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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古茶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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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雪落无声,山野俱寂。不知过了多久,炕上的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浑身无力,意识还有点混沌不清。他目顾四周,只见一个穿着蓝灰色棉袄,灰色棉裤的女子坐在旁边。她背靠着墙,脑袋歪向一侧,手里还拽着条白毛巾,手边放着个带缺口的陶碗,男子闻到了酒的味道,想起昨晚有一双手耐心地喂自己喝粥吃药,那双手辛勤地为自己擦拭四肢和额头,那双手还温柔地探自己额头的温度。男子在高烧中是如此贪恋那双手的温柔,他觉得,那双手希望他好起来、活下去。
宇文希微脑袋偏了偏,渐渐转醒。她刚想抬头,便咧着嘴“嗤”地吸了口气,左手忙捂住脖子左侧,好疼!大概是坐着睡歪了脖子。她半眯着眼看向炕上的人,恰对上男子沉静如水的双眸,整个人顿时醒了:“你——醒了?”宇文希微有点尴尬,但还是伸出右手,探了探男子的额头。在她的手触到他额头的那一瞬,男子的心颤了一下。宇文希微松了口气:“还好退烧了。你等着,我出去给你弄点吃的。”宇文希微起身,一边揉着自己的脖子一边往外走。到了门口,打起了帘子,却又回过头,不敢直视男子,只看着屋子西南角,小小声说道:“喏,夜壶在那。”说完,她便钻到了帘外。
宇文希微在外屋生火做饭,火一生起来,热气马上流遍了东西两屋。男子在西屋躺在热乎乎的炕上,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米香,只觉得浑身舒泰。这一觉醒来,烧退了,整个人仿佛都轻盈了。
宇文希微手脚麻利,不一会便把粥煮好。她端着一碗粥来到西屋门前,先隔着帘子喊了一声“粥来了”,喊完,稍等了一会才掀帘子进去。只见男子已经穿戴好坐在炕上。他穿着淡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松茶灰绿腰带,腰带上用墨绿色的丝线绣着祥云纹。男子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宇文希微走过去,把粥递到男子手里:“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先喝碗粥,让你的胃缓过来。”男子道了声谢,一勺一勺地开始喝粥。
宇文希微在一旁看着男子喝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你来的那晚下了一整夜的雪,所有踪迹都被大雪掩埋了,那些坏人找不到这里。杨大叔杨大婶都很好人,你就好好在这里养伤吧。杨大叔说,你手上的伤不碍事,但腿上的伤怕是要一两个月才能好呢。”男子停下喝粥,默默听完宇文希微的话,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感激。或许是那友善的眼神给了她勇气,宇文希微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几乎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他受了两处箭伤逃到这里,恐怕身世有些来历,并不想让人知道。她正准备打个哈哈带过,却听到了不期的回答:“西陵昊。”
宇文希微愣了一下,马上神色如常,道:“我叫周希微。待会杨大叔来给你换药。你别看都是些土方子,有时候还真管用。”说完,宇文希微接过西陵昊手里的空碗,往屋外走。
“等一下,”西陵昊忍不住叫住她,问道,“你怎么不问我的身世?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受伤,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宇文希微打开门帘,侧头对身后的西陵昊道:“每个人都有过去,不想提的时候,不要勉强。”说完,她便放下帘子出去了。西陵昊坐在房里,看着那藏蓝色白花纹的门帘,松了口气。
杨大叔杨大婶也起来了,各盛了碗粥,往碗里添了点酸菜便往西屋来,宇文希微也在一旁跟着。杨大叔看着西陵昊的样子,笑道:“小伙子看着可精神多了!多吃点就没病没痛的了!”
