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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秦淮梦,青楼薄幸名(其一) 时值深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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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秋,木叶未尽。大雁南飞度过长江。季节气候变化,天下亦变化。蒙古铁骑吞西夏,灭大金,收西域诸城,定都燕京。南叩大宋之门——襄阳。
世事如此。江南水乡,水乡江南,樊襄之城蒙古叩,十里秦淮犹歌舞。秦淮一河十里,从夫子庙起,两岸酒肆赌场青楼无数。勾栏瓦舍,喧哗热闹,嘈杂之声如波浪一般波过秦淮河,波过一侧赌场挂旗,旗面一摇,正是一个“赌”字。
这“赌”字下面便是赌场门面。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赌场自也有赌场的规矩。赌场中游手好闲之辈众多,有的是来赌钱,有的却是来闹事。闹事者又以绝财路的居多。绝财路者都是亡命之徒,无依无靠,殊死一搏,换得半生安逸。何以谓之“绝财路”?绝财路便是在这赌场门面一躺,这个“躺”字可有学问。你若躺出缝隙,老板便会说:“这小兄弟不是来绝财路的,原来是闹着玩的。”这下便被众人哄笑,大失气概。若将这门面堵得严严实实无处落脚,便会冲出几个壮汉一顿狂打。这挨打也有挨打的学问,要一声不吭,雷打不动。待周围观众围个水泄不通,议论纷纷时,老板便会转怒为喜,抱拳道:“小兄弟果然硬气,真是不打不相识,就冲你这骨气,我便请你入册。”
入册,便是这不尽的秦淮赌场酒楼互通生气,结成一团组的帮派,邀人入册,便意味着后半生无忧。
“赌”字之下为门面,“赌”字正对却是一人。此人唤作程二狗,正是这秦淮之畔最大的青楼“度春风”的打杂伙计,属“下九流”中的末等人,人称“龟奴”,又叫“龟儿子”。此人平日最喜无事生非,若叫他一声“龟儿子”,他定能唤来一干“龟儿子”将你揍个鼻青脸肿。
这几日程二狗突发奇想,自己身份低贱,但若能绝赌场的门路,那半生无忧,何必再回青楼当那怄气的伙计。于是乎便到了这赌场门前,四周人来人往,场中热闹非凡,里面吆五喝六,点大点小。程二狗心里道:“老爷我熬过今日,便也能如此快活!”
程二狗看准时机,冲上门面,一屁股便卧在门面上。果将那门堵得严严实实,心里才叫声“好”,哪知突然被人踹了一脚,这一脚正在腰间,剧痛一阵,心道等老子熬过这半会儿再找你们算账。哪知这一脚才下,拳脚齐来,大小之拳,如雨滴一般,程二狗再也忍不住,大骂一声“你奶奶的……”几颗牙齿便滚落肚里,话声模糊。心道老子栽你们手里了,便将这几个人在心里骂得狗血喷头。
突觉拳脚散去,定晴一瞧,几个赌场打手滚落在地上捂着肚子“哎呀”叫着。程二狗心道:“这群小子耍什么花样,明明打在我身上,怎么他们却疼的叫喊,报应,绝对是报应。”大呼痛快。
回头一看,不由“呀”的一声吓了一跳,原来自己身后竟站了个人,定眼看去,只见此人与自己高矮相平,体格相仿,两眼间颇有种山野村夫之气。
程二狗身上很是疼痛,现在如此一吓,动了疼处,咬牙大怒,只道这人看热闹都看到了自己头上,实是可恶。心头本有怒火不能发,现在正是一缺口。便大吼一声挥拳打去。
地上打滚的几人见程二狗上去厮打,也呼喝着上去。哪知着数人的拳脚,却似打在棉花一般,空空不着力。那人一脸迷惑,看着程二狗道:“我帮了你,你怎地反来打我。”
程二狗边打边骂:“你救了个屁,老子的后半生到哪去着落,老子以后吃你的,穿你的,吃死你哥猪头。”那人听到“吃”一字,竟大放异彩,喜道:“到哪里去吃?”
