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红尘，一世长安》西陵公子

10、制春茶（二）

　　宇文希微看向远方，开始回忆：“我父亲很早就没了，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所以我生下来就无父无母，打小就住在大兴城表姑姑家里。”
　　她看着远处的山黛，开始想窦氏的样子：“姑姑头发很长很好看，她教我读书认字，还做很多好吃的菜给我吃。家里有一个大哥哥，比我大十几岁，我从来不敢招惹他。二哥哥最调皮，整天闯祸，还要我帮他背黑锅。三哥哥最听话，读书很用功。还有一个姐姐，比我大三个月，跟我一块读书。有一个弟弟，整天跟我打架，他可打不过我……”
　　宇文希微絮絮叨叨地讲着小时候的事情，都是些鸡毛绿皮的小事，但西陵昊却听得有滋有味，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子。
　　“……我父亲有一个仇家，我七岁的时候找上门来了，我和二哥哥在窗外面听到他们说要来抓我，就从后门跑掉了，然后就跟着一群乞丐一路流浪，再到后来，我不想和那群乞丐在一起了，就一个人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古茶村，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
　　宇文希微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一会。西陵昊忽然问道：“你想家吗？”
　　宇文希微听见这话，蓦地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她想起她的姑姑窦氏教她背《论语》的情景。
　　窦氏一头长发乌黑亮泽，光可鉴人，作奉仙髻盘在脑后，纹丝不乱。李世民哥哥在学堂，而她和李云舒、李元吉则跟着窦氏学习。
　　窦氏声音温柔圆润，非常好听：“今天我们背《论语》，你们一句一句跟我念。”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窦氏读得抑扬顿挫，朗朗上口。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宇文希微一字一句跟着念，突然抬头问道，“姑姑，‘游必有方’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父母在，就不要到远处去。如果远行，就要告知父母去哪里，免得他们担忧。”
　　“姑姑，那我父母去哪里了？”
　　窦氏没想到宇文希微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父母远行去了。”
　　窦氏很怕宇文希微会问父母什么时候回来，想着怎么应付过去。没想到宇文希微却问了另一个问题：“姑姑，那如果我要到远处去，该告诉谁呢？”
　　“告诉姑姑就可以了。”
　　宇文希微从小记忆力就很好，时隔多年，那些事情都还历历在目。当初平淡的话语，如今才品出背后的含义。其实姑姑当时应该是想说，姑姑就跟你父母一样。
　　宇文希微心里堵着，眼眶湿润了。
　　刚刚开始流浪的时候，没有饭吃，没有地方睡，到处被人欺侮，不是没有恨过他们。只是后来年岁渐长，她开始明白了世事的无奈和人力的渺小，才慢慢释怀。当年让她一幼女孤身离开李家，他们应该也是万般无奈，迫不得已。曾经同处一屋檐下的点点滴滴的快乐都还刻在心上。
　　她红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希微？”西陵昊轻轻唤了一声，见她红了眼睛，温柔劝道，“我此次回雍州，会途经大兴城，如果你想回去，我们可以一起走，一路上，我会照顾你的。”
　　宇文希微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西陵昊，这么些年来，她不是没有想过回去，但千里迢迢，谈何容易，而且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光景。但现在，机会就这么意外地摆在她的眼前。原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此言不虚。
　　“我跟你一起走！我要回去，看一下我姑姑还有哥哥姐姐弟弟他们。”

