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红尘，一世长安》西陵公子

8、求医路（二）

　　西陵昊坐到了车上，老伯赶着牛慢慢走，宇文希微跟在老伯身边。西陵昊环视前后左右，全都是青菜，想着自己堂堂西陵家大公子，坐在一辆贩菜的牛车上，也是觉得好笑。
　　因为老伯有点年纪了，所以走得比较慢，两人到了镇上已经是下半日了。幸亏宇文希微早已打听好崔大夫的医馆所在，三人没花多大功夫，便到了医馆。
　　牛车停在了医馆门口，坐堂的崔大夫抬头看了一眼，依旧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医书。宇文希微和老伯一起将西陵昊扶了进来。让西陵昊坐下后，宇文希微陪着笑脸对崔大夫道：“崔伯伯，好久没到镇上看您了。您侄女儿杨大婶身子不好走不了远路，让我代她给您老人家请安问好。”崔大夫抬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宇文希微，道：“我道是谁呐，原来是老杨家的。你就是他们几年前捡的那个丫头？”“是，崔伯伯您记性可真好！”“哼，”崔大夫冷哼一声，“可别乱叫，谁跟你们沾亲带故的。”宇文希微依旧赔笑道：“是是是，崔大夫，您说的对。这里有位病人，腿上有伤，麻烦您瞧一瞧。”崔大夫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走到西陵昊跟前，把他的右腿架到一张凳子上，拆开布条。“这伤口你们家老杨包的吧？打过仗的人是不一样。”崔大夫啧啧称赞，把布条拆开后，他却啐了一口：“呸！这都用的什么药！”宇文希微和西陵昊面面相觑，都不说话。崔大夫把那些草药拨开，眯着眼睛俯着身子认真地看了看伤口，然后直起身子对宇文希微道：“我跟你实说，”崔大夫指了指西陵昊的腿，“他要迟送来两天，就两天，他这腿就算是废了！看到你家大叔平日什么样子吗？迟来两天，他就一辈子那个样子！”宇文希微忙不迭地点头，道：“崔大夫，那您可得好好给他治治。治好了，于您也是功德一件。”“我听出来了，敢情你这鬼丫头没钱是吧？什么做功德，这铺租、药材、人工，那一样不是钱？赔本的买卖我可不做！”西陵昊早就不待见这个崔大夫，这时马上对宇文希微说道：“希微，不用求他，我们换家医馆。”宇文希微回头对西陵昊说：“崔大夫的医术是整个镇上最好的！自古能人异士，哪个不是有些脾气的？刘备请诸葛亮都还得三顾茅庐呢，何况你我是来求崔大夫救命的？”这话说得崔大夫心里舒坦。宇文希微回头又对崔大夫说：“不是没钱，那钱都封在茶园里头呢。再过一个月就长出来了。我们家在哪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么大的茶园，您还怕我赖账吗？开春就把钱给您送来。”崔大夫起身点了点她的鼻头，道：“鬼丫头，我可是看你婶子的面子！”“知道了，回去给您带话。”崔大夫起身去药柜抓药，一边抓药一边道：“中饭没吃的话到里屋自己拿，还要我捧出来喂到你嘴里不成！”“吃过了，大婶给我们做了好几个馍馍，都吃撑了。”
　　崔大夫配药的时候，西陵昊看到对面有一家故衣店，于是解下自己的腰带递给宇文希微，道：“你去把这条腰带卖掉，然后随便帮我拣一条旧腰带回来。”西陵昊有些踌躇，但还是开口补充道，“最好是青色或者蓝色的腰带。”大少爷，您还挑花色呢？宇文希微在心里默默地给西陵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接过腰带走了。不一会儿，她便拿着两串钱和一条腰带回来了。西陵昊一看那条猩红色的腰带，再看看自己青色的衣服，有点怀疑她是故意的。但他看着宇文希微那一脸无辜的神情，只好一言不发，接过腰带系上。崔大夫替西陵昊换好药，然后开了半个月的药让他们带回去，还嘱咐了一些应当注意的事宜。宇文希微暗暗用心记下，又细心地问了一些可能发生的情况和应对方法。宇文希微付过药钱之后，把剩下的钱都给了卖菜的老伯，依旧用牛车把西陵昊载回去。
　　从医馆出来，宇文希微看着西陵昊青衫红腰带的样子，忍不住想笑，最后还是憋不住，对西陵昊道：“喂，我逗你玩儿呢，都跟故衣店老板说好了，待会要去换一条的。来，我给你去换一条。”她伸出手去。西陵昊心里又恨又爱，忽而觉得那条腰带系在身上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看，于是道：“不用了，系着挺合适的。”
　　三人出发回家。回到放手推车的地方，宇文希微和老伯一起把手推车搬到了牛车上。三人回到村里天已经全黑了，杨大叔和杨大婶都没睡，见两人平安回来才放下心来。老伯在西屋里跟西陵昊睡一张炕上，留宿了一宿，第二天才回家。
　　西陵昊用着崔大夫的药，腿渐渐消肿了，伤口也没有那么痛了。他对宇文希微说道：“崔大夫这人虽然是个守财奴，见死不救，但也确实有点本事。”宇文希微看了西陵昊一眼，道：“其实他人并不坏的，你看他给了半个月的药，又是喝的又是敷的，才要了一串钱，你觉得多吗？”西陵昊想了一下，确实不多，老伯卖一天菜都能得两三串钱呢。“崔大夫以前也经常赠医施药的，后来自己反而欠了债，差点连医馆都开不下去了，他娘子还带着女儿回娘家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崔大夫就总是做一副守财奴的样子给那些病人看，病人们虽说穷，说到救命却也还能凑出几个钱来的。实在没钱的那些，他也不会见死不救的。我们一开始的时候没钱，他不也答应医治你吗？”西陵昊一想，确实如此。

