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传奇》佩弦

4、 十年秦淮梦，青楼薄幸名（其三） 天意本是心

　　天意本是心灰，转念一想，竟与那小乞丐异口同声喜道：“成了。”两人听到彼此这么说，又是异口同声道：“你怎么知道？”两人相视一笑：竟又异口同声道：“你先说。”
　　两人又是大笑。小乞丐道：“那好，我先说，长剑，长鞭里面都有个‘长’字，想来是适合拉开距离制敌，那公子先把披风当长鞭，让曹严华误以为两人是拉开距离斗，曹严华急于立功，自然有些冒失，现在两人距离如此近，长鞭就没什么用了，主要是看拳脚，两人武功本来只在伯仲之间，那公子一仍披风，双拳对一掌，自然要赢。”天意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打心眼里佩服，自己之所以说“成了”，不过是全凭多年练武的经验。
　　果然那剑影中两人轮廓渐渐清晰，曹严华剑招愈慢，几个回合过后便一招也使不出，唐方俊乘机使出“双风贯耳”，双掌狠狠地拍在曹严华太阳穴上，可怜曹严华双眼一瞪就弃剑在地，昏厥过去，唐方俊却仍不罢休，右拳中指骨节突出，一招“直捣黄龙”就要取其性命。
　　天意看得心惊肉跳，只觉这个人不似自己所认识的唐方俊了，手段竟如此老辣。天意忙大叫一声：“唐大哥住手。”翻身而起，无奈上身被缚，赶脚过去就要阻挡唐方俊，可那还来得及。
　　与此同时，唐方俊这一拳飞出就要打实之时，只觉背后肩井、大椎、肾俞、海底四穴一阵拳风，唐方俊“哼”了一声，右拳一转，左手成指，双手齐出，只听“啪啪”几声，四个人影飞出，“扑通”“扑通”狠狠地得落在地，正是天王老子四人。
　　只听小乞丐赞道：“好一个声东击西。”原来唐方俊开头的“直捣黄龙”乃是虚招，意在引天王老子出手相救，这时情急，天王老子防备定是稀松，唐方俊猝然变招，登时将四人重创。
　　台下诸豪杰看了这景象，哪里还按捺得住，忽听人群中叫了一声：“先把那两个魔教小贼宰了，出口恶气。”群情激愤，连连发喊，黑压压的压向天意和小乞丐。
　　天意只瞧见几柄飞刀掠来，忙向后一个铁板桥，第一支飞刀擦了鼻尖飞过，天意只觉后背一凉，额上也沁出了汗。他内力颇深，听声辨器的功夫亦因此不凡，第一支飞刀才过，第二支便接了起来，天意忙顺势一个后空翻，堪堪躲过。天意只觉冷汗贴了衣衫，却也不敢定身看清形势，脚方着地，又扭身而起。
　　只听“哎呀”一声，天意脑子一震，这才想起那小乞丐，心中焦急，猛吸了一口凉气，大吼一声，内力贯入双臂。天意一心只想震断牛筋绳，身形缓了下来，一时不及躲闪，左腿右肩中了两支飞刀。天意登时气岔，这时心中只想去救小乞丐，竟什么也不顾，冲了过去，挡在小乞丐面前。
　　又几支钢镖射来，天意却不闪不避，只因他若一避，这几支钢镖定是往小乞丐身上招呼。天意咬紧牙关，内力散遍全身，只想仗着自己内力硬接这几镖。钢镖中身，天意全身肌肉紧锁，但镖头仍深入半寸。天意再也忍耐不住，一声大喊出来。
　　这一喊响彻整个夫子庙，原本吵乱的人群登时安静。唐方俊乘机冲了过来。这时天意全身上下已中了十几支镖，血汗湿透了半边衣衫，牛筋绳深深地勒进了肌肉，手掌通红，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可他依然站着！
　　群雄见了这副景象，口中微微发干，额上发冷。无论谁心中都赞了一声：“好汉子。”但又都叹了口气：“可惜堕入了魔道。”
　　唐方俊不由喊了一声：“天意兄弟。”，抢过去便要解开这牛筋绳。不知又是谁大喊一声：“不要让他解开‘缚仙绳’。”缚仙绳，由四根牛筋绳互绞而成，坚韧无比，相传连神仙都无可奈何。
　　四围诸人当即轮起兵刃向唐方俊削去，数十兵刃散出寒光，逼得唐方俊只得回首接招。
　　这时却听天意道：“唐大哥，你让开。”这一声低沉有力，极有威严。唐方俊飘然退后，江湖群豪散成半围，刀刃极密地排在三人面前。天意沙着嗓子道：“诸位前辈，我与你们有怨，还是有仇？”
　　打头的壮汉道：“无怨无仇，可你们是魔教中人，除恶务尽，自然人人得而诛之。”