程二狗打得累了,心道我程二狗今日便坑死你。便停手道:“好!想吃就跟我来。”那几个赌场打手都是练家子,平日作威作福,今日遇上奇人,不敢再放肆,便停手回了赌场。
程二狗领了那奇人,出门左拐右拐,他对这秦淮了如指掌,不会儿便得到了一酒楼前。
这酒楼气势宏伟,檐牙高啄。上下二层各自咬合,浑然一体,与这河畔之景相衬相应。那人惊赞到:“真好!”
程二狗心中大骂;“乡巴佬,好你娘个屁,待会儿吃死你。”但脸上却是在笑,道:“自然是好,这可是就我们秦淮最大的状元楼。”
两人并肩进了酒楼,那人东张西望,颇为好奇心喜。酒楼里跑堂的忙来道:“这不是二狗兄么,哪里发财,竟来了我这里。”程二狗笑道:“我哪里能发财,做东的是这位公子。”边说边指向那奇人。
跑堂的一瞧,这小子看着身无分文,一身乡土气,哪会有钱?登时脸就阴了下来,道:“就你们两个穷光蛋就想吃我状元楼的白食?我呸!爱哪哪去。走走……”作势便要赶人,程二狗道;“先别急撵我们,等会儿这位小爷拿出一锭官银晃瞎你的眼。”
跑堂的心道;“待会吃完拿不出来,看哥几个打死你俩。”便皮笑肉不笑地引俩人上楼。程二狗又道;“可要在二楼靠窗的好位子,不然这位小爷恼了,可不打赏。”
跑堂的心道;“穷讲究。”但仍皮笑肉不笑的道;“自然自然。”
从一楼缓步登楼,临窗向外,正是十里秦淮,几只画舫轻摇,燕雀相闻,虽是晚秋,仍有几分春意。河侧之中有一画舫与其余不同。木格玉雕,彩鹊相笑。两人就位,程二狗道;“不知小爷如何称呼?”那奇人道;“我叫天意。”程二狗奇道;“咦?这世上竟有人姓天名意,奇怪奇怪。”心道;“我说真他妈的倒霉,挨打居然挨出个天意。”
天意却是坦然道;“你叫二狗,我为何不能叫天意。”程二狗赔笑道;“也是,那小爷咱们吃点什么?”天意道;“十个大白馒头。”
跑堂的微笑道;“我这状元楼还真没这菜名,我状元楼有魁光阁的茶蛋、茴香五豆、雨花茶,永和园的黄桥烧饼、开洋干丝,蒋有记的牛肉汤、牛肉锅贴,六凤居的豆腐涝……”程二狗皱眉道:“什么狗屁,直把你这状元楼的秦淮八绝给爷们端上来。”
跑堂的心里颇为不爽,暗道这小子欠揍。但来者是客,边小声咒骂着去通报菜名。
窗外碧水清流。天意看着那木格玉雕的画舫,当真觉得漂亮,也不知这漂亮的船中坐着一个怎样的人。
程二狗见天意痴痴地瞧着画舫,心中已猜到几分,笑道;“小爷眼光不错,这玉雕船内坐的便是我‘度春风’的花魁江湘儿。”哪知天意竟似没听到一般,仍痴痴的呆着。程二狗讨了老大个没趣。便低声咒骂起来。
不多时这秦淮八绝端了上来。虽是“八绝”,却有十六品菜。这“八绝”是八个作坊,而每个作坊都生产两个招牌菜,组成“八绝”。状元楼财大气粗,将这“八绝”产品每天都要收个不少。
程二狗哪管那天意,徒自吃个爽快,每品菜都要先尝口。程二狗虽生在秦淮,但身份低微,常被人骂“龟儿子”,虽也能唤上同行伙计报复一番,但仍是“下九流”中的末等人。这日打定主意要坑了天意,自然将这平日里就想吃但没本事吃的,一股脑儿全点了上来。
天意一闻菜香,这才恍过神来,狼吞虎咽一顿狂吃。程二狗一惊,心道;“可别让这小子全给吃了。”忙道;“小爷别急,这吃也得吃出品味。有菜有肉有风景,自然不可少了韵味,不可少了美酒。”
