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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十年秦淮梦,青楼薄幸名(其二) 公子轻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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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轻笑道:“我的父辈中,也就我爹和这位叔叔好这琴棋书画,其余皆是舞刀弄枪之人。”江湘儿也笑道:“公子过谦了。”
公子起身作揖,道:“我二人在此叨扰已久,倒耗了姑娘时间,不如就此别过。”便拉了这痴相的天意,拖了出去,方要出门,阁屋江湘儿道:“世间如两位公子这般人品,却是少了,两位公子能否告以名姓。”
那公子道:“小生唐方俊,这位小爷叫天意。”言罢便又拖了天意向外走。天意却失魂落魄,才迈过门槛便摔了一跤。这一跤登时将他摔醒,这才明了自己的窘相,楼下几人看了这人丢了魂一般,更道这江湘儿定是美貌,借此哄笑满堂。天意忙起身低头,正要赶上唐方俊,哪知“嘭”地与一人撞个满怀。
那人“哎哟”一声,骂道:“哪来的野小子,敢在老子的地盘撞我程二狗。”这句话听得耳熟,抬头一瞧,正是程二狗。程二狗也定睛一瞧,正是天意,心中明白此人武艺高强,也不敢再骂,赔笑道:“莫不是天意兄,您老用完膳了?”言下之意是说:“吃了白食也能平安从状元楼下来,真是奇怪。”天意晓得他言外之意,但着急要赶上唐方俊,不想与他啰嗦,便道:“是了,托您的福。”说完便忙赶到唐方俊旁。
唐方俊缓步登楼。这度春风共有四层,其时乃是秦淮第一高楼,临江而立,颇为壮观。不多时二人便穿过路上的莺莺语语,登上了第四层。唐方俊向上一瞧,这度春风四方严密,哪能爬上楼顶,回首便向天意摇头,天意叹了口气。唐方俊笑道:“看来这临风把酒赏月的情调是找不到了。”
这时天意身后一个人道:“二位爷莫不是想爬上楼顶?”天意回头一瞧,说话人正是程二狗,原来程二狗一路跟着,方才四周皆是几个贵人与这青楼姑娘调笑之声,所以唐方俊与天意才没有注意身后跟了一人。
天意道:“二狗兄莫不是有好法子?”程二狗笑道:“好法子却是没有,馊主意倒有一个。”唐方俊奇道:“什么主意?”陈二狗回头便走,唐方俊与天意忙跟了上去,陈二狗左弯右转,走了角落的一个屋子进去,回头指了这屋的窗口道:“这便得看二位爷胆量如何了,从这窗口爬上去怎样?”
天意跑过去一看,这窗外正是楼檐,爬上去也是容易,只是正处这度春风的背面,灯火不在,月光不照,黑漆漆地只能通过屋内烛光看到上头的楼檐。唐方俊也看罢,笑道:“天意兄在状元楼顶翻身下楼,身手很是潇洒,不若我二人便借此比比。”
天意应道:“唐大哥主意甚好,那我二人便比比身手。”这时程二狗插话道:“两位爷能否把我也带上去?”唐方俊奇道:“你上去干什么?”程二狗道:“不瞒两位爷,今日奴才一见两位爷武功高强,奴才很是钦佩,能伺候两位爷赏月是奴才的荣幸。”
唐方俊一听,微一皱眉,同这下九流末等人交往,怕为众人耻笑。天意不懂这等级之别,一口应承下来。唐方俊见天意豪气如此,心下惭愧,更觉此人结交得对。
唐方俊看过天意武功,功底不错,却似无上乘轻功,一团漆黑中只怕失事,便要先上去,再把程二狗拉上去,最后才是天意。天意不好拂了他的美意,便随了他的主意。三人主意已定,唐方俊跃出窗口,辨清楼檐,双手一勾,借力翻上了楼顶,天意把程二狗一送,唐方俊一接,程二狗也上了楼顶。
“天意兄弟,该你了。”唐方俊朝下喊了几声,只听楼下江水急流,再无声响。正心中担忧,却听身后一声:“唐大哥我在这儿。”
唐方俊大惊,回头一瞧,月华披露,灯光延到天边,星星忽转,那人被这月华与街灯照出一周光环。那人正是天意。于是两人便躺在这秦淮最高处,相对大笑。程二狗忙斟了三碗酒,三人三碗大笑饮尽。
