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红尘，一世长安》西陵公子

7、求医路（一）

　　如此过了七八天，西陵昊腿上的伤并没有好转。宇文希微担心耽搁下去，可能一条腿就这么废了，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于是宇文希微到邻人家借了一台平时用来运茶叶到镇上的手推车，准备推西陵昊到镇上求医。镇上有一个崔大夫，跟杨大婶有点亲戚关系，可能会看在杨大婶的面子上，帮西陵昊医治。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两人便准备出发了。杨大叔和杨大婶都起来了，看见两人的样子，杨大叔忍不住说道：“希微你一个姑娘家，还是让我去吧！”杨大婶抢着说道：“别，你腿不好，干不了力气活。我去！”说着，便去抓手推车的手柄。宇文希微挡开杨大婶，道：“你们俩都别去。大叔你腿不好，走不了远路，更别说推车去镇上了。大婶你眼神不好，到了晚上连路都看不清。这一来一回的，可能要大半夜才能回来呢。”两人还想再劝，宇文希微不由分说，已经推车走了。西陵昊坐在车上，想自己一个堂堂男子汉，竟然要一个姑娘来为自己推车，实在是惭愧。但他也感觉到自己的腿伤并非小事。往日还能下炕扶着墙勉强走几步，这两日发现整条腿都肿起来了。西陵昊知道这不能再耽搁了，所以当宇文希微提出要推他到镇上去的时候，并没有拒绝。
　　两人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便出发了，到天大亮的时候，还走不到一半。雪地里特别难走，宇文希微出门前特意换上了杨大叔以前当兵时的靴子，但还是滑了一跤。亏得衣服够厚，倒不觉得疼。“我们先停一下啊。”宇文希微说着，将手柄缓缓放下，撑在地上，然后直起腰，舒了口气。这路可太长了！她觉得自己腿快断了，手快断了，腰也快断了，可还没有走到镇上。往年到镇上卖茶叶，春日里跟村里人一块走这条路，倒不觉得有这么长。西陵昊苦笑道：“辛苦你了！我没想到自己这么无能，竟要一个姑娘给我推车。”“哪有，这事说起来都怪我，前几天没留意你的伤势。如果你的腿真的废了，我可得一辈子对你负责呢！”说着，她又弯下腰抬起手柄，继续推车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忽然，“咔”的一声，车子忽然朝右边顿了一下！西陵昊身子一侧，几乎要从车上摔下来，幸而他用左脚撑住了。宇文希微憋着气用力抬着手柄，见西陵昊稳住了才松了口气。只见手推车的整个右轮翻在了地上。宇文希微把西陵昊从车上扶下来，找了一处地让他坐好，然后回来，蹲下身子，查看车子。原来手推车的右轱辘断了。宇文希微四下看了一眼，目前是没有办法把车子修好了。她有点沮丧，心想：是回村子里叫人呢，还是到镇上找人呢？把西陵昊一个人留在这可以吗？
　　西陵昊看着宇文希微为难的样子，问道：“这里离镇上还有多远？”“大概还有半个时辰。”西陵昊从怀里拿出一块祥云玉佩，交给她，道：“那你到镇上，找一家正规的当铺，把这玉佩当掉，然后雇一辆车子，回来接我。”宇文希微接过玉佩，点点头，道：“我走快一点，回来的时候坐车，肯定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你在这等我。”西陵昊点了点头。宇文希微走之前，把车子移到了路边，给西陵昊留了几个杨大婶做的馍馍。“我走了，你饿的话就吃这个，我很快就回来。”说完，她便往镇上去了，走得飞快。
　　西陵昊一个人在原地等着，周围尽是些枯木积雪，他觉得时间格外漫长。等着等着，西陵昊觉得自己等了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却还是不见宇文希微回来。一阵冷风吹来，西陵昊觉得心里有点发凉，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情。
　　那时他大概六七岁，家里修葺花园，一个花匠干活的时候把自己的儿子也带了过来。那小男孩也是六七岁的样子，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在偌大的花园里玩官兵捉贼、捉迷藏等游戏，天天玩得不亦乐乎。当时西陵昊最喜欢的一个玩具是一个铜钱编的小狮子，狮子头上还串着一个红缨。西陵昊几乎天天都带着那只小狮子。有一天，小男孩问西陵昊：“你可不可以把你的小狮子借给我，我明天就还给你。”西陵昊舍不得让别人把他的小狮子带走，说道：“你就在这玩吧，不过不可以带回家。”说着，西陵昊把小狮子递给了小男孩。小男孩却没有接过小狮子，而是说道：“其实我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狮子，可惜不见了。我爷爷如果发现我把小狮子弄丢了，他会打我的。所以我想把你的小狮子带回家，让我爷爷看一下。他看到我的小狮子还在，就不会打我了。明天我就可以把小狮子还你。”