　　天意叹了一声，双臂肌肉紧绷，牛筋绳嵌入手腕，血崩而出，身上镶着的十几支镖仿佛被无形力量颤动。各人谁也没见过这番景象，心中一惊，竟不约而同倒退数步。天意内力被催至极致，身上痛楚已然不顾，长啸一声，身上十几支镖为内力所迫，激射而出，排头几人躲闪不及，登时被钢镖穿透腹脏。十几支钢镖连穿数人，去势方缓。牛筋绳再也抵抗不住，被这无匹神力震为数段，崩向群雄，群雄为气势所迫，连退数步。
　　天意啸声回响。除却这啸声，只是一片寂静。群雄如临大敌，谁都不敢多言。
　　天意瞪着众豪杰，终又叹了口气，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转身迈向小乞丐，然后俯身，缓缓的解着小乞丐身上的牛筋绳。谁都没有动，谁都不敢动，只是静静的看着。
　　小乞丐后背中了三镖，这时隐隐牵动伤口，轻嚷一声。天意一顿，道：“伤口在哪儿？”小乞丐颤动薄唇道：“右肩后面。”天意伸出右手两指在小乞丐右肩轻轻一按，三支钢镖应按而出，“当当当”三声钉入身后木桩。
　　天意揽起小乞丐，转身道：“唐大哥，我们走吧。”这时天意伤痕累累，血染长衫，不觉让人凄凉。
　　唐方俊苦笑道：“兄弟，是大哥连累了你，你快走罢，今日这些莽汉，乃是大哥死敌，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天意一愕，正欲开口，且听一声破空，似长啸，似闷雷，似狂风暴雨，卷动众人衣袂。众豪杰心头一震，只觉四面八方皆为此音，不知所措之时，只见一个事物从天而来，箭一般疾旋疾飞。众人一呆，又听一声：“让开！”震耳发懵，不容置喙。众人看向天意，可那还有人！再往天上看去，那事物转眼间便冲了下来，近地只有五丈左右。众人心中暗自叫苦：“只怕躲不及了。”
　　倏忽间群雄眼前一花，一团人影不知从何处窜出，卷向了那事物。那事物登时一缓，群雄赶忙就势一滚，四散开去。
　　群雄回头一看，那事物倒拉在天意手中，余力未消，直把天意倒拖了三丈，斜扎没大地。天意大口喘着粗气，汗透衣衫，几近虚脱。
　　众人这才看清了那事物，乃是一把巨刀。刀头入地，露在地上的刀面竟有五尺。要知世间刀刃，单刀最长者不过鬼头大刀，五尺来长。可此巨刀何止五尺，刀身古铜，连着几丝细纹，隐隐散着血光。
　　待众人看清了这把刀，心中一凉，不由暗道：“我命休矣！”这是为何？原来，这柄巨刀威震天下，名曰：“鬼门”。十几年来，江湖人只闻其名未见其形。凡见过此刀之人，全都已成为刀下亡魂。
　　群豪心中极慌，却不敢多出声响。此时无声，只能听到天意的喘息。众人只有等待。
　　忽然间夫子庙门一响，群豪急急回首，却是风儿吹动。
　　群豪暗笑自己过于紧张，不过一丝风响。吐了口气，再望向戏台，众人不禁又抽了口气，大吃一惊！
　　戏台之上，竟已站了一人！
　　那人身长九尺有余，方正国子脸，两腮蓄着浓须，后背笔直挺立，肩厚膀圆，手中倒提着巨刀。天意手中的巨刀，此时却在那人手中。
　　没错，这正是那柄巨刀的主人，位列逆天教四大高手。他无名无姓，只有一个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名号——刀狂。
　　刀狂竟似从天上来，无人发觉。
　　刀狂向唐方俊作揖道：“属下来迟，少主莫怪。”言语之间，竟有几分傲慢。
　　唐方俊苦笑道：“二叔哪里话。”
　　说话间刀狂竖眉向台下一扫，台下群豪心子狂跳，连连退步。这时曹严华已然苏醒，与天王老子站在一旁。曹严华、天王老子五人武功可以说已臻一流高手之境，江湖之中颇有盛名，久经历练，此时却也心中大骇。
　　刀狂扫到曹严华，天王老子这边时，冷哼一声道：“没想到名动江湖的曹先生和天王老子也在。”
　　曹严华也不甘示弱，哼道：“在便怎样。”
　　刀狂狂笑道：“那便多死几个人。”天王老子闻言大骂：“他奶奶的，你这老小子好生狂妄，我们这里这么多人，你就有十分把握能胜过我们！”
　　刀狂瞪大眼睛，嘴角上扬，眼中掠过一丝轻曼与血气。说时迟，那时快，刀狂巨刀刀头一转，人如鬼魅，三十余丈一掠而过。刀头方提，人已至眼前，磅礴大力夹风而来。黄天王不及细想，左臂一偏，右手疾出，然而这一刀之猛，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躲过。黄天王还未缓过神来，左臂便已被连胸斩落。待他回醒，不由“哎呀”一声叫出。这时再看向刀狂，刀狂已退回台上，竟似动也未动，只是巨刀滴着鲜血。