天意一愣;“什么是肉,什么是酒?”程二狗一指那酱香鸭肉,道;“这便是鸭肉。”天意尝了一片,道;“果真是香。”
程二狗笑道;“自然是香,可没酒也是不行的。”回头提高嗓门道;“拿杏花村来。”
跑堂的极不情愿地提了壶酒上楼。程二狗看了皱眉道;“怎只有酒,却不见碗和汤桶?”汤桶,就是盆热水,盆上带盖,盖上有个小孔。
跑堂的只得又端来汤桶,那汤桶上的小孔中正放着一只小碗。程二狗将酒倒在碗中,酒水温热,不会儿便酒香四溢。
天意嗅了嗅道:“这味道很是特别,几分辛辣夹着几分醇香,这就是酒?”程二狗道:“没错,这便是酒,不过这酒可不是用来闻的。”天意诧道:“如此醇香,不用来闻,那温在这儿干什么?”
程二狗笑道:“这酒是用来喝的。”天意又是一惊。程二狗看酒温得差不多了,便道:“不信你尝口。”
天意便端酒一尝,果是醇香满口,酒香四溢。程二狗趁他在尝酒时,忙夹了好几口菜,狂吃几筷,又酌了碗冷酒喝了下去。
天意瞧着他道:“怎的你却不温酒?”程二狗心道;“废话,我若去温个酒,这里的菜不就全被你吃了?”嘴上却道;“这个你有所不知,温酒有温酒的好处,冷就也有冷酒的好处……
天意懒得听他胡诌,徒自斟了冷酒尝了口,只觉辛辣万分,但酒味也余香满口,好大的后劲!趁天意还没缓过劲来,程二狗又是一顿狂吃,心道;“这时候得溜了,不然一会儿真要被打成筛子。”便满口鱼鸭肉,倒了半口酒含糊道;“小……小爷,小的……先去……去趟茅房,你慢吃…….”说完便匆忙下楼。
只听楼下跑堂的道;“怎的不会钞便要溜?”又听一个声道;“小爷还在楼上吃呢,会钞找他去。”于是脚步匆匆,消失入喧闹街头。
天意依窗瞧着江水画舫,心头不知如何生出怅然之感。日头渐西,楼上其余人陆续散去。残酒将完,残菜已尽。正待起身,只听楼下一阵喧闹,那跑堂的又领了四个汉子上了楼来。四个人都极是魁梧,腰间各自都缠着一条布,两黄两白,一对黄白布上写了一个“天”字,一对黄白布上写了一个“老”字。天意见这四人不凡,心中颇为赞赏。却听那腰缠黄布天字的人道:“那临窗的位子不错,我兄弟四人便在那里罢。”三人齐声叫好。
方才说话那人嗓门粗大,中气十足,自是练内家的好手。天意听了他的话一愣,只道是要来自己这里。哪知这四人却在左邻临窗位子坐下。四人要了酒菜。白布老字的道:“大哥,瞧那船。”那黄布天字之人一瞧,“咦”了一声道:“这不是那度春风花魁的船么?”有一人道:“大哥眼光不错,这次来秦淮有福了。”白布老字道:“咱们兄弟四人横行江湖,这次群豪集聚秦淮,正是我四人扬名立万的好时候。”另一人道:“正是正是,要不咱四人先去瞧瞧那花魁。”四人一致叫好,放了一桌酒菜便匆匆下楼。
天意把这四人当成英雄好汉,哪知却如此轻薄,心下不屑,更是不快。正愤懑不平之时,只听一个温文之声道:“这秦淮当真是个好地方,江南之地,有无战乱,难怪这大宋朝会偏安一隅呢。”
天意回头一瞧,那跑堂的领了一个俊美公子上来。这公子腰间挂着香囊,缠着金丝带,身上披着金边紫衣,脚踏一双棉里黒靴。那公子微笑道:“小伙计,这临窗的位子还有没?若没的话,这位兄台可否同坐?”