度春风临江而立,临江一面黑黑的一团,什么也看不见,登上楼顶,看临街的一面却是灯火阑珊,皓月当空。唐方俊赞道:“好俊的功夫。”
天意摆手笑道:“唐大哥过奖了。”三人边饮边赏月,谈及江湖往事,天意又摆手道:“大哥,不瞒你说,兄弟我初涉江湖,江湖的陈年掌故全然不知。”
唐方俊道:“这个么,我略知一二,不妨今日便讲给二位罢。”程二狗忙斟了碗酒递与唐方俊,唐方俊呷了一口续道:“这天下有四大宗师,不知二位听说过没有?”程二狗一拍大腿道:“这个奴才知道,‘幽冥煞掌,一脉金刚,武神轩辕,天龙侠剑’说的便是这四大宗师。”
唐方俊笑着摇头,道:“‘幽冥煞掌,一脉金刚,武神轩辕’这三大宗师是真,‘天龙侠剑’却不见得是一位大宗师。”
看两人一脸迷惑,唐方俊缓缓续道:“五十年前,江湖正道领袖却不是少林武当,那时有个人人敬佩的领袖——天龙门。天龙门传承十代,绵延近千年,门内有五把神剑,这五剑十代皆是子承父,再传孙,一脉相传。传闻天龙五剑结成的天龙剑阵天下无敌。虽名头极盛,却也无人挑战,只因它天龙门是正派首脑,若是有人挑战,江湖上定是风言风语称那人离经叛道,堕入魔轮。然而——”说道这儿,唐方俊叹了口气,言语颇有叹惋之意,呷了口酒续道:“然而这世上可偏有敢冒天下之大不敬之士,这人公然上门挑战,江湖传得沸沸扬扬,这人师出幽冥神掌,在江湖算得是第一高手,天龙五剑与那人斗了七天七夜,但人精力毕竟有限,六人皆是疲惫,本是斗个旗鼓相当,但那天龙门却引为大耻,不知暗地里使了什么勾当,竟把这年轻人打个奄奄一息……”
听到这儿,程二狗大骂:“他奶奶的,这天龙门不是名门正派么,怎的却暗地里使见不得人的勾当,真是狗头狼心,道貌岸然之徒。”
唐方俊苦笑道:“欺世盗名之辈如此,你也不必太过惊讶。也说这年轻人奄奄一息,便被天龙门扔上了乱坟岗,他精力耗尽,血脉俱断,心中怨恨,不忍一身绝世武功失传,硬是挺了过来,觅了一处山洞,但他进了山洞后发现,那里早已有了一人。”
程二狗惊道:“莫不是天龙门知道他未死,在这儿等他是送死?”
唐方俊笑着把手一拍,道:“你答对了一半。”程二狗奇道:“怎是一半?”唐方俊道:“那洞中之人确是天龙传人,但却非等他送死,两位且猜猜这人是干什么的?”
程二狗方要答话,却被天意一拦,天意道:“唐大哥不必卖关子了,要兄弟猜一辈子也猜不出,快快说来。”
唐方俊笑道:“那人正是天龙门长庚剑的准传人,他叔叔杀了他父亲,把他扔入山洞,拟将他冻死,对外却宣称他走丢了,用这般诡计顺理成章的夺了他长庚剑的继承位子,可怜这小儿十岁便被弃入寒洞,失了本应得到的荣誉,世人争名夺利,可孩子无罪。那年轻人听了这孩子的遭遇,心中更觉这天龙门暴桀,经脉虽断,但心志仍在,这年轻人的悟性本是奇高,年纪轻轻便成了江湖第一高手,所以演经推法,结合近日与天龙剑阵相斗所悟出的新招,联系幽冥神掌的练法,开创出一套前所未有之奇功,传与那十岁之童,托以遗恨,这套奇功便是……”
“幽冥煞掌!”程二狗和天意异口同声道。唐方俊赞道:“正是。”天意笑道:“唐大哥一开头便说了四大宗师,讲到这儿,我们也猜到了几分。”
唐方俊对月一叹,道:“英雄自古多磨难,那孩子得了幽冥煞掌的练法,苦练三十载,终成一代宗师,这幽冥煞掌‘煞’在其中,只因创掌之人心中怨恨,怨气生前不能发,竟融于这套掌法之中。若使掌之人心有怒气,必将引发狂性,走火入魔。神功一成,天下能与其并肩者不过三两人矣。于是承先人遗恨,开宗立派,犬逆天龙门’之意,起名‘逆天教’,自此与那天龙门针锋相对。天龙门内本有纷争,时间一长,终于四分五裂,天龙五剑也自此遗失。”
天意听了这天龙门与逆天教的恩怨,扶腕叹道:“天龙门名门之首,谁料竟是如此下场,旦夕福祸,人终究无法料想。”
唐方俊笑道:“老弟,此言差矣,奇门五行,推古及今,能料未来之人也是有的,春秋时有鬼谷子王禅,其弟子纵横之术名闻天下,唐有唐太宗宠信李淳风,一本《推背图》推知天下事,今也有李淳风之再传弟子,能推世间事,能解世间奇疾。江湖人称‘鬼老生’是也。”
“鬼老生!”天意惊道,“师父让我来秦淮便是求他一事。”唐方俊一愣,奇道:“天意你听过那人名号?”