　　以曹严华四人武功眼力之强，竟连一点阻挡都来不及。曹严华四人忙撕下素袍，抢出金疮药，给黄天王好一顿包扎。
　　黄老子、白老子见大哥受伤，自己却连敌人的毫毛都未触及，心下大怒，便要冲将过去。曹严华一把拉住道：“此贼武功远在你我之上，不要白白断送了性命。”
　　刀狂狂道：“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下一个便是你了，曹先生。”曹严华心中微怒，冷笑道：“那你便试试。”
　　曹严华武功高于天王老子，这么说倒也有几分底气，但对手实在强劲，也不敢过于气足。
　　刀狂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冷笑，身形一晃，又提刀冲将过来。刀狂前次出刀，能一招伤人，不仅是武功奇高，还在于出其不意。这次出刀，曹严华等人却是严加防备。
　　刀狂刀方起，发微摇，衣袂飘，尘埃落时刀已至。曹严华划剑起落，白老子、黄老子左右一闪，分头截去。刀狂巨刀斩落，曹严华长剑挑起，眨眼间两人已过数十招。这是白天王、黄老子、白老子也从左右背后赶上。刀狂武功本高出曹、黄、白四人甚多，但四人打得不顾一切白招之间，竟难分胜负。
　　刀狂的鬼门巨刀几次险些得手，但紧要关头曹严华四人奇招迭出，配合得滴水不漏。刀狂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此时久战不胜，不免心中恼怒，吼道：“曹先生，你可知我成名之技是什么！”
　　曹严华见他手中巨刀未慢，口中谈吐自如，心中大愕，汗流如雨，逞强答道：“便是各路英雄痛恨的‘狂刀斩’。”
　　刀狂大笑一声道：“没错，下一个死在我八十一路狂刀斩下的人便是你，曹先生。”曹严华大汗淋漓，内息不调，不敢再去接话。
　　刀狂话虽如此说，却也未当真使出这八十一路狂刀斩，只因这路刀法霸道无比，而且一旦使出便连绵不绝，定要将八十一路全部使完方能罢手，是以极损内力。
　　说话间刀狂力压四人，巨刀一转四人已无力招架。那时情急，眼看四人便要命丧黄泉，忽觉左侧一道拳风，来的突兀。刀狂向来自负，拳风卷来，只是冷笑一声，左掌推出，便要将来人震退。
　　拳掌相交，刀狂脸色一变，这一拳所附内力，竟高出自己甚多。刀狂左臂一麻，右刀回旋，逼退来人。曹严华四人眼见刀狂巨刀回旋，只道他有更厉害的杀招，连退数步，四散开来。
　　这时刀狂定眼一瞧，出拳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接他巨刀的天意。刀狂见过天意接刀的身手，实是不凡，但他向来自负，权当没看见，心中早下决心要杀了这小子，这时见这小子出招，心中恨意愈增，狂道：“你小子两次坏我好事，本想让你多活一会儿，但你既然送上小命，休怪我刀下无情。”
　　话毕刀起，只听一人高喊：“二叔刀下留情，这人是我朋友。”刀狂知是唐方俊，但此时怒气冲头，哪能就此罢手。
　　刀狂巨刀极沉，使将开来却极是迅速。一把巨刀，竟似化作千万兵刃，四面八方向天意袭来。天意一一避过。再看天意，掌中套拳，拳中有掌，双手不住变化，竟以一双肉掌与刀狂不露败象，实不在刀狂之下。
　　天意使得正是金刚一脉的功夫。金刚武学有五个套路，缘生、明灭、虚空、绝相、涅槃。《金刚经》中说道：“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不也。”虚空有无所不在，无所不包之意。此时天意使的路数，正是虚空。所谓虚空，或拳、或掌、或指相互变换，虚招变实，实招化虚，虚实有无，幻作无影千面。
　　刀狂见天意变招奇快，心中讶异，刀势一缓。天意虚进数招，纵身后跃，抱拳道：“前辈高强，小子远不及你，请您放过这群人。”
　　刀狂心中不快，冷哼一声。天意续道：“人在江湖，焉能没有做过错事，纵有仇怨，又何必赶尽杀绝。”
