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红尘，一世长安》西陵公子

42、越女歌（三） 都说人只能

　　陈管家看着她这样子，心里也难受，劝道：“表小姐，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提亲的是林家二公子，人品家世都很好——”陈管家留心希微的神色。
　　宇文希微哭得越发厉害了。
　　陈管家让青儿出去打洗脸水。
　　“表小姐，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就当我今晚老糊涂了，多说两句。夫人卧病多年，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趁她现在还有精神，最好能替你找户好人家。否则以后谁替你做主呢？而且俗语有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姑娘家，韶华转瞬即逝，该嫁的时候不嫁，年纪大了，终是要后悔的。”陈管家推心置腹，“嫁人一定要嫁个良人。特别是像表小姐你这样的，如果夫家有什么不是，你想找个娘家人帮你说说话、撑撑腰都没有。”
　　陈管家一席话，说得宇文希微心里又冷又凉，又暖又热。她抹着眼泪，看着陈管家。
　　陈管家接着道：“林家来提亲，大公子回房就喝酒，喝醉了，他说，把你交给谁他都放心不下，只有把你留在这儿，他才放心。”
　　宇文希微听了这话，惊得嘴巴微张，如醍醐灌顶。
　　“李家的这几个兄弟跟你都是从小玩大的，夫人对你的疼爱更是没得说。而且大公子心里有你，要不然他会喝醉酒说那样一番话吗？跟大公子这样知根知底、又有感情的人，岂不比你嫁什么林公子、梁老爷强上百倍？”
　　临走前，陈管家语重心长地说：“都说人只能选择自己的朋友，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家人，但其实是有机会的，不过只有一次。该争时不争，想退时，却未必能退。表小姐，你要好好把握自己的人生，勿要将来后悔莫及。”

　　夜里，宇文希微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睡不着。
　　长孙文姬的话，陈管家的话，不断地在她耳边回响。李建成的身影也不时从她脑海里闪过。那人李家嫡长子，若无意外，将世袭唐国公之位，若有意外，以他的才干和李家的支持，也很有机会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相比之下，林家公子一是素未谋面，二是家境微寒，无论如何，她不想嫁这样的人家。
　　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但却有唯一的一次机会选择自己的家人。确如陈管家所言，自己没有退路。宇文希微鼓足勇气，决定自己选择人生。

　　第二天起来，她拿着笛子来找李建成。
　　李建成向来自律，此时却宿醉刚醒，也不理会公务，只坐在案边，脸色有些苍白。
　　“建成哥哥，我新学了一首曲子，想吹给你听，可以吗？”宇文希微问道，带着点小心翼翼和忐忑不安。
　　“我今日不得空，改日吧。”李建成说了个一戳即破的谎言，希望她知难而退。
　　宇文希微一时进退不得，非常尴尬。她几乎就要落荒而逃了，但长孙文姬当日请李建成合奏的勇气和坚持却在她脑海里闪过，宇文希微道：“就一首曲子，我吹完就走，不会占你很多时间的。”说完，她不等李建成答复，就把笛子放到唇边，看着李建成，吹奏了一首古老的曲子：
　　今夕何夕，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顽而不绝兮，知得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这首曲子叫《越女歌》，春秋时一位打浆越女，因爱慕鄂君，所以唱了此歌，表达爱慕之情。鄂君听懂后，微笑着带了她回去。
　　李建成听到是《越女歌》，脸色更加苍白，直到宇文希微奏完此曲，心里都没有主意。他向来处事果决，但此时心里，却毫无主意。
　　宇文希微吹完，放下笛子，见李建成一言不发，也是不知所措。他不说话，该怎么办？他听懂了吗？他这么聪明，肯定是听懂了！他不可能没听懂。
　　宇文希微鼓足勇气，小小声问道：“好听吗？”
　　李建成面无表情，盯着眼前的地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好听。”
　　宇文希微如听到惊雷般震愕，完全反应不过来，甚至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来这里之前，她设想过李建成无数种反应，但没有一种是像现在这样，目无表情地说“不好听”。
　　李建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着道：“教了你这么久，你都没有什么进步。我最近很忙，抽不出时间教你，你不用再来。”
　　宇文希微眼泪已经泛了上来，很难相信这是建成说出的话。他一直温文尔雅，对身边的人都体贴入微。之前长孙文姬请他合奏，他极体贴地维护了她的面子，后来也一直小心翼翼，为免长孙文姬误会。而现在，他却毫不顾及她的心情，直白地说，不好听，不用再来……宇文希微吸了一下鼻子，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来。”她快步离开了李建成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