天意点头道:“我也是近日才听师父说的,师父说那人在秦淮,能否找到,就看我与那人之间的缘分了。”唐方俊微微摇头,道;“寻他却是极易,可求他一事却是极难,江湖豪杰近日集聚秦淮,那白天见到的天王老子不过是其中之一,这些英豪来这秦淮皆是为此人而来。你说你有事求他,可不知另有多少人有事求他,所以我方才说寻他极易,求他极难。”
眼看天意目光低沉,唐方俊忽道:“你师父是江湖上哪位英雄?”天意沽酒答道:“我师父是寒山寺撞钟的和尚。”唐方俊叹道:“你师父在江湖上称不上名号,那求他就更难了。你若能告诉我是什么事,我自然鼎力相助,与你一同求他。”
天意一口酒喝完,吐了口气道:“师父说我去了,他自然知道是什么事,所以并非我不想告诉唐大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事。”天意与唐方俊虽相识不久,但唐方俊只觉这天意诚坦率真,绝无胡说之象,。尽管此事极是奇怪,但唐方俊却是信然,点头道:“你师父与那鬼老生定是老朋友了,我自也不必插手。”
三人搂头饮酒,眼见壶底已现,三人却毫无醉意,反觉极是相投。正感快意,唐方俊起身抱拳,却是要离开的意思,程二狗奇道:“公子这便要走了,此时明月正圆,大好之时,如何能离去?”
唐方俊从怀中摸出三锭纹银,两锭给了天意一锭给了陈二狗,叹道:“此时此月不长好,往日我高高在上,今日结交两位,一个青楼好伙计,一个直率大丈夫,当真挥尽我半生颠狂,如此一去,却是不得已而为之,今夜我另有大事,只好作别。”
程二狗也叹道:“公子一去,我也得去了,拜托先把我送下去。”天意知道这二人留不得,也只好道:“罢了。”
终于唐方俊先翻入来时的屋子,天意携了程二狗,递与唐方俊。
二人如此离去。
夜空极黑,唯有月光还算明亮,从楼顶上向下望去,街人已是稀落,几个官人从石桥离去。秦淮江面几只孤舟点了几盏渔灯,四围一片沉寂,背着街上灯火,留下一片落寞。天意内力在身,抵得了寒意。,和衣卧在了漆黑夜中。往事入梦而来……
“师父,我到底是谁呀?”一个七岁小童在一个慈目大和尚怀中问。大和尚微笑道:“你?你不是天意么?”小童嘟起小嘴道:“师父你骗人,别人都有姓,那我姓什么呀?”
大和尚轻轻挠着那孩子的头,微笑道:“如来有姓么?”
“有呀。”
“那是什么?”
“当然是释迦。”小童道。
大和尚轻声道:“释迦不过是个表象,如来不过是如来,草不过是草,树不过是树,我不过是我,你不过是你,天意也不过是天意,明白了么?”