西陵昊指了指着小狮子头顶的红缨，道：“我的小狮子头上有一个红缨，是我奶奶让人缝上去的，你的也有吗？”小男孩忙不迭地点头：“对，我的小狮子上也有这样一个红缨，一模一样。”于是，西陵昊把铜钱狮子递给了小男孩，心里还是有点不舍，嘱咐道：“你今晚回去，让你爷爷看过小狮子，明天记得带回来给我哦。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玩具。”小男孩接过小狮子，认真地答应：“我明天一定带回来给你。只是你不要跟别人说我借了你的小狮子，我怕我爷爷知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明天见！”“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西陵昊如约来到花园等小男孩，小男孩却一直没有出现。西陵昊等了很久很久，小男孩都没有来。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有些慌张，又有些迷茫。这时，一个负责打扫花园的下人过来，对西陵昊说：“少爷，您是在等那个花匠的孩子吗？”“是，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吗？”西陵昊焦急地问道，但他却不知道自己的焦急是为了什么，好像那只小狮子对他而言，没有那么重要了。“哦，他不会来了。昨天花园里的活已经干完了，所以他们今天不来了。”“好的。”西陵昊点了点头，转身沿着长廊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那只铜钱小狮子的事情他再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些东西，在递出那只小狮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而且不可能要得回来。
　　西陵昊想起了童年时拿走了他的小狮子的小男孩，又想起了带人追杀自己的叔父，还想起了这么多年来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不禁动摇了起来：希微真的会回来吗？她跟杨家非亲非故，那块玉佩当掉的钱足够她生活一辈子了，她拿着那么多钱，真的还会回来？但是西陵昊又想起了那双在病中一直呵护他的手，他不禁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感到羞愧，连忙打消了自己那些卑鄙的念头。西陵昊定定地望着去往镇上的路，他期待，宇文希微很快就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不知道又等了多久，他期待的人依旧没有出现。西陵昊自嘲地笑了笑：别人背信弃义，难道你还要尾生抱柱，至死方休吗？这样想着，西陵昊便勉强站了起来，转身便走。他来时有印象，后头四五里处，有一间屋子，可以先去那里，再想办法。西陵昊每挪一步，都是钻心的痛，但那种痛，尚不及他心痛的十分之一。西陵昊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挪着。
　　“西陵昊！”
　　西陵昊好像听到身后有一个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停住了脚步，在巨大的喜悦和潜藏的巨大失望的冲击下，他竟然一时不敢回头。
　　“西陵昊！西陵昊！”
　　清脆的声音在雪地上飘响，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还透着几分欣喜。西陵昊简直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他惊喜交加，转过身来，看见宇文希微远远地喊着自己的名字，挥着手，笨拙地朝自己奔来，她身后还跟了一个老农，老农赶着一辆牛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宇文希微一口气跑到西陵昊跟前，双手撑在膝盖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没事吧？没冻坏吧？我怕你等急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西陵昊眼睛有点湿润。等宇文希微喘过气来，她才直起身子，慢慢说道：“我找了一家当铺，这块玉太值钱了，看个病花不了这么多钱，所以我没有当。你收好。”说着，她把玉佩放回西陵昊手里，然后接着说道，“那老伯是卖菜的，听说我们车坏了，就主动过来帮我们，不收一分钱。”西陵昊听了这些话，握着自己手中的玉佩，看着希微单纯的双眼，欣喜、感动、羞愧一起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