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血参 少年听雨歌 ...
-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鬂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这首小令和着月光洒在宣纸之上。墨未干,纸微黄。
树影交错映在堂前,堂中烛光微黯。大堂左耳,连着一处禅房。烛光微颤,透过窗影,依稀可见一个老僧轮廓,老僧执笔伏案,禅房寂静。禅院寂静。寺外匾上金字剥落------寒山寺。
其时月光皎洁,人影掠过,却是一年青小僧疾走,走至禅房门前,轻叩房门。房中人影起身,拉开房门,人影随着门影褪去,只见三道深纹刻在额头,须眉胜雪,浓眉小眼,鼻长唇厚,一人身着灰色僧服。小僧合十施礼,道:“方丈,一大和尚前来化缘,小僧将其引至斋房,本不想打扰方丈,只是夜色已深,他怀中抱着一个孩子,小僧以为怪,不知该做何主张,故来通报方丈。”
老僧道:“既是同道中人,施与食宿又何妨,那孩子是何作物,自是他的事,我等遁入空门,好奇之心已灭,何必去扰那大和尚。”小僧听毕,施礼退去。
忽闻一声震天雷响,老僧大惊,忙循声奔去,只见寺门剧震,护寺禅师持棍夺出禅房,严阵以待。哪知这一声响过,便没了动静,众人正惑诧异,忽闻身后传来破空之声,不及回身,只觉腰上一痛,石子落地。众护寺禅师穴道悉数被制。
惟闻一声大笑,门栓震落,大门敞开,迈进数人,为首那人边走边笑,身后众人皆披黑衣蒙黑脸,腰间挂着朴刀,抬着一柄蛇矛。
那人笑得颇为开心,竟似停不下来一般。半晌才道:“秃驴,老爷从西域追来了,快给老爷交出血参,不然老子一怒,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庙。”老僧泰然道:“老僧不知施主所说何物,本寺弟子从不出寺,更不会远去千里之外的西域拿你的血参。更何况血参乃上古邪物,世间只怕不会当真存在。
那人笑道:“老秃贼休装糊涂,我笑面佛跟了你数千里,追了你十天十夜,怎会认不得你那秃头,你既不知血参为何物,那为何夺去血参!少废话,你若迟个一时半会,每半柱香,我便杀一个秃头。”
老僧叹了口气,心下凄然,血参乃是上古神话中的宝参,集天地灵气,化为孩童之形,精血极盛,若让凡人吸食,内力大进,直至绝世罕见,若任其自然生长,则长大成人,精血渐褪,此时唯有吸食凡人之血,方能苟且延生。只是这上古神话,怎会真存在。老僧一念闪过,猛然想起适才小僧的话------ “适才一大和尚前来化缘,怀中抱着孩子。”这才明白是这和尚引来大祸。然而怀中的孩子只怕是无辜之人,哪会是什么血参。
眼看来着不善,若将这孩子交给那笑面佛,只怕其性命不保。心想至此,心中意念愈坚。老僧回道:“早闻西域沙堡的‘笑面化无影’,今日一见,不过是背后偷袭的鼠辈。老衲便会你一会!”
