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红尘，一世长安》西陵公子

11、宫廷菜（一）

　　西陵昊和宇文希微到了镇上，先当掉那件水貂斗篷，然后雇了马车，往清河郡走。东莱郡到大兴路途遥远，少说也有两三千里，没有车夫肯走这么远的路，所以两人决定沿途换车，直至抵达大兴城。
　　赶了几天路，到了清河郡的一家客栈，西陵昊付过车马钱，打发了车夫，然后跟掌柜的打听了一下附近的情况。
　　“出来这么些天了，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听掌柜说，附近有一家酒家，非常有名，既然来了，我们就去尝一下。”
　　说起吃的，宇文希微极力赞成，跟着西陵昊进了当地最好的酒楼“天上人间”。
　　两人都乡村衣衫打扮，年纪又轻，练就一双“金睛火眼”的伙计让两人在二楼偏僻的一个小角落入座。宇文希微本来也不甚在意，但看到旁边迟落座的食客都已经开始点菜了，眼前却连茶都没上，心里不快，于是对伙计道：“小哥，我们先来的，还没上茶呢！”伙计在那边记完最后一道菜，客客气气地请那桌人稍等，才回身走到他们这桌，道：“来了来了，客官吃什么？”伙计麻利地翻了两个杯子，替他们冲茶。冲完插，伙计把水壶往桌上一蹲，顺手抽了抽耷拉在右肩的白毛巾，然后两只手掌叠放在身前，半只脚还伸了出去，像根木头那样杵在那。
　　宇文希微问道：“有什么菜？”伙计道：“你只管点，我们是长平郡最好的酒家，你想吃的都有。”宇文希微瞟了伙计一眼，道：“只管点？只怕我点的菜，你们还不一定会做呢。”
　　天上人间往来非富则贵，伙计在这几年，见过多少达官贵人英雄豪杰，哪受得了这两个乡巴佬给的气，硬邦邦地回道：“不怕我们大厨不会做，就怕我们家的菜你连听都没听过！”
　　西陵昊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说来听听。”伙计流利地道：“人乳鸡舌羹，红烧鱼脸肉，鸳鸯牛筋，红扒鱼唇……”还没说完，宇文希微就嗤笑一声，打断伙计：“还以为是什么好菜呢！”
　　伙计道：“客官，这还不算好菜？刚刚说的每一样菜都用料繁复。就拿人乳鸡舌羹来说，人乳虽不难得，但这一道菜就得耗三百多只山鸡呢！”“山鸡就是山鸡，三百多只就能凑出一只凤凰了吗？”宇文希微一句话便顶了回去。
　　伙计按住心火，又介绍道：“山珍海味本店也有呀！八宝熊掌，血燕牡丹虾，油爆驼峰……”伙计一股脑地把店里的名贵菜肴报上名来，宇文希微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这些食材不过稀少，并不见得是好菜。”
　　伙计再也按捺不住，一甩手，道：“客官觉得什么是好菜，尽管点。”说罢，想瞧两个乡巴佬出丑。
　　宇文希微却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道：“姑且点几个，看你们厨房能不能做出来。”略加思索，说道：“白龙过门香，不要鸡腰。”伙计听到这，怕这小姑娘在行，忙掏了纸笔记着，“仙人脔。”伙计没听过这菜名，也赶着记下。“九曲兰花，没有小兰花酒就用溪阳兰花酿，将就着吃吃；再来一个……一个王母玉露瑶。姑且上着这些，看对不对我们胃口。”
　　伙计看着菜单，挠挠脑袋，然后看着西陵昊道：“这位客官要点什么？”“不必了，按她点的上。”伙计又看看那张菜单，还是迷糊，道：“客官稍等，我这就去厨房下单。”刚走两步，伙计醒过神来，回身又堆着笑脸向希微道：“才四个菜，要不要添点别的？”
　　这副德性！西陵昊本以为希微又要说些什么古怪菜名，逗弄伙计一番，没想到宇文希微低头喝了口茶，淡淡地道：“不用，够了。”