　　刀狂一顿，骂道：“好小子，今日之事看来你是管定了，你也别婆婆妈妈啰嗦，老子早瞧出你是金刚大和尚的传人，你若想救这些人，就看你有没有胆量一赌了。”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知晓天意师承。大和尚便是“幽冥煞掌，一脉金刚，武神轩辕，天龙侠剑”中的金刚。大和尚在江湖上鲜少出没，江湖中极少有人见过金刚一门的武功路数。这时听刀狂一说，众人不由心中肃然，想到自己对天意所为，都面面相觑。
　　天意听他喝破师门，讶道：“前辈认识我师父？”天意师父大和尚法号为“大”，有无所不包，不处不在，包举宇内，洪大无边之意。大和尚早年未出家时行侠仗义，可以说无人不知，其后参破佛法成为一代禅宗大师。但后来大和尚销声匿迹，一晃十八年，再没有金刚一门的消息。江湖中阅历较浅之人已全然不知大和尚的名头。
　　天意道：“前辈要和我赌什么？”
　　刀狂道：“我有一套刀法，叫做八十一路狂刀斩，你若能接我八十一招，我便放了这一群人，但你若武功不济，哼哼……”刀狂话未说完，刀锋半偏，又冲向天意。
　　刀狂可谓是志在必得，须知这狂刀斩乃是极上乘的刀法，使将出来便如狂魔乱舞一般，威力无比。即使大和尚在此，只怕也不敢贸然接招。
　　天意却不知其中厉害，面露跃跃欲试之色，闪身接招。曹严华不及阻止，哀叹一声，心道：“这人纵然少年得意，练就了这般宗师武艺，今日只怕是难逃一劫了。”
　　刀狂见天意接招利索，心中便有几分恼怒：“你小子也太看不起我刀狂了。”唐方俊这时虽知天意是金刚传人，但也知刀狂的狂刀斩实难应付，暗自盘算，只待关键时能帮天意一把。
　　刀狂的狂刀斩果然名不虚传，刹那间刀影重重，奇快无比，而刀狂竟似消失了一般，只留下无数刀影，刀风所及之处，众人惨叫连连。若方才刀狂使出这狂刀斩，曹严华、天王老子哪还有性命。
　　天意这才知自己实在是托大了，忙使出缘生接招。缘生这路武功每一招都看似漫不经心，却又极为奥妙，每一招都似被对手带动，又似每一招都把对手带动，每逢绝境，总能借对手之力化险为夷，随心所欲，每一招都有不尽的潇洒风流。
　　但天意这时使出缘生却是错了。刀狂的狂刀斩太过凌厉，几乎每一招都能将天意逼入险境。时间一长，天意只觉力不从心，全无这缘生的神意，左支右绌间胸口大腿被拉开两道大口。天意本有重伤，这时内力血气疾转，登时旧伤又裂，纵有无匹内力，天意再也支持不住。这时刀狂的八十一路狂刀斩渐入人刀合一的癫狂之境，巨刀开合间向天意拦腰斩去。
　　群雄一惊，不禁大喊：“当心。”然而刀狂刀法之快，又岂能容天意避过。突然天意双膝被人一踢，不由自主矮了一头，但这一踢毕竟是慢了，鬼门巨刀一刀砍在天意右臂，“咣”的一声，天意被这一刀震出了八丈开外。
　　唐方俊夺到天意近前。方才那一脚正是唐方俊所踢。唐方俊乃逆天教少主，对刀狂的八十一路狂刀斩很是熟悉，但出手终究是慢了一点，没能让天意躲过这一刀。他心中懊悔，道：“天意兄弟。”
　　这时天意却缓缓站了起来，颤道：“唐大哥，谢了。”群豪看天意尚能站起来，齐齐叫好。
　　刀狂心中诧异，他这把刀锋利至极，切金断玉不在话下，但天意血肉之躯，何以能挡住这雷霆一击。刀狂这时内力上涌，八十一路狂刀斩还未使完，如何平息！只见他聚气于掌，夺到天意身旁，一掌推向唐方俊，吼道：“少主，得罪了。”
　　唐方俊大惊道：“你……”话未说完，便被震出丈许。这一掌拿捏得极好，虽将唐方俊震离天意，却毫发未伤。不等唐方俊再冲过来，刀狂一掌又推向天意。
　　天意忙出掌相迎，两掌相交，周围群雄被同时一震，内力不及者登时昏厥。天意早已没了气力，这时只有以伤痕之躯集残存内力孤注一掷。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世界变得无比寂静。
　　这一刻，唐方俊的喊声不再，群豪的哀嚎不再。
　　这一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虚无。
　　这是涅槃，还是另一个轮回？大和尚、鬼老生、小乞丐……
　　天意，莫非这便是天意？
　　这一刻，万籁俱寂间万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