笑面佛笑道:“此言差矣,背后偷袭的鼠辈另有其人,我笑面佛可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的,不过你既要会我一会,只怕你那点儿微末道行,只够我送你一程。”
在场僧人闻得此言,皆大怒,无奈身形被制,苦不堪言,自身难保。寒山寺方丈,平日救人危难,自对医理颇有修为,人体经脉血络,自也娴熟无比,解穴机理,自也明白,于是走到一护寺禅师身旁,施以推柔之术,欲顺气活血,哪知那禅师“噗”的一声喷出鲜血,老僧忙顺手按脉,还好生命尚存,这才吐了一口气,回头怒道:“我寺与你无冤无仇,你所谓血参,定也是无辜之童,老衲今日若不除你,当真愧对佛祖。”话才道完,老僧拔地而起,拂袖一击,笑面佛大笑一声,蛇矛呼啸而出,老僧看得仔细,心知“一寸长,一寸强”,唯有逼近寸身,近身击打才能有制敌的可能。蛇矛一到,老僧侧手翻身,正想全身重量压于蛇矛之上,哪知蛇矛一抖,缩身而去,划圆一截,将老僧逼退。
笑面佛收矛而止,道:“今日便让你们同死于我成名绝技‘潮笑’之下。”
话毕大笑,笑声激荡,初听无异,再听竟觉心潮澎湃,血流贲涨。四周回声响亮,大树摇曳,长风顿起。
“潮笑”引自“嗔目一笑,海为之潮”,也就是说发起怒来大笑,连大海都能为之涨潮。是以演化自大海涨潮时的奔浪之声。曾有大家于大海旁隐居,每日听涨退沧浪之声,一日顿悟,便化出此模仿海潮之声,由于此人每于涨潮时仰天大笑,久而久之,旁人竟以为其能呼海唤潮。
而那大家后来不知所终,其绝技“潮笑”也只传下残篇。然仅是残篇,此时笑面佛使出,竟也能逞技闻于江湖。
话说众僧有的面色铁青,有的肿胀通红。正痛苦万分之时,但闻寺中缓缓传来一声钟声,钟声虽缓,却雄厚无比,顿时将那笑声冲散,众人立马缓过劲来。
笑面佛脸色一变,收神提气,突然转音,当下阴风瑟瑟,笑声愈加狂暴,好似狂风暴雨的前奏。钟声不急,一声落尽,二声才起,雄厚依旧,仍是极缓,笑声与那钟声一遇,登时溃散。笑面佛脸色铁青,竭尽全力,笑声不再是笑声,竟似咆哮一般,颇有排山倒海之势。众僧听来,几欲脑裂。幸而第二声一落,三声顿起。这一声冲洗天地,将那排山之笑化为无形,众僧听来,寺中皆是佛祖梵音。
潮笑虽强,遇钟声皆如石子撞墙!
笑面佛笑声已然沙哑,数次提劲,具是枉然,气急攻心,一口鲜血登时喷薄而出。蛇矛护身,怒目四视,身后黑衣人亦是朴刀在手,四面排阵,如临大敌。
第三声钟声落,众僧痛苦之感已去,梵音在耳,身心愉悦,血气顺流,穴道顿破,也持棍列阵,护住方丈。
清风吹寒,拨得云开月见,银松微摇,舞得瓦缝轻啸。星晨点点,白月皎皎。月华笼罩着一个巨大事物移来,其巨无比,足有三人高,三人宽。待到分明,却是一口大钟,这大钟横行而来,及到近处,才知这钟声古铜,铭文通体,铸有“寒山寺”三个字及若干铭文。钟下正是个大和尚,怀中抱着一个孩子。
大和尚适才罩在钟影之下,没人看见,这时看到,却是一个好和尚!身量不长,却另有一番威严,长眉怒目,却另有一分慈悲,圆头方颔,却另有一般方圆,高鼻大耳,却另有一尊江月。大和尚左膀托钟,右手揽童,大步而来,不急不缓,不累不喘。
这时一个小僧道:“方丈,这便是那化缘来的大和尚。”大和尚已然近身,闻得此言笑道:“大和尚对不住了,化缘而来却给尊寺化来一场风雨。”方丈道:“既是化缘而来,天道注定,既是救人水火,更应如此。”
大和尚愧道:“方丈这般侠义之心,更让大和尚我惭愧,既然此事因我而起,我便借尊寺的大钟来驱走这几只猴子。”方丈道:“如此甚好。”
那笑面佛听到大和尚叫自己猴子,心中不爽,当下大骂:“秃驴,你偷了主人的血参,现下又骂我西域沙堡的勇士是猴子,这个梁子,你我算是结下了,今日一战,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大和尚一笑,不可置否,将那孩子放在地上。众人适才看这和尚看得入神,这才移目看这孩子,只见这孩子四肢枯瘦,小脸蜡黄,也不知是死是活,这般血衰之童,怎可能是传说中的血参。众僧心生怜悯,低头默哀。大和尚将那巨钟放在地上,罩住了孩子。偌大的铜钟落地,却如树叶一般轻盈,仿佛怕惊着了孩子。
昔人有云:“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姑苏城之远,钟声仍能及,而诗中之钟,正是此钟。其厚如此,其重更逾千斤,而此番托钟而行,举重若轻,丝毫不见大和尚费力,其力气如许,当真匪夷所思。
大和尚道;“天下难逃之大劫,让这一个瘦弱孩子去担,当真是可怜,笑面你若放他一马,无论他是不是血参,和尚愿传他佛法,度他历劫,和尚一路之上不愿出手,望你能回头,你若不回头,和尚只能出手。”
笑面佛沙哑大笑,道:“你让我放他一马,他是天下至邪之物,便是主人不吸他精血,也怕是世间一祸,留他何用?我若连他也带不回去,愧对主人,枉自称佛。”
大和尚身形一换,威严万分,宝相森严,道:“你是什么佛,不过是一只自大的猴子,且快回头,莫再执迷不悟。”笑面佛本已怒火中烧,再听他说自己是猴子,再也忍无可忍,大喝一声:“七星结阵,神佛难存。”
此言一出,那几个黑衣人各自归位,细数之下,连同那笑面佛正是七人,方丈闻得此言,通神大震,颤声道:“莫不是天下绝杀‘七星结阵’!看来江湖传言不假,‘笑面化无影,龙虎斗七星’,西域沙堡高手倾巢而出,莫非那孩子真是血参!阿弥陀佛,罪孽罪孽!”