……
“师父,我不想离开你。”一个少年站在院中,院内有口大钟,大钟正被一个大和尚敲着。
“傻孩子,该走了,去寻找你的尘缘,去了断你的尘缘,去寻那鬼老生,你终究会知道一切……”
“师父。”天意不禁轻吟一声,腮边微冷,竟是两滴泪珠划过。方才又梦到了师父,自小与师父一同生活,师父便是自己唯一的亲人,而近日与师父一别,更是思念倍至。天意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拭干了眼泪,深吸了口气,深叹了口气。
夜星忽闪迷人眼,天意看得心伤,正想闭眼睡去,忽的一声“你这小蹄子,平日李公子三千见你一笑,华官人七千闻你一琴,你今夜干了什么,那公子就算了,那野小子呆头呆脑,你却一文不收弹了半晌,你是什么东西,老娘有你的卖身契……”正是那老鸨的声音,接着泣声几下,又有了拳打与喝骂,忽而“咚”的一声,似有人摔倒在地板上。
天意听得心惊,想是那老鸨在暴打哪个姑娘。天意再也不能合眼,觅得声响之所在,纵身翻了下来。下坠之势愈快,天意左右各出二指,黑暗中不知所在,双指交错在楼身上竟戳出几个小孔,下坠之势顿缓,随即定在空中,四指撑着身子。
天意四周皆是漆黑,也不知自己在楼身何处,听河水在身下哗哗流响。天意凝神辨音,那大骂之声竟在头顶。忽的几声泣泪疾走,只听那老鸨急道:“我的心肝,你怎的要跳下去,快快拦住她。”
数人沉步疾走,却仍听一声“啊”,天意只觉头顶风声疾走,正是有个人从上面坠了下来。天意心知下面乃是秦淮河水,此时正是秋凉,江水甚寒,若真落入河中,没被淹死,只怕也被冻死了。
心念刹那一过,那人便落将下来,天意眼不能睹物,听声辨位,抽出左手那声音抓住,入手细腻温润,正是一女子手腕。此时两人之重,下坠之重,皆撑在了天意右手双指,楼身一响,竟将一块木片剥了下来,“扑通”坠入水中。天意左手牵人,右手又是双指齐出,在楼身上打出两孔。天意本可以定身不动,但唯恐那女子吃不住她的重量,双指抽出,又复打入,如此反复数次,这才缓缓定身。
楼上老鸨听了“扑通”一声,大惊大骂:“你们这群龟儿子,把老娘的摇钱树打折了,要你们这些废材王八蛋干什么……”骂声激亢。天意听得很不耐烦,无奈一手拉了那女子,一手挂在楼上,如何能动?黑暗中那女子似已晕去,天意只觉时间过得极缓。也不知骂了多久,老鸨哭哭啼啼这才离去。
水声激荡,寒气凌人,天意内息调顺,运了口内力递过两人互牵之手,内力到处,那女子“嘤”的一声,有了动静。天意心中一喜,正待问候,却听那女子张口便骂:“你这母王八,把我吊在这儿算什么,我现在在哪里?有种你让我去死……”
天意猜她定是以为鸨母又把她救了回去吊了起来,想她有必死之心。天意叫了声“姑娘”
那女子一愣,想是这个声音极为陌生,又骂道:“那你定是龟儿子了,快把你手放开。”
天意将内力递与那女子,将寒意逼退,再加上四围漆黑,心中慌乱,竟使那女子以为身在室内,居然要天意放开手。
天意哪能放手,忙道:“姑娘,我不是龟奴,我也不能放手……”那女子却不容他说完,骂道:“你这小子婆婆妈妈什么,叫你放手你就放手,不然我咬你手了!”
那女子觉天意毫无放手之意,当真双手攀上天意手腕,张口便咬,这一咬尽了全力,直要把天意手上的肉咬下来。
天意吃痛,惨叫一声,内息登时混乱,左手一软,竟欲放手,但一想到下面极寒的河水,又咬牙忍住,不再叫嚷,只当自己手上没这块肉。
那女子初时听见一声叫嚷,但马上又不叫了,任她咬破一大片,鲜血渗出,也无叫嚷声。忽的夜风刺过,此时天意内力不纯,那女子立生寒意,心绪渐稳,生出些许愧疚,放开嘴道:“喂,你怎么不叫了?”
