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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风善抚琴,入夜谁人听(其一) 天意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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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身子重的像是灌了铅。他不得不用了全部力气,才使得左手的一根指头微微颤动。
“公子醒了!公子醒了!”
那是一个清脆的欣喜的声音。然后是各种脚步声,嘈杂的人声。
天意好容易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消瘦方正的脸。天意勉强道:“你,你是……曹……曹先生?”
曹严华笑道:“正是我曹严华,少侠你可总算是醒了,我等一直在此守候少侠醒来。”
天意这时终于能看清四围。一间不小的卧室,一张散着幽香的床,周围站满了各路江湖人。曹严华坐在天意床边,身后守着两个丫鬟。
天意道:“前辈我这是在哪儿,我睡了多长时间了?”曹严华道:“这里是我的云月山庄,自那日夫子庙一战算起,你在这里养伤快三个月了。”
天意一愣,他竟已昏迷三个月。天意只觉夫子庙中的事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他也只不过是做了一个不长的梦,谁知竟已昏迷了三个月。
曹严华突然起身,全屋众人一齐拜倒。天意一惊,气力不济不及阻拦,忙到:“众位前辈这是干什么,前辈们莫不是想折小子的阳寿。”
曹严华诸人连扣三个响头,这才起身道:“我们等少侠醒来,就是为了拜谢少侠,少侠力拒刀狂,危难之中,不计前嫌,勇气胆识,皆非我等匹夫草莽能及。这三个响头,第一拜少侠宽恕,第二拜少侠仁厚,第三拜少侠大恩,少侠莫要推辞。”
天意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道:“可我并没有胜过刀狂呀。”
曹严华笑道:“少侠说笑了,以刀狂的狂性,倘若你没有胜过他,他又怎么会放了我们,那日你与刀狂对掌,刀狂突然收手,二话没说便与魔教少主离开了,我们将你抬回云月山庄时,你肋骨已断三根,内力涣散,气息极是微弱,虽然已有名医施为,但少侠你恐怕……”
天意又是一愣,刀狂杀他易如反掌,可为什么最后关头又放他走了呢?大和尚曾教给天意不少有关穴道内息的医术,虽然当日天意内力被催到极致,可终究是不会让内力涣散。
曹严华看天意不答话,只道他徒自伤心,不忍道:“少侠也不要多想,你纵使内力全废,但若像平常百姓一样生活,也没有什么大碍,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待在我云月山庄。”
曹严华又指指身后的两个丫鬟道:“这是小月和小雨,以后便由她们照顾少侠,今日少侠初醒,想必还是很虚弱,我等先告辞,叨扰少侠了。”
天意本还想问几个问题,但听曹严华这般说了,便向众人作了一揖,看着众人走了出去。
两个丫鬟留在屋中,两人都穿着绿色的衣裙。其中一个丫鬟头发有些许蓬松,但依然整齐,眼中透着孩子般的调皮,鼻子和嘴角却遮不住青涩,另一个丫鬟年纪似乎大一点,似乎更为淡然。那头发蓬松的丫鬟先开口道:“我是小月,那位姐姐是小雨,这三个月都是我们俩照顾公子的。”
想到这三个月免不了换衣拭身,天意脸一微红,只有干咳两声,道:“给两位姐姐添麻烦了。”
小月微笑道:“公子不要这么说,听曹老爷说,公子武功盖世,世间能打得过公子的人绝不会超过十个,就人品而言,公子称得上义薄云天。”
天意脸红道:“那是曹先生抬举我了,两位姐姐也不要叫我公子了,叫我天意便好。”
两个丫鬟笑着点了点头。天意想起自来到秦淮后发生的这些事情,只觉得蹊跷得紧。而那日在夫子庙中发生的事,更是令天意困惑。天意最开始被缚仙绳绑住时,以自己当时的内力根本无法震裂,可后来当他被几支飞镖打中时,仿佛内力受到了极大的催发,这才将那缚仙绳震裂。