　　第二天一早，杨大婶一听说宇文希微要跟西陵昊一块离开，当场发飙：“死丫头！白养你这几年！看到个模样周正的小伙就要跟他跑？你脑子进水了，进大水了！以后有你受的，我看你跑！你跑！”她一把抓起笤帚，赶着宇文希微道，“你跑？你要敢跟他跑你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杨大叔一把抱住大婶，道：“有话好商量好商量。”
　　鸡飞狗跳闹了好一阵子，杨大婶才听清楚宇文希微不是要跟西陵昊跑掉，而是要回大兴城找她姑姑。大婶凶神恶煞的面容不再，一脸忿忿不平：“那家人有什么好哟！他们让你当乞丐不管，我管你吃管你喝，以后还管你嫁人，你回去干嘛！再说，路这么远，走两三个月都不一定能到，你怎么回去？你有钱吗？说得轻巧！”
　　“杨大婶，其实当年是我姑父对我不好，我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的。我姑姑什么都不知道呢！所以我想回去，见姑姑一面，好让她不要担心。”
　　宇文希微的话合情合理，杨大婶不好再阻拦，但也不愿意她离开，一连几天都黑着脸，不理两人。等到宇文希微临行前的那个晚上，杨大婶却默默地拣了个包袱，把家里最新的两件衣服都包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杨大叔起来，拿着两个包袱，把一个钱袋递给西陵昊，说：“今年春茶卖了些钱，你们带着，路上省着花。”西陵昊推脱着不肯收，他把自己的斗篷递给杨大叔，道：“杨大叔，杨大婶，这一个多月来全仗你们照顾我，还教了我不少东西。这件斗篷你们留着，有空拿到镇上当掉，可以换些银两。”顿了一下，西陵昊补充道，“我估摸着，五十两是有的。”杨大叔一听，被那数目吓了一跳，忙把斗篷推了回来，道：“这么值钱啊？那你们带上，路上换点钱花。”
　　“穷家富路的，你们把衣服带上，银两也带上。”杨大婶不容置疑地说了一句，把东西都塞在西陵昊手里。
　　“对。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你们多带点银子，我们也放心点呐。”杨大叔说。
　　宇文希微跟西陵昊对望一眼，只好都默默收下。
　　出了院门，杨大婶悄悄拿袖子摸了摸眼泪，声音有些哽咽，还装作没事，道：“希微，你姑姑家如果不要你，你就回来大叔大婶这儿，不差你一口饭，知道吗？啊？”
　　三年来同处一屋檐下，点点滴滴都涌上心头。宇文希微跪下给两位磕了个头。“杨大叔，杨大婶，谢谢两位三年来的照顾。”
　　“哎哟！”两人赶紧把她扶了起来，大家眼里都有眼泪打转儿。杨大叔不愿徒增伤感，催促道：“走吧走吧，要不然天黑都到不了镇上。”
　　宇文希微一步三回头，离开了住了三年的古茶村。

　　京师大兴，李家，窦氏房中。
　　窦氏已经卧床多日不起。房中挂着鸠羽色的帷帐，丝毫感受不到外面初春的气息。窦氏身上钗钏全无，盖着青褐色的绸面棉被，不施粉黛，面容憔悴，一头长发拖在枕边。窦氏向来非常爱惜自己的秀发，可惜往日光可鉴人的那一瀑秀发，现在已像枯草一般。
　　“夫人，大公子来给您请安。”丫鬟通报。
　　窦氏轻轻地点了点头，丫鬟便打起帷帐，请大公子进来。
　　“娘亲，今日感觉怎样？”李建成坐到床边，握住窦氏瘦削的手，关切地问道。
　　“建成，你不必忧心。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窦氏才四十多岁，远未到大限，但她却极为通透豁达，“娘亲这辈子，嫁了你父亲，生了你们这五个孩儿，也知足了。唯一心里放不下的——咳咳，就是——希微。”窦氏叹了口气。
　　李建成无言以对，这些年派了不少人到各地暗中查访，但都没有宇文希微的消息。
　　“娘亲自幼被你舅公抚养，极得疼爱。但你舅公被灭族时，我却没尽半分力！”窦氏说着，眼泪忍不住淌了下来，“现在连希微都没有看护好！建成，我死后下葬时，要以发覆面，我没能将舅舅后人照顾好，实在没有颜面到黄泉下见他！”窦氏哭得悲戚。
　　知道李世民让宇文希微出逃的那个晚上，窦氏惊怒交加，却无奈李世民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再大的怒火也只能按下不表。这么多年来，明着的暗着的，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宇文希微下落的探访，但却音讯全无。近几年来，窦氏忧思愈重，肝脾之气郁结，脉冲之气虚亏，渐渐地竟至病情缠绵，愈发难以调理。现在遵医嘱，每日躺在床上静养，一心只盼望着在有生之年可以把宇文希微找回来，好好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