天意心中有气,不搭理她。那女子猜了七八分,便道:“你若不理我,我又要咬了。”天意大慌,怒道:“你这姑娘,好坏不分就乱骂人,乱咬人,你要我哪里插话!”
那女子道:“那你快解释!”
天意这才一一道来。那女子心知自己错怪了好人,但仍是嘴硬,不肯认错,然愧疚之情更浓,道:“那你手没事吧?”
天意心道:“要不我咬你试试。”但听她言语之间颇为关怀。天意本生性豁达,便不做计较,也不答话。
那女子见他不答话,知他心中有气,却也不肯好言劝慰。天意盘算着该怎么上去,如今一只手拉着人,一只手在楼间,除非再生一只手,哪有办法上去。
那女子等了半响不见动静,于是问道:“那一直在这儿吊着也不是办法,你干嘛不上去呀?”
天意本已心烦,再听这女子插嘴,颇为不耐,回嘴道:“我要有办法早上去了。”那女子又追问了数次,天意这才说明白了其中难处。
只听那女子“咯咯”一笑,道:“你这傻瓜,武功很高,脑子很笨,你把我的手引到你脖子上,我抱着你,你不就又空出一只手,背我上去不就行了。”
天意听他一口一个“傻瓜”,心中不爽,仔细一想她的话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无奈回道:“别叫我傻瓜,我哪里傻了?”
那女子又是一通巧笑道:“说你傻,那是夸你呢,傻到极致就是聪明,像你这么聪明,一定是傻到极致了。”天意知道她拐着弯儿骂自己,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只好道:“那你平时就这么夸人?”
那女子嘴上占了上风,听他这话,又笑道:“非也,这个夸人的称号是我第一次用,今后也只你专用了。”
天意想她消遣自己,却也懒得计较。左手使劲,那女子娇呼一声,天意便已将她拉上肩头。那女子当真楼了天意脖子,幽兰深香夹着寒风夜色扑面而来。天意竟而心神一荡,支撑两人的右手双指一时力断,两人当下极速下坠,引得那女子一声娇呼,死死搂着天意脖子。天意脸一红,马上双掌四指齐出,左右交替减速,刹那间又定在楼身上。天意只觉汗水打湿了衣衫,双颊滚烫,还好夜色遮了天意的红脸。天意双指交替向上爬去。
不会儿,终于一只手探到了不知几层的楼檐。天意心中一喜,一手着檐借力翻身上去。天意长吁一口气,黑暗中只觉那双温润双臂离开了自己的脖子。天意正要问一声“姑娘”,只觉额上一凉,有人在用手绢拭干了自己汗水。方才的幽香又至。
待天意回过神来,忙问一声“姑娘”。却只有河水流动,夜风吹襟之声。自己手中,留着一块手绢,散着幽香。
不知睡了多久,天一微亮,日头还未完全从远方探出,天意不想撞见度春风的人,借着晨光,辨清了岸边方位,翻了下去,摸索着过了河上石桥。桥角夜烛已尽,唯几缕灰烬。
过了石桥,天意也不知该去何方。他本应遵师命去寻那鬼老生,可鬼老生又在哪呢?天意挠了挠后脑勺。不知该去哪里,天意只有沿着秦淮河岸漫无目的地走。走到状元楼时,他才猛的想起昨夜唐方俊临走时留的两锭银子。天意本来焦头烂额,正愁没地方去。这时见了状元楼,心想先填饱肚子,肚子饱了才有力气去寻那鬼老生。
想到这儿,天意赞了自己一声聪明,兴冲冲地进了状元楼。那状元楼刚开门,跑堂的一见天意,笑脸便迎了上来,心想昨天这位财神爷两桌八绝酒菜,今天也必少不了。
跑堂的笑道:“这位客官,今早,要点什么?还是秦淮八绝?”天意连吃了两次八绝,没了兴致,随便找了张靠门的桌子坐了,道:“来盘小炒算了。”
见天意再无点菜的意思,跑堂的也只得悻悻罢了。叫厨房爆了些鸡肉端了上来。店里冷清,只有天意一个客人,跑堂的便在门槛上坐了。
天意只道来的太早,是故店里冷清,安安静静,天意正好想想该怎么去找鬼老生。
那跑堂的也许觉得无趣,便瞧着天意问道:“听口音,客官不似本地人。”天意道:“确是不是,我来秦淮是为了寻个人。”
跑堂的笑道:“客官你不早说,这你可问对人了,我自小在这秦淮长大,本地哪个人没听说过,大至王侯将相,小至街头卖艺的宵小,可谓无人不晓呀。”天意听到这里,一拍脑袋,对呀,自己何不问问这伙计,于是喜道:“小二哥,我要寻的这个人,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甚至连名字都不清楚,只知道他有个外号,叫鬼老生,小二哥你听说过吗?”