想到这里,天意突然开口道:“小月姐姐,那日我被抬回来时身上的伤口,你可还记得在哪里”小月登时一愣,道:“你那日伤口极多,我哪里会记得清,不过极深的伤口总会在你身上留下印记。”
天意点头道:“也是,那有劳姐姐帮我解开衣服,我想看一下伤口。”话才说完,天意突然脸一烧,小月也涨红了脸。小雨却淡然走上前来道:“奴婢知道。”
小雨和小月两人将天意扶了起来,小雨刚要解开天意的上衣,小月便转头闭着眼睛。天意倚着床低头看着自己的上身,只见精壮的肌肉上印着几个一字型的伤口,看样子便是飞镖留下的痕迹。
天意一看这些伤口的位置,不由心中一沉,这几支飞镖打中的地方,正是手太阴肺经中的中府、云门、侠白三穴和手阳阴大肠经中的二间、合谷、天鼎三穴,以及手太阴心经中极泉、神门、少冲三穴。这九大穴位皆是人体要穴,一旦受到伤害,轻则瘫痪,重则当场惨死,可这几把飞镖似乎不想当场取他小命,每一镖都离正穴相差一指。可为什么这九把飞镖能激发天意的内力呢?天意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只能断定这九把飞镖让自己内力尽失。
小月见天意一脸愕然,忍不住凑过来,只见结实的肌肉上几道青白色的伤痕,脸上一红,又转过了头。
又过了五日,天意便可以由小月扶着下床走动,只是小走一会儿,便已气喘如牛。天意这几日在床上打坐,丹田之中依然空空荡荡,提不起一丝内力。曹严华也时不时来看天意,天意说起自己心中疑惑时,曹严华皱了一阵眉头,只是说那日夫子庙中的人鱼龙混杂,他也想不出那天有什么暗器高手。天意见曹严华也想不出是什么人,只好又问起曹严华鬼老生的事。不料曹严华冷哼一声道:“什么鬼老生,那根本就是魔教引诱我江湖人到夫子庙的一个幌子。”
天意一听,心中不由一惊,忙问此话怎讲。曹严华愤然道:“不瞒少侠,鬼老生在江湖上消失已有三年,鬼老生人称‘无双鬼医’,能知世间万事,能解世间奇疾,江湖中无数人有求于他,更何况国难当头,仁人志士寻求救国之方,这次有人放风说鬼老生现身秦淮,于是大家便齐聚夫子庙,求见鬼老生,可魔教少主早已在那里等好我们,现在想来定是魔教放出的消息,正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后来的事少侠便知道了。”
天意喃喃自语道:“照这么说倒是唐大哥设的圈套,可唐大哥那日和我说鬼老生时却不像是说假话。”这时曹严华突然道:“少侠为何要叫魔教少主大哥?”天意知道曹严华与逆天教之间必有深仇,只是道:“一面之缘罢了,聊得投缘,他年长于我,我便称他为大哥。”
曹严华叹气道:“少侠乃是金刚传人,还好与魔教交涉不深,否则师门受辱,那便不好了,少侠一定要记住,行走江湖,凡事都要留个心眼,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曹严华俨然是以江湖前辈的身份告诫,天意也只好点头称是。
曹严华又继续说道:“你初涉江湖,不知道这魔教的险恶,便也罢了,魔教兴盛也有十余年了,想来你从你师父哪儿也听说过。”天意却摇了摇头。曹严华脸上现出惊奇之色,道:“少侠竟没听说过那臭名昭著的魔教,逆天教?”
天意道:“倒也听说过一点它和天龙门的恩怨,只是不知道前辈为何要称它为魔教。”曹严华面有愤色,道:“那便要提起一段武林公案了,天龙门乃是武林第一世家,大概是三十年前,天龙一门莫名其妙发生了内乱,后来逐渐势微,最后竟消失于武林,那时我正是二十岁出头,和你这时一般大,云月山庄正由我爹打理,我爹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那天突然收到来自少林的英雄帖,邀请武林名宿九月重阳齐聚天龙山,共商大事,帖上倒也没说共商什么大事,但有少林方丈玄信的签名手迹,我爹便应邀而去,只是我云月山庄在南方,天龙山在北方,这一路上定要经过不少门派,我爹想让我长长见识,便让我陪他前去。”说道这里,曹严华却叹了口气才道:“不料这却是一条黄泉路啊。”
天意见状,忙道:“若是前辈的伤心事,前辈便不要说了,免得伤心。”曹严华却道:“伤心也罢了,我们按约到了天龙山时,那里早已聚集了百十来号人,这百十来号人竟然都是武林顶尖高手,少林寺的方丈玄信、罗汉堂首座玄浩,最令我们惊讶的是,消失江湖已久的神龙一现任我行,四大宗师中的一脉金刚大和尚、武神轩辕轩辕辰这等人竟也在其中。”