大和尚笑道:“方丈莫惊,什么狗屁七星,且看我如何戏耍这八只猴子。”方丈惊道:“大和尚何出此言,敌方分明是七人。”大和尚道:“方丈瞧好便是。”
且说那七星阵在两人对答之间阵数已变,笑面佛本是七星中“天枢”之位,数言间已变为“瑶光”。汉代有纬书《春秋运斗枢》:“第一天枢,第二旋,第三玑,第四权,第五衡,第六开阳,第七摇光。第一至第四为魁,第五至第七为标,合而为斗。”“天枢”是七星中的主位,位在“天枢”能看清全局,笑面既将其让与他人,而自居“瑶光”攻位,可见他已存必死之心,正待同归于尽。
大和尚瞧得阵法变化,已知其心。身形一晃,便已在阵中,七人不乱,各守其变化,朴刀刀身较大刀短而手柄长,乃是征战沙场的常用利器,不如大刀威猛却较其灵巧,不如单刀灵巧却较其威猛。此时七星结环,朴刀此起彼落,刀面银光闪烁,甚是凶险。众人方才已知大和尚力气之大,此时更知其身形之快,与这江湖绝阵如此一拼,当今世上,单打独斗只怕已无敌手。
方丈道:“普天之下,能与此绝阵相斗之人,不过寥寥数人,‘幽冥煞掌,一脉金刚,武神轩辕,天龙侠剑’大和尚是我佛门中人,想必正是这四大宗师中的金刚。”
闻得此言,众僧这才省得大和尚身份。
拳过刀来,眨眼间双方已斗数百回合,难解难分。众人正看得痴迷,只听“哧”的一声破空,正与当时众僧穴道被制一般,众人听得声响,暗道一声:“不好。”大和尚却似没听见声音一般。又听“哧、哧”数声,石子之快,已至众人无法看清,声起之时,便是中子之时。可大和尚仍是充耳不闻。众人大奇,又听“呀”的一声,那使朴刀的数人皆倒于地。
笑面佛大惊,大叫一声:“无影!”却不得回应。大和尚笑道:“他自食其果,石子点了他自己的穴道。”
众僧这才明白,“笑面化无影”竟是两人合称,自己并非被“笑面”点了穴道,而是被“无影”制穴。想这笑面佛所说“背后偷袭的鼠辈另有其人”这句话也不无道理。
笑面佛收矛长嗟,向大和尚一拜:“金刚传人果不虚传,大师慈悲之心更是可敬,我等技不如人,亦无颜回堡,退隐深山,再不与世人交涉,不杀之恩,铭记在心,但不得不劝大师一句,血参一出,江湖风波难平!”言毕与另几人互相扶持,回门而走,唯见孤影一片,寂寞深桐。
大和尚合十默思,向方丈道:“大和尚与那小童自此不知投向何处,方丈可否收留我二人,我每日扫地撞钟,也好维持生计。”
方丈道:“大师谦虚,不愿与世同污,却宁在我寺撞钟。若我不许,大师是不是就不把这大钟放回?若是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两僧相视大笑。东方破晓,清风徐来,青天渐现,连着山头一弯血红。
钟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