　　才半盏茶功夫，伙计就回来了，后面跟了个大厨模样的人。
　　只见那身形微胖的大厨对着他们作揖道：“二位客官，前三道菜白龙过门香，仙人脔，九曲兰花，厨房都已经在准备了。只是这第四道菜王母玉露瑶，我只听闻过名字，并不知具体做法。如果这位姑娘可以说出做法，我必尽力一试。今日这餐便饭，就由我孙某人做东。望姑娘指教。”说罢，孙大厨又对着宇文希微作了一揖。
　　宇文希微侧身避开，道：“实在抱歉得紧，我也不知做法。”
　　孙大厨失望之色尽浮于脸，怅然若失。
　　“要不要换一道菜？”伙计见缝插针。
　　“那就请孙大厨上一道拿手菜吧。”西陵昊见宇文希微不作反应，于是吩咐。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仙人脔”，鱼羊为鲜，乳汤中羊肉鱼肉的鲜味再加上鸡肉的浓香，恰到好处。食材虽普通，烹饪过程却是鬼斧神工。也亏得这里有孙大厨这样的厨师状元才能调出这一锅汤。
　　“白龙过门香”以鳝鱼、鲜贝、鸡脯肉、鸭肝、兔脯等多种原料配以玉兰片、木耳、青椒等爆炒而成，看似普通，其实最考厨师功夫。调味跟火候差一点点都不成。
　　西陵昊不是没见过好东西，但看到那道“九曲兰花”，竹筒炊肉，兰花酒香和竹子的清新混合，也觉得非常别致。
　　西陵昊每个菜浅尝几口，知道今晚的菜式应该很对宇文希微脾胃。他看向宇文希微，却见她吃了几箸，动作缓了下来，放下筷子，再不夹菜。
　　见她不吃了，西陵昊放下筷子，疑惑地问：“不合胃口吗？让他们再上别的。”
　　宇文希微摇了摇头，道：“不用。我没有胃口，不用加菜了。”
　　她吃着这几道菜，想起了小时候窦氏给他们做菜的场景。窦氏从小就喜欢下厨，养在周武帝身边时，经常跟着御厨学做菜。本来侯门贵女，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但偏偏连周武帝都拗不过这个外甥女，只得顺了她的意。宇文希微出生后，窦氏常常在府中的小厨房里亲自下厨，把她以前吃过的宫廷菜一道道做给宇文希微吃。现在，宇文希微又吃着这些味道熟悉的菜，如鲠在喉，心里难受。
　　最后一道菜是由孙大厨亲自捧上来的。原来孙大厨看宇文希微点这几道菜，俱是不俗，知他们并非只知山珍海味的暴发户，也非故作矜持，乃是胸中自有丘壑，品味别出机抒的真食客，所以很是愿意结交。
　　孙大厨把菜放到桌子中央，道：“二位客官，这道菜‘故衣清雅’是我的看家菜，斗胆请二位品鉴。”
　　品菜分四步，先闻菜香，次看菜貌，再听来历，最后尝味道。
　　这道菜鸭肉的浓香里透着淡淡的橘子清新，只见孙大厨用筷子把鸭皮像衣服一样翻开，皮下的鸭身已经拆骨切好，但形状拼接得非常完整。
　　西陵昊看了，笑道：“青鸭烹制的时候添加了陈皮，‘故衣’喻指陈皮，‘清雅’谐音青鸭。‘故衣清雅’，名字取得新奇雅致。”孙大厨点头称赞。
　　吃着之前的几道菜，宇文希微一直神色闷闷的，心情极不畅快。这道菜她举筷尝了一口，便“啪”地放下筷子，道：“这陈皮鸭得用十年的陈皮配四个月大的嫩鸭才好吃，你拿八年的陈皮滥竽充数，当我们好糊弄吗？”
　　孙大厨见希微“啪”地放下筷子，以为菜出了什么问题，听了这话，真是又惊又喜又气又叹。惊的是她一口就竟能尝出“十年陈皮”和“八年陈皮”的区别；喜的是今日所做的菜肴总算没有糟蹋；气的是现在兵荒马乱，路边常常有饿死之人，而这小姑娘还在讲究“十年陈皮”跟“八年陈皮”的区别；叹的是自己不过是蝼蚁般的微末之人，哪里用得着为朝堂之事、天下苍生动气。心思千回百转，孙大厨只道：“现在前方战事吃紧，各地又有民乱，吃穿用度不同太平时期，就这八年陈皮已经是整个长平郡最好的陈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