天意听到这里,不由脱口而出:“师父也在!”曹严华点了点头道:“大和尚和轩辕辰也收到了英雄帖,只是后来两人都有急事,少林方丈玄也拦不住,只好任他们走了。我和我爹到达的第二天早上,玄信便正式召开了武林大会,当时先说了几句话充门面,道:‘天龙五侠消失江湖,以至江湖各没了领袖,大宋正是外患当头,必须选出一个大豪杰主持大局,使江湖少些凶杀,协调各门派,一致抵抗外敌。’”天意道:“这英雄帖是少林发出的,想来少林要充这个大头了。”
曹严华道:“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就当时情况来看,高手虽多,但少了四大宗师,怕是只有少林能使众豪杰信服。玄信才说到这儿,突然有人打断了他,众人一看,正是神龙一现任我行老前辈,神龙一现在江湖上早已扬名,据说武功不亚于四大宗师,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屑于和后辈人争名夺利,便没有大宗师的虚名。这次任老前辈能出现在天龙山大会上,确实让人高兴。只听任老前辈道:‘今日江湖上各大门派的高手、掌门都在,不妨我们今日在场的门派在此结盟,选出盟主,大家觉得如何?’这话虽唐突,不过即使任老前辈不说,少林方丈玄信也是要说的,众人当然同意,那日大家便歃血为盟,为纪念天龙一门,便取名为天龙盟会,盟主之位,看样子定是在少林和神龙一现中产生。习武之人,自然以武定输赢,少林乃天下武功之正宗,武功定有其可取之处,任我行比肩四大宗师,想来也非弱者,玄信和任我行两人互相一拜,我们只道会有一场好斗,却听玄信和任前辈拱手道:‘前辈武功果然深不可测,我认输了。’”天意心道:“莫非是玄信方丈有意避让老前辈,少林派无意于这盟主之名?”
曹严华道:“玄浩见方丈打都没打便认输,哪里肯服气,立马道:‘前辈不如和我比一场。’神龙一现也不答话,只是微微一笑,随手一指旁边的树道:‘这棵树要落五十三片叶子。’眼快的人果然看到那树上的叶子落下,玄浩哪能让他说准,马上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抛了过去,石子去势极快,夹杂破空之声,好大的手劲,只听彭的一声,树上的叶子又落了不少,玄浩哈哈一笑道:‘老前辈说的不准吧。’任老前辈也不吱声,只是微微笑着。玄浩一数地上的落叶,脸色不由一变,那地上落叶竟正好五十三片。”天意惊叹道:“我本以为天下大高手也不过师父那般,原来世间竟有如此奇妙武功。”
曹严华点头道:“神龙一现洞察天地之道也便罢了,但他竟能洞察天地人三者之道,实在是深不可测,神龙一现当真是能和四大宗师比肩的大高手,玄浩也不得不服。众豪杰便奉任我行老前辈为天龙会盟主,任老前辈道:‘那今日我盟要办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严惩这搅乱武林、使天龙门覆灭的大恶人。’众人登时就乱了,再听任老前辈说:‘天龙门据说是因内乱而毁,但天龙门统领武林近百年,又如何会平白无故地垮于内乱,江湖之上,和天龙门声望相当的只有逆天教和少林,逆天教和天龙门的恩怨路人皆知,老朽看此中必有蹊跷,众豪杰心中也自有评说,不如将逆天教教主请来,咋们当面对质。’众人本不愿得罪这逆天教教主,毕竟逆天教是江湖第一大教,而逆天教教主又位列四大宗师之首,号称天下第一大高手,无怨无仇,万一结下梁子,任谁都不好在江湖上混。玄信道:‘逆天教唐教主也有一份英雄帖,但他托人传书,说他近日教中杂务缠身,实在是来不了。’任老前辈却笑道:‘他今日一定会来,我们倒要准备好迎接这位大宗师了。’”曹严华说道这里,不由又叹了口气。
天意忙问道:“那唐教主来了没。”曹严华竟现出悲愤之色,道:“唐大魔头来是来了,但却是来杀人了,他孤身而来,一露面便瞪着任老前辈道:‘我的娟儿武儿在哪儿,你到底想干什么!’任老前辈也不答话,玄信道:‘唐教主你也是一派宗师,请对神龙一现老前辈尊重一点。’唐大魔头却大笑道:‘他?他杀我夫人,夺我子女,他是神龙一现,哈哈,他哪里是神龙一现!’任老前辈冷哼道:‘只怕是你失心疯了吧,血口喷人。’不等说完,唐大魔头便狂笑着冲向任老前辈。”天意不由心中一跳,心想这唐教主实在鲁莽,问道:“这两位顶尖大高手一战,到底谁赢了?”