西陵昊道谢:“是,我原是来东莱郡做买卖,没想到在掖县遇到山贼抢劫,侥幸逃脱,幸得你们相救,西陵昊在此谢过二位收留和照顾。”
“不客气,我们乡下人,不讲究这些。最近这几年,那些山贼很猖獗啊,以后出门小心些。在这村里你不用怕,我们这儿很太平!”说着,杨大叔一屁股坐到了炕上,开始扒粥,喝粥的时候“哧溜哧溜”地响。他们习惯了用筷子扒粥,可不像西陵昊一样用小勺子喝粥。杨大叔喝粥的时候,还不忘抬起头道:“小病小痛的谁没有?不用怕,放宽心吃喝,保准没事儿!你别看希望现在这么活蹦乱跳的,你知不知道三年前,也是这么一个下雪的冬天,希微晕倒在我们村子的路口,我和你大婶把捡回来,她躺了好几天才醒呢!现在不也一样好得很?这人生啊,就没有过不了的坎。”
杨大婶接过话,道:“对啊,希微当时穿得破破烂烂的,我们问她家在哪里,怎么流落到这里,她连自己家乡在哪,姓什么都说不清楚,一路靠乞讨为生,长得又瘦又黑,”说到宇文希微当年的样子,杨大婶皱着眉头,比划着自己的手臂,一副嫌弃的模样,“我和你杨大叔见这小姑娘怪可怜的,就把她留下来了。你看,现在不长得白白净净的?我跟你讲,我们这村里水土可养人了,你就安心在这养伤,保管用不了一个人你就能跑能跳的!”
西陵昊看了看宇文希微,只见她一直微微笑着,听杨大婶讲话,脸上没有半点羞赧或是不耐烦。西陵昊忽然就明白了:希微之所以能体贴到他的心坎里,是因为她也曾体验过山野无人、雪夜跋涉的孤单。可惜她永远不能理解,那种被至亲之人出卖的痛苦远比冰雪让人心寒。西陵昊的心又渐渐冷了下去。
到了晚间的时候,杨大叔和杨大婶都回东屋睡觉去了。西陵昊因为腿伤,一直在炕上窝着。宇文希微进来,抱了一床被子,叮嘱西陵昊好好休息,然后也出去了。西陵昊这两日睡多了,晚间倒不觉得困,没有半点睡意。西陵昊听见外屋窸窸窣窣地有些声响,禁不住好奇,便起身,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脚提着,扶着墙出来。他看到宇文希微正在靠近灶台的地方,把被子铺到地上。西陵昊忽然明白:杨大叔和杨大婶住东屋,那自己现在睡着的西屋肯定就是她原来的屋子。
宇文希微抬头看见西陵昊,一边整理地上的被铺,一边道:“你快进去睡觉吧。我夜里要添火,睡这里比较方便。”
西陵昊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识不少,他略有些生气,道:“你夜间睡这里,万一火炕里的烟气倒灌,能把人熏死你知道吗?”
宇文希微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可不能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于是收起被铺,跟西陵昊进了西屋。宇文希微把被铺铺在火炕旁边,西陵昊抢着躺到了被铺上。
宇文希微指着他喊:“诶,你怎么能睡这里呢?你到炕上去。”
西陵昊道:“登堂入室已经够过分了,鸠占鹊巢这样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
宇文希微心生一计,也躺到被铺上,嘴里还嘟囔着:“让一让啦,让一让啦,我没位置了。”她的身子躺下来的时候,西陵昊脸都红了,嗖的一下便起身,无可奈何地说:“算了算了,我拿你没办法!一姑娘家还这么胡搅蛮缠的!”说完,西陵昊便上炕了。宇文希微虽然在地上睡着,但背部贴着炕边,还是很暖的,不一会便睡着了。
夜里大概睡到三更天的时候,宇文希微忽然被吵醒,她听到西陵昊梦中在叫:“三叔!三叔!我信错了你!啊——”
西陵昊梦中挣扎的时候,左腿抬了起来,砸在了炕上,“砰”地一声,仿佛人下坠的时候触地,人猛地醒了。
宇文希微翻身起来,关切地问:“做恶梦了?”
西陵昊满头是汗,坐了起来,无力地吐了口气。
宇文希微递给帮西陵昊一条毛巾,静静地坐在炕边,看向窗外。窗外月光下的雪色格外静谧,仿佛亘古不变。屋子里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宇文希微甚至可以听见西陵昊咽口水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西陵昊声音疲惫地说道:“睡吧。”然后径自躺下了。
宇文希微看了他一眼,也默默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