天意一愣,方才他听到这公子要坐临窗位子,自是坐那四人离开的位子,或是其余临窗位子,万万料不到这公子会主动请求与自己同坐。天意以为此人定是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自是一百个不愿意。
但听跑堂的道:“公子爷自是可以,那穷小子已在我酒楼中待了一个下午,我酒楼还未打烊,且看他要坐到何时。”
那公子却不理他,径直走到天意跟前道:“兄台,能否相坐?”
天意心中虽不待见这花花公子,但瞧着他诚恳,也点了点头。那公子便这般坐下,看着一桌残羹,对那跑堂的道:“来把这一桌残羹撤了,再来一桌,外加两坛杏花村。”
跑堂的为难道:“公子爷,这桌菜好说,只是这酒……”那公子道:“这酒怎么了?”
“这酒可难办了,这不是那蒙古人在那襄阳城门外堵着,断了南北的道路,山西的杏花村运不到么,小店只有那么几坛,方才有四个人把这几坛全拿了,瞧,不就在那个桌上么。”跑堂的便向左邻一指。公子笑道:“这好办。”只见他从腰间锦绣布袋中取了几块碎银,“铛铛”几声撒在了桌上,道:“十五两,够了么?”
那跑堂的看着银子眉开眼笑道:“够……够了。”忙着把那邻桌的酒全抬了过来,边抬边说:“想来这四位爷去那度春风正欢喜得紧,忘了吃饭,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这跑堂的瞧着银子的面上,干的甚是带劲,不多时便张罗着把这一桌八绝佳肴凑齐。天意心中愈加肯定这人是个登徒子,打定主意不吃他的菜。
那公子把这酒倒上,递了天意一碗,天意接了,摆在桌上却不喝。公子心中猜了几分,却也不介意,微微一笑,看向窗外,“咦”了一声道;“这儿怎的如此热闹?”天意忙看向窗外,却是方才那四个壮汉。这四人站在河畔喧吵,只听那黄布天字之人叫囔:我兄弟四人请江姑娘一见。”白布天字之人道:“别磨磨蹭蹭,老爷们只瞧你一眼怎地。”这时周围已聚了不少闲汉,平日均听说过这花魁江湘儿之名,只恨无缘一见,此时见这四人胡闹,也一齐喧哗。那白布老字之人见已方士气大盛,骂道: “你这臭小娘,且看老子如何把你提出来.”另一人骂:“你花魁得意什么,还不是老爷们花银子捧出来的,快滚出来。”
天意听这些人越说越不成样子,双拳一握,只待出手。那公子把手在天意手腕上一搭,意思是叫他不要出手。那公子提声对天意笑道:“兄台,你瞧这楼下为何如此热闹?”
天意没好气的说:“为何?”那公子微笑道:“他们这是在练功呢!”