曹严华叹气道:“此贼武功当真是亘古未有,独步天下。”天意道:“那便是他胜了神龙一现老前辈?”曹严华怒道:“他不仅胜了神龙一现老前辈,还杀了我们一百来号顶尖高手,那日参加武林大会的人,活着的只有三个,唐大魔头、任老前辈和我,若不是我当时被我爹击晕在地,只怕也难逃一劫。”说完这武林大会,曹严华好久才平息了怒气,勉强笑道:“让少侠见笑了。”
天意忙道:“哪里,我今日才知竟有这段武林公案,怪不得逆天教被人称为魔教。”曹严华道:“我倒还有一事想问问你,小月为你换衣服时,我看你两个胳膊上都套着一个钢箍,想来便是夫子庙中刀狂砍中你,而你却安然无恙的缘由了,少侠哪里得到这两个钢箍?”
天意脱去上衣,果然在胳膊大臂上裹着古铜色的钢箍,钢箍上密密麻麻刻着铭文。天意道:“这是我离开师父时,师父给我的金刚戒箍,这金刚戒箍上刻着心经,他说我万万不可滥杀无辜,每动杀心,便看一看戒箍,戒箍便会抑制我的杀心。”
曹严华道:“那日你和刀狂一战,莫非这戒箍抑制了你武功?”天意笑道:“但岂非是这戒箍救了我的小命。一个戒箍哪里会影响一个人的武功,那不过是师父告戒我别妄动杀心罢了。”两人又聊了大半天,一个家丁和曹严华说了几句话,曹严华便告辞离开。
天意实在无趣,便要小月扶着他到外面看看,小月本不想让天意出去,但拗不过天意再三要求,只好搀扶着天意出了屋子。这云月山庄实在是大,庄中楼、轩、亭、榭错落有致,实在是漂亮。只是山庄中有不少人认的天意,大概都听说了那日的大战。天意每到之处,便有人窃窃私语,闹得天意很是尴尬。小月瞪了天意一眼,那意思是:“叫你别出来你不听,现在就让你出风头吧。”天意只好央求小月带他出山庄转转。
云月山庄傍湖而建,这时虽已立冬,但也不甚寒冷。天意和小月两人出了庄门,便沿着湖而行。小月道:“这湖名为莫愁湖,现下不是赏景的好时节,若到了夏天荷花盛开的时候,那才叫美。”天意笑道:“不到夏天,这里已经是很美了,若到了夏天,岂不是美得一眼便醉。”小月学着天意的语气笑道:“醉了多好,躺在船中,任船飘摇,随水而行,岂不更美的醉了又醉了。”
两人说说笑笑,也不知走了多远,小月道:“再走下去太累了,我们到湖边坐一会儿吧。”天意也觉得是该休息一会儿了,便由小月搀扶着坐到了湖边。天意刚刚坐定,小月却笑嘻嘻地道:“这两天你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你的心上人呢?”天意笑骂道:“小小姑娘,胡乱想什么呢。”
小月笑道:“那你不觉得身上少了什么东西么?”天意奇道:“我胳膊腿脑袋都在,只是左脚小拇指盖少了一半,想是不小心磕哪儿震裂的。”小月面露失望之色,道:“你真不知身上丢了什么?”
