我没想到他却对我下了杀手。忠于我的侍从，全都被杀死了，二叔和他的人一路追杀，我只能拼命地逃，后来下起了雪，我几乎要走不动了，最后，我看到这里有一处屋子，想过来避雪，却不知怎么的就晕倒了。醒来才发现，是你们救了我。”
西陵昊平静地说完，然后侧头看着宇文希微，神色沉静如水。宇文希微从那双平静的眼眸里，读不出其他情绪。她没有料到，西陵昊竟然被自己最亲的人如此赤裸裸地出卖，料想那滋味肯定比她当初更要难受百倍。
“你恨他吗？”
西陵昊沉默了一下，道：“恨？我不知道。有时候，我多希望自己恨他，最好是恨之入骨。但我却恨不起来。我心里总是想起他曾经待我如何好、如何耐心。我不相信那些都是假的！”他变得有些激动，“我想不懂，我们血浓于水，情同父子，他为何能下如此毒手！不过就是那点家业，他若想要，我拱手相让又如何？我这次回去，定要当面向他问个明白！”
宇文希微听他说了这些原委，心里更加担忧，不禁劝道：“雍州离这里，千里之遥，你孤身一人，腿上有伤，怎么回去？即便回去了，你那叔父，他再害你，你怎么办？”
“有路则步行，遇水就行舟，总能到的。我会一切小心，保护好自己的。”西陵昊三言两语，把她的拦路石都搬走。
“杨大叔杨大婶都拿你当自己人看，你走了，他们会很难过的。住在这里，每天喝喝茶，聊聊天，不好吗？”
“我终究不属于这里。我不能因为他们会难过，就留在这里陪他们一辈子。我有自己的人生，我有割舍不下的人。我奶奶，我妹妹，我完全可以想象她们有多难过多担心，我一定要回去。”西陵昊说，“父母在，不远游。我奶奶年事已高，我不忍让她伤心，所以一定要回去。”西陵昊坚定地说道。
宇文希微低着头，久久不说话。
“怎么了？”西陵昊觉得有点不对劲，低头看宇文希微。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宇文希微缓缓念道。
西陵昊一直对宇文希微的身世存疑。她识字，背过《论语》，却只是一个小乞丐，流落到古茶村。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宇文希微抬起头，看着西陵昊，眼神里竟然流露着和她年龄不相称的凄苦之色，她认真地道：“既然你把你的身世都告诉我了，那我也把我的身世告诉你吧。”
西陵昊看她神色与往日大不相同，遂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制春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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