天意道:“练功?”公子笑道:“正是,他们打头的那四人正是在练一门奇功。”
天意疑道:“什么奇功?”那公子大笑:“厚脸皮功呀。”天意恍然大悟,这才晓得这公子正替那姑娘解围,心生好感,便配合道:“果然不错。”
那楼下四人正在河畔逼那姑娘出船,只恨船离得远,不然早已抢入。忽听身后楼上传来这么几声,这二人一唱一和,正是在调笑自己。便怒目回首,抬头一看,只见两人坐在楼上窗口,谈笑风生。
那公子看着这四个脸色铁青的人笑道:“兄台请看,这四人果然功力深厚,连脸皮都变了颜色。”天意也笑道:“好个厚脸皮神功。”那公子忽而脸色一沉道:“兄台,不可胡说。”天意“咦”道:“我怎么胡说了?”那公子道:“这四个前辈现在却是收功了。”
天意道:“你怎么看出他们收功了?”那公子故作肃然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四位前辈发功时脸色铁青,现在他们的脸全掉在了地上,哪里还有脸来练功呢。”天意心中大笑,但也严肃道:“果然如此,还好前辈们脸皮厚,也不怕掉没了脸。”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说得岸边四人脸色由红变青,又由青转红。那白布老字之人怒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敢在我天王老子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黄布老字之人道:“今日让你们明白,什么叫天王老子。”他一指那黄布天字之人道:“这是黄天王。”有一指那白布天字之人道:“这是白天王。”又指方才急骂之人道:“这是白老子。”又自道:“我是黄老子,今日我天王老子便教一下你们两个无名小辈什么叫礼数!”
话未道完,这黄老子躬身一曲,便从人群中脱出,“当当”两声便攀上了这状元楼。登时楼身一震,天意忙护住美酒。那公子却笑道:“兄台,前辈想来讨碗酒水,我们怎能不让。”天意知他自有主意,便随了他的话,倒了一碗酒。向下一瞧,这黄老子左右腾挪,说话间便窜了上来。天意忙看向那公子,公子一努嘴,意思是把酒往下泼。
黄老子眼看就要窜上窗口,哪知窗口猛地泼出碗酒。那时情急,但这黄老子也好生了得,虽身在空中,但也硬生生地转身躲过了这一泼,楼下三人一齐叫好。黄老子正自鸣得意之时,忽的又一碗酒泼下来,刚躲了那一泼,这一下可躲不了了。黄老子忙不迭被泼个正着。顿时楼下叫好之声全无。黄老子心头大怒,哪容这俩小子戏耍,大喝一声便从窗口跃入,一桌菜肴被压个粉碎。
哪知桌旁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只听一声:“三哥,看楼上。”黄老子忙探身向窗外楼顶一看,只见俩小子喝酒喝得正欢畅。那公子看着他笑道:“前辈,方才这位兄台敬你的酒不喝,却喝了我的罚酒,旁人喝酒用嘴,您喝酒用脸皮,果然与众不同呀,哈哈。”
黄老子更加恼怒,恨不得把这俩小子当场撕个粉碎。另三人在楼下看得黄老子受辱,四人同心,亦是恼怒,大喝几声,纵身攀楼,就要相助。公子大笑:“兄台,我等小辈不配与几位前辈动手,我们便先告辞罢。”天意也道:“甚好,甚好。”两人一碗酒入肚,相视而笑。
天意知己之感顿生,原来只道酒好喝,却不知这般与知己对饮更是爽快。天意向天大呼两声“痛快”,双脚一迈从酒楼另一面翻了下去。那公子奇道:“原来兄台身怀武艺,却是我没想到。”也紧跟在后。两人在楼下一绕,绕到江边,那四人这时也刚好爬上楼顶。天意与那公子少年心性,颇觉好玩,对楼顶大喊:“我们在这儿。”
那四人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