天意不忍见她失望,脸红道:“不瞒你说,我丢了一块手绢,大概是那日在夫子庙中丢了。”小月却笑道:“哪里丢了,明明在我这里。”只见小月手中拿着一块手绢,只是手绢已经脏了,但幽香依旧。天意叹了口气道:“我只道再也看不到这手绢了。”天意张开手绢,突然觉得手绢上的污点似乎连成了字,他忙仔细看那污点,果然是四个字“小心小雨”。
天意疑惑地看向小月,小月却只是笑嘻嘻地盯着天意,莫非小雨会对他不利?还是这根本就是个玩笑?小月笑道:“手绢有点脏,不如在这湖中洗洗吧。”天意也笑道:“是得好好洗洗。”说着便洗了起来,不会儿,手绢上的污点也没了。小月道:“金陵的天变得很快,不如买把伞吧。”天意心道:“这也是提醒我小心小雨了。”笑道:“天晴得很,不过倒是谢谢丫头了。”
天意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便四处望了望,突然看到湖面上飘着一叶小船,小船隐匿于湖光水色之中,方才两人心思都不在湖水上,便也没有注意到。
天意对着船叫了一声:“船家来这儿。”小月却皱着眉头道:“这莫愁湖归云月山庄所有,哪里来的客人,实在是奇怪。”那小船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只是缓缓的随水而流。天意又喊了几声,那小船才慢慢流向天意他们,待到近时,才看清了是只小渔船。
小月扶着天意上了小船。小船上只有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垂钓的渔翁。老翁脸上没有表情,一脸木然,只是眼中透着一丝忧伤。小月不由抱怨道:“老先生,你听没听到我们喊划船过来。”
老翁道:“我只知道你们惊走了我的鱼。”
小月本还想埋怨什么,天意忙使了个眼色道:“老先生对不起了,我们只是想交个朋友。”
老翁像是没有听到天意的话,依然是木然的表情,只是一动不动坐在船上。小月瞪了天意一眼,心道:“人家还不是不理你。”天意只好讪讪地笑了笑。三人在舟上随水而行,任意东西,老翁木然的表情未曾改变,甚至连眼珠都没动过,只有偶尔眨一下眼睛,才让人觉得他还活着。小月坐在老翁身旁,突然道:“天未有雨,你穿蓑衣戴斗笠干什么?”
老翁却道:“金陵的天变得很快。”
天意奇怪的盯着小月,这不就是她刚刚说的话么。小月脸色一变,惨笑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翁依然面无表情地回答:“一个路人。”
小月脸色依旧难看,勉强道:“世间之人,有谁不是路人?只是先生是哪条路上的路人?”
老翁道:“江湖浪荡一渔翁。”
忽然水面一动,老翁将鱼竿一提,一条巴掌大的小鱼便跃入老翁手中,小鱼的嘴一张一合,仿佛是要告诉老翁什么。最后老翁将手一扬,把小鱼扔回了湖中。
小月不由问道:“先生为何要将这鱼儿放回湖里?”
老翁道:“鱼儿来自江湖,咬住鱼钩,只是想告诉你江湖中的事情,说完之后,它自然也要回到江湖中去。”
天意不由道:“可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呀?”
老翁竟然皱了皱眉头,道:“所以你比我要快乐。”
这时天际几片雪花飘过,有的在空中化为雨露落了下来,有的落在身上,消失不见。老翁忽然转过身对天意道:“你的手帕呢?”
天意忙把手帕递给老翁,老翁怎么会知道他有块手帕。天意觉得老翁好像认识他,但他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老翁。老翁用手指在手帕上画了几道,又丢回给天意。天意看着手帕一愣,忽然激动地道:“你便是那天用飞镖点我穴道的人。”
老翁全身一震,但表情依旧木然道:“哦?你从手帕上看到了什么?”
天意盯着老翁道:“不是手帕,而是你丢手帕的姿势,若非暗器高手,是不会只用手腕抛东西的。”
老翁似乎松了口气,木然道:“那日的确是我发的飞镖,但我点的是血道,血脉流经之道,而非穴道,人体血脉流经运行之理,便似日月星辰运作之理,星辰随时间变化,血脉亦受星辰影响而位置变化,人的内力则受血脉影响而运转小周天,你那日内力受阻,我用飞镖为你活血,将你内力催至极致。”
天意仔细回想,那九支飞镖随靠近九大穴道,但终有差异,原来自己内力并非受穴道影响。天意颓然道:“那我内力尽失想来并非前辈所为。”
老翁又似没有听到天意说话,喃喃自语道:“苏子前湖白头翁,一月当空一豆羹。”又转过头来对二人道:“江湖风雪大,鱼儿都跑了,二位好自为之。”
这时天意二人才发觉船已靠岸,老翁收拾渔具,再没有说什么便上岸走了。天意喃喃自语道:“那他为什么救我,又是谁让我内力尽失?”小月也不管天意在说些什么,只是划动小船,将小船划向了湖中央。
小船离开岸边老远,小月这才停船笑道:“我倒是知道那老头是谁。”天意一惊,道:“他是谁?”小月瞪大眼睛道:“他便是你一直要找的人。”天意大惊道:“能知世间万事,能解世间奇疾,莫非,莫非他便是鬼老生!”