跑堂的一愣,眉毛一摇道:“这……这外号却似乎没听说过,莫不是唱戏的戏子起的艺名?说道唱戏,今天在夫子庙里有钞岳飞枪挑小梁王’,这岳飞尽忠报国的故事我们都听过,可谁听过这场戏呀,客官不妨去看看。”
天意本就喜欢看戏,那时在寒山寺中,每逢庙会戏场,他总是央求师父让他去看。这时听到了从来没听过的戏名,心中痒痒的。跑堂的见他有跃跃欲试的样子,笑道:“客官,你看我这状元楼今早为何如此冷清,只因我的老主顾都早早去了戏场,都想抢在前面看戏,你若此时才去,怕是只能看着一片后脑勺了。”
天意叹了口气,忽的想到昨日他也是说没酒了,可唐方俊一抛出银子,就什么也有了。天意忙从怀中拿出唐方俊留的一锭银子,走过去塞在跑堂的手里。那跑堂的眼中一亮,笑眯眯地掂了掂分量道:“客官哪用得着这样呢,您一句话,小的自会告诉你怎么办。”只见他手向外一指道:“客官您瞧,出门六十步左右那儿有个十字口,往左一拐就会看到有两头石狮子,那便是夫子庙大门了,你若想在前面看戏,倒不如绕个圈子到后面……”
忽有人插嘴道:“从哪些戏子进场的地方溜进去。”只见门外站了一个乞丐,这乞丐身量小,单薄纤弱,外面打补丁的袍子显得肥大。这乞丐冷不丁接了跑堂的话,跑堂的吓了一跳,一激灵把手中的银子也丢了出去。
小乞丐身量虽小,动作敏捷,一把抓住飞出去的银子笑道:“我当你有什么好主意,就几句废话便得了一锭银子。”
跑堂的见到手的银子飞了,心下恼怒,就要冲上去厮打。天意一只手在他肩上一按,跑堂的只觉如铁索一般,再也不能动弹。天意对那乞丐道:“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小乞丐盯着他问:“我若能带你看场极清的戏,这锭银子便归我?”天意点了点头。那跑堂的心中不服,但碍于天意武功,发作不得。天意把怀中仅剩的一锭银子掏了出来道:“小二哥,这锭银子我先寄在贵楼。”那跑堂的本欲等天意离开后对小乞丐发难,见天意如是说,权且作罢。
小乞丐拿了银子转身便走,天意忙跟了上去,问:“小兄弟你真有办法?若你是为了那一锭银子才这么说,我给你便是了。”小乞丐头也不回道:“我当然是为了那锭银子,但无功不受禄,收了你的银子,自然要替你做事,那状元楼伙计能想到的办法,旁人自也能想到,但我的办法,却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
天一听他话音纤细,但言语之间颇有自负之意,心中怀疑。小乞丐又道:“你一定在想‘这小子一定在吹牛,他哪有好办法’,是不是?”天意一诧,流汗点头道:“正是正是。”
那时街上行人无几,两人走得顺畅不会儿转过一个巷口,不远处正有两头石狮子,大约就是夫子庙了,只听几声喝彩,又从其中传来兵刃相交之声,似缓又似快,隐隐约约,总在意料之外响起。
两人靠近庙门,忽地那兵刃相交之声全无,一片寂静,这倒是把天意和小乞丐吓了一跳。小乞丐一手拉了天意,在巷子里猛冲,再停下时,也是一条巷子。天意问:“怎么进去?”小乞丐大口地喘着气,向前一指,只见一棵大树矗立,极是粗壮,如今深秋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杈交错,好像梯子一般。
天意马上醒悟,到里面看戏,倒不如爬上这大树看得清楚。想到这儿,天意拔地一跃挂到了树杈上。小乞丐一惊,似没料到天意有这么大的本事。