　　西陵昊还不便下床走动，每顿饭都是宇文希微把菜夹到碗里，送一碗饭到西屋。
　　这天，杨大叔吃完饭，照例出来泡一壶茶。饭后一壶茶，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按杨大叔的话是“宁可三日无食，不可一日无茶”。杨大叔泡好茶，拿了两个碗进西屋来，对西陵昊道：“来，你还没尝过咱古茶村的茶！试一下！”大叔把碗放到炕桌上，倒了一碗茶给西陵昊。
　　西陵昊接过茶碗，看了一眼，只见茶色清亮。才喝了第一口，他就由衷赞道：“好茶，入口香而不涩，鲜香中又有一份柔和，确实是好茶。”
　　杨大叔瞧西陵昊识货，心里高兴，眉飞色舞道：“你小子真识货！让你尝尝我那清露茶！”杨大叔珍藏着的清露茶，一直舍不得喝，现在特意拿了出来，要沏一壶让西陵昊尝尝。屋里四个人都围坐在西屋的炕桌边。宇文希微目不转睛地看着滚烫的水注入那陶壶里，冲得里面的茶叶直打旋儿。“杨大叔，我看镇上那些茶馆沏茶，可讲究了！各种器具，很多道工序的。”宇文希微说道。
　　杨大叔不屑地“切”了一声，嗤之以鼻：“他们懂什么？这茶，到了最高的境界，就是简单自然。非得我这种喝法，才能品到茶的真味。”宇文希微撇撇嘴，不以为然。西陵昊却说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杨大叔说的简单自然，才是最高境界。人工穿凿，反而落了下乘。”杨大叔听了，赞不绝口：“你看你看，读过书的，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
　　杨大叔沏好茶，先递了一碗给西陵昊。西陵昊接过碗，看那茶水色泽青黄透亮，喝了一口，神色立动，这茶山野之气强烈，入口略带苦涩，但却回甘迅猛，整个人仿佛置身空旷古幽的山涧。宇文希微双手托住碗，也喝了一口，只觉得口腔里的茶香久久不散，回味无穷。杨大叔喝完一口，啧啧地砸着嘴巴，神情激赞。杨大婶喝了一口，看着自己的男人，眼神里流露着一些跟她平日不同的温柔和骄傲。
　　“大叔制茶的手艺，确实一流！”西陵昊真心感佩。
　　“诶，”杨大叔摆摆手，“也不全是我的功劳，希微这丫头，采的茶青品相一等一的好。这清露茶，是两年前用她采的茶青制的，那一茶季刚好阴润多雨，没几天日头。让她采的都是一芽一苞，半开未开的嫩芽，通共只得这六七钱。采茶这活儿，看似简单，其实不容易，既要心灵，又要手巧。像我这样粗手大脚的，你大婶那样眼神儿不好的，都干不了这活儿。我也是在希微来了以后，有了好的茶青，才认认真真，制了几次好茶。”
　　西陵昊和杨大叔品茶论茶，两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一直聊到二更天，还觉得意犹未尽，被杨大婶催了几次，才各自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