天意满脸怒色道:“你为什么刚才不说,现在让我去哪里找他。”小月瞪着天意,缓缓说道:“其实他说江湖浪荡一渔翁的时候,你便应该猜到了,你既然猜不到,只能说你与他无缘,人家不想告诉你,我自然也不能点破。”
天意一脸颓色,苦笑道:“这反而是我的错了。”小月本想说些什么,但似乎欲言又止。天意突然眼睛一亮,瞪向小月。小月被他吓了一跳,惊道:“你要干什么?”天意哈哈一笑道:“可我忽然想知道你是谁?”
小月眼神一闪,笑道:“莫非你已经知道我是谁?”天意笑道:“若我没有猜错,你便是那日夫子庙中的小乞丐。”
小月似乎松了口气,笑道:“你倒是说说你知道什么。”天意道:“那天我在夫子庙中一战,浑身是血,倘若手帕那时还在我身上,就一定有血迹,而血迹又很难洗净,可你给我的手帕上却没有一点血的痕迹,所以你一定是在我还未流血之时拿到的手帕。”小月满脸笑意,道:“可这也不能说明我是小乞丐呀。”
天意笑道:“可是手帕上的气味暴露了你,我那日抱你上树的时候,我闻到了你身上的香味,和手帕上的一模一样,所以我想,那时你便拿走了手帕,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小月眼中似乎有失望之意,笑道:“就算你猜对了,我根本不是什么云月山庄的丫鬟小月,我叫许多语儿”天意一乐,笑道:“我只是随便一猜,没想到你还真是小乞丐,许多语儿,你这名字好奇怪呀。”
许多语儿也笑道:“天意这名字就不奇怪吗?”
原来,那日许多语儿趁乱逃出夫子庙后,本来不想再搀和此事,只是想到天意舍命相救,心中感激,便用天意给的银子买通了云月山庄的管事,顶替了一个名叫小月的丫鬟混了进去。许多语儿说到这里,哼了一声道:“曹严华也不是什么好人,这十里秦淮的青楼赌馆,都是他云月山庄的私产,逼良为娼,败人家财的事,他曹先生自然也干了不少,据我所知,小雨便是曹严华安排在你身边监视你的人。”
天意笑道:“那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曹严华的人。”许多语儿瞪了他一眼道:“你爱信不信,我只是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至于曹严华到底想干什么,还得再看一段时间,就是提醒一下你,小心行事,靠岸之后有云月山庄的眼线,就不要乱说话了。”
天意哦了一声,道:“要不我们现在就离开这云月山庄吧。”许多语儿笑道:“你以为你现在能跑出曹严华的势力范围吗,更何况你现在内力全失,也不是他的对手,还不如在云月山庄好好休养,鬼老生不是留下药了么,‘苏子前湖白头翁,一月当空一豆羹’,不就是告诉你苏子、前湖、白头翁各一钱,和着豆羹一起煎药。”
天意惊道:“原来这是鬼老生给我留下的药方,我还以为是那人故弄玄虚,也不知这药方顶不顶用,不过鬼老生既然救过我一命,想来不会害我。”许多语儿叹道:“你也太容易相信别人了,怪不得总是有人要骗你。”
天意笑道:“那你是不是也在骗我。”许多语儿不再理会,只是道:“最近两天你要表现得极其虚弱,不要再嚷着出来散步,倘若有什么变故,你便到我们今日上船的地方,我会设法接应你。”
这时天色渐暗,两人的衣衫也被雨雪湿透,雨水顺着许多语儿的耳边流下,似乎使得她更加清丽脱俗。许多语儿划动小船,驶向了岸边。
待二人回到云月山庄,夕阳已落,曹严华迎到门口道:“少侠你近日身体未愈,实在是不该出门散步。”又对许多语儿道:“你这丫头,怎么也不拦着点,让少侠淋了雨,倘若少侠有个不适,小心你的小命”天意忙道:“这不关她的事,只是我想活动活动筋骨。”
曹严华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天意由许多语儿扶着回到了卧室,曹严华道:“少侠今晚想吃些什么,就吩咐小雨小月去做,吃完好好休息,明天我有要事相商。”说完,曹严华便告辞了。天意便让小雨去拿两个馒头,又让许多语儿去煎碗鬼老生留下的药汤。天意现下身体虚弱,又淋了雨,吃过药后只觉疲惫不堪,自行运功打了一会儿坐,便倒头睡去。
睡梦之中,他好像看到了漫天星辰,它们开始缓缓移动,然后渐渐加速,星辰运作变快,渐渐加速,最后变得无比迅速,快的像一个闪着光芒的风车,那是一个星辰的漩涡,将世间万物不断卷入。天意只觉得眼花缭乱,最后沉沉昏去。天地白茫茫的一片,唯剩虚无。
天意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微微亮,屋子中的光线很是暗淡。一切又是那么的安静,天意只能听到自己均匀的呼吸。关节和筋骨好像是从沉睡中苏醒,随着天意的起身发出咯咯的声响。关节虽然略微僵硬,但他觉得身体是如此的舒畅,把几天的颓废一扫而光。天意连忙起身呼吸吐纳,一个小周天过后内力自然收于丹田之中,几个吐纳竟也恢复了近五层的内力。
天意心中大喜,徒自下床不声不响打了一套金刚武学中的缘生,只觉通体舒泰。窗外的阳光已然明亮,突然有人在门口道:“公子醒了吗?”天意一个起落翻身躺在床上,作睡眼微蒙状,轻声道:“是小月姐姐吗?”