天意往里一望,果然庙中架着戏台,台上正有五人,四个大汉,一位公子。天意瞧得眼熟。不及细想,这时小乞丐对他叫了一声:“喂,我还没上去呢!”天意道:“你爬上来不就行了。”小乞丐却似乎不愿爬树,只是“好哥哥,好哥哥”的央求天意。天意没了办法,跃了下来,抱住那小乞丐复又跃上了树。衣衫带风,似又卷来几缕幽香。天意忽的想到了昨夜那姑娘,也是这般抱着,也是几缕幽香。
天意觉得奇怪,姑娘家身上涂点儿香粉没什么,怎么这小乞丐也学人家姑娘,他哪来的钱?却也不及细想两人已在树杈上了,小乞丐一上树杈就推开了天意,两人中间隔了一段。
天意这时才又看向了戏台,只见四个大汉仍与那公子相斗,五人斗得奇快。天意心道:“不是说‘岳飞枪挑小梁王’么,怎么成了‘四大汉战公子’了?”心中纳闷,不过这五人拳脚之斗比看戏更加痛快,也没去细想。
台上四人缠斗一人,四人从招式上看出自一门,颇为默契,进退交替,丝毫不乱,那公子身上披了披风,却也没露败象,任四人进攻凶猛,也能拳脚自如。天意不禁赞道:“那公子好功夫,身上那么厚的披风竟也不露败象。”
“好你个屁。”只听洪钟一震,小乞丐好险坠下树来。天意忙扶了一把,向出声处看去,只见庙墙上立着一个瘦小的人,但声如洪钟,这下把庙里看戏的目光全引了过来。天意刚才眼睛一直在台上,这时才扫了扫台下,心中又是一惊,台下各人净是手握兵刃。听了那瘦小之人一喝,几个持刀壮汉翻墙过来。
那瘦小之人又喝一声:“给我把这两个魔教小贼拿下。”天意以为这人定是误会了什么,但他向来不善言辞,又怕误会更深,只好拉了小乞丐跃将下来。两人脚才着地,数柄钢刀就架在了两人脖子上。小乞丐瞪了天意一眼,还未答话,就被用牛筋绳绑了个严严实实。
那几个壮汉把两人抬进了夫子庙中,扔到了戏台前。天意只怕小乞丐吃不消这一摔,就使了“千斤坠”的功夫让自己先着地,做了回人肉垫子。两人又被一拉,拉了起来,面朝着戏台。那瘦小之人冷笑道:“我让你们看看你们的魔教少主是怎么死在我曹严华手里。”
天意这回看得清了,那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唐方俊!那四个壮汉就是昨天被唐方俊和天意戏弄的天王老子。唐方俊也看清了天意,见天意被绑个结结实实,一招“回鹘化月”左手虚晃,披风随身转了半周,右掌横扫逼退四人,唐方俊趁机跃下台来,便要奔向天意。天意知他关心自己,忙叫道:“唐大哥,不必管我,这些人大概和我有误会。”
曹严华“哼”了一声道:“误会,误会个屁!你认识魔教少主,自是魔教中人,杀了你们替天行道。”一个回旋,一柄青剑在手,一招“龙章凤姿”剑尖划过长空,荡起一阵尘土向唐方俊挡去。
唐方俊一见曹严华,不敢托大,接了披风在手,使个“气吐虹霓”卷开尘土,两人一个使剑,一个使披风卷成的鞭斗在一起。这曹严华果然有两下,两人一交手就斗个不分上下,这时天王老子也赶了过来,就要出手,忽听黄老子道:“兄弟们慢着,我们四人也算是江湖上的老人了,怎能与曹严华一齐斗一个后生。”其余三人一想不错,都停了下来。
曹严华又“哼”了一声,心道:“我曹严华杀这魔教少主,自也要单打独斗胜过他,哪用你们插手。”想着,手上剑招变快,一片剑花飞影,把两人包在其中,只有模模糊糊两个影子。
忽的几片碎布从剑影中飞出。台下各人爆发出一阵喝彩,一人道:“曹老头有两下么,杀了魔教少主,算是一功。”又一人道:“自古邪不胜正,曹先生为民除害,功德千秋。”“对,功德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