天色默淡,对岸的度春风支起了灯笼,不远处正是一架平坦的雕花石桥,天色还未全黑,却早已燃起了夜烛。桥上来来往往达官贵人、侯门公子,笑语盈盈。适才看热闹的闲汉已然散去,那公子瞧着彼岸的灯火阑珊微笑道:“兄台,你我一见如故,一起去这度春风瞧瞧罢。”
天意心道此人终究是个花花公子,片刻知己之感顿消,不快道:“公子雅兴,小子无福消受。”那公子大笑:“果真是性情中人,也罢,这里还有半壶酒,我二人便在这度春风楼顶上赏赏圆月如何?”天意这才答应。天意与那公子便从桥头走向那度春风。
待那公子问清天意名姓,亦是奇道:“兄台这名字却是奇怪。”天意一笑,不可置否。这时那度春风的老鸨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两位爷很是面生,怕是第一次来度春风吧。”
那公子丢出一锭纹银笑道:“正是初来。”老鸨看他出手阔绰,又打扮精细,心知是个公子哥,更是喜道:“不知两位爷好听曲,还是要桌酒菜叫个姑娘陪”公子本想说只是到处看看。却只听楼上一个声音道:“两位公子不如听个曲罢。”
这下不仅把天意惊了一下,公子与那老鸨俱是一惊。楼下的喧哗顿时静了下来。公子道:“这说话的姑娘是谁?”老鸨道:“正是我度春风的头牌书寓,花魁江湘儿。我这闺女平日从不轻易示人,今日却要见两位公子爷,两位爷好福气,头次来便遇上我这闺女的好心情。”
书寓,是青楼的招牌,等级最高,卖艺不卖身。年轻美貌、气质高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同青楼之间的竞争,关键看书寓的水准。公子看着天意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二人就听个曲罢。”不由天意分说,把他拉了进去,一路上招来的净是嫉妒之色,想来这江湘儿平日里达官贵人极是难见一面,常人更不必说。
两人迈进二层正对门的一间隔屋。推门入阁,登时熏香扑面,暖意浓浓,登时将深秋的凉气冲走。只见这隔屋里外两间,打扮很是细致。正对门挂着柄镇邪剑,四围皆是笔墨丹青。几把娟秀清丽的小篆小楷,配着仙人山水,很是养眼。外屋中间摆着张小桌,桌上几盘果脯,香炉摆在内阁屋的外面,内阁悬着珠帘,依稀可见一把雕花木琴和一个亮丽女子。
那女子淡黄衣裙,琴后而坐,发鬓相盘,却看不真切面孔。天意就此看得出神,竟愣住一般。公子叹了口气,向内阁作揖,道:“我二人粗鲁,不免唐突了佳人。”只听那江湘儿答道:“两位公子礼数有加,哪里粗鲁,前会儿在岸叫嚷的几人,才叫粗鲁,多亏两位公子替我解围,小小女子感激不尽。”
公子道:“姑娘人在青楼,却仍有清白之志,倒叫我二人佩服,路见不平应开口相助。”江湘儿道:“公子过奖了,妾身今日便为二君献琴一曲,以报此解围之恩。”公子便笑着在外屋小桌旁坐了,回头一看天意仍是愣着,微微皱眉,起身把他也拉到了桌旁坐了。
隔着珠帘,不见江湘儿表情,想必看了这天意的痴相也抿嘴一笑。纤指微移,琴音便出,熏香本是直直地炉中燃出,此时随了琴音一颤,好似清流涌出一般,这琴音便如此弥散。点滴泉音,枝头鸟鸣,春风拂柳,细尘拂面,微沙流壑。公子听得颇觉动听,轻扣手腕,随着调子,打起节奏。
春风拂罢,清泉流罢,忽一转调,便成了壮悲雁鸣,哀伤无比。飞沙走石,悲哀摇曳,让人拍案叫绝。忽一停声,又变轻柔,秋风徐来。一曲戛然而止。
当时无声,终于天意赞了声:“好!”那公子微微一笑:“姑娘这曲《平沙落雁》果然好极,飘柔如水,悲伤如沙,末了又是轻抚,小生以为知音律,可却难望姑娘项背了。”江湘儿道:“多谢公子欣赏,这《平沙落雁》不过是湘儿近日所学,今日弹来,怕让两位公子笑话。”
那公子叹道:“我以为当今世上琴法造诣永不会有人比那人高了,不料在这青楼之中,却另有按琴高手。”江湘儿奇道:“那人是谁?”公子笑道:“我的一位叔叔。”江湘儿道:“原来公子世家皆是高雅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