门外的人道:“我是小月,我可以进来吗?”天意嗯了一声。木门吱吱呦呦地打开,果然是许多语儿,手中端着脸盆,依然是一副青涩淘气的面孔,仿佛昨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淡淡地笑道:“公子洗个脸准备吃早饭吧。”
天意也笑笑,装作依然虚弱的样子,洗过脸后便由许多语儿扶着出了屋子。两人穿过几个长廊,走到一个有着朱红色大柱的堂屋前。只见那堂屋之上挂着一个写着“麒麟堂”的大匾。许多语儿提声道:“天意公子来了。”
堂屋中登时传来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少侠快请进。”曹严华随着这声音快步迎了出来,道:“少侠昨日睡得可好,近日内力恢复如何?”
天意想到许多语儿昨日告诫自己的话,拱手微笑道:“昨日我出庄散步,回来得太晚,实在对不起曹先生,这几个月我一直住在这里,给庄主添麻烦了。”
曹严华扶着天意进了麒麟堂,大笑道:“少侠说哪里话,我向来仰慕金刚一脉的为人,如今少侠能在我云月山庄静养疗伤,是我的福气。”
天意一进麒麟堂,只觉一股威严之气。正对面是两把朱漆交椅,两把交椅的中间摆着一把八尺有余的青龙偃月刀。大刀之后挂着一幅关云长挑灯读春秋的工笔画,大刀之前则是一鼎燃着的香炉。大堂两侧又各有三把交椅。曹严华扶着天意便向大堂左侧的朱漆交椅走去。
古人排座以左为尊,天意的师父自然教过天意为人的礼数,天意忙推辞道:“晚辈实在是坐不得这把椅子。”曹严华又推让几次,但见天意如此坚决,只好作罢,便让天意坐了右边的那把交椅。
天意问道:“曹先生有事?”
曹严华点头道:“少侠你风华正茂,武功更算的上是一等一的高手,前路可以说一片大好。”天意轻轻咳嗽了两声,道:“前辈实在是过奖了,晚辈如今内力不再,一身功夫根本无处可使,却不知曹先生有何要事?”
曹严华叹道:“大宋三百年,只怕是气数已尽,我已得到可靠消息,襄阳城快要守不住了,蒙古大军的铁蹄便要踏上江南啊。”
此言一出,闻者耸动。大和尚乃是出家之人,未曾在意这等俗事,也没有对天意多提,只是感慨民生涂炭,常叹“人如蝼蚁,命如草芥”。寒山寺也算的上是小有名气,来往香客多不胜数。乱世之中,也常有从北方逃难来的人在寒山寺祈福。这些人大多是被蒙古人欺压的大宋百姓。亲人罹难、背井离乡的痛苦让他们对蒙古铁骑有着异常的恐惧和憎恨。天意从小便接触了这些难民,心中对异族侵略自是憎恶。
天意听曹严华这么一说,不由得“啊”了一声道:“前辈快去通报朝廷,也好发兵救援啊。”
这没头没脑一句话,倒是让曹严华一愣,苦笑道:“倘若消息能传到皇帝那里,襄阳有又怎么会苦守五年却依旧孤立无援呢!权臣贾似道一手遮天,欺上瞒下,只怕皇帝还以为这是太平盛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