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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鬼市(六) ...

  •   那女人扫他一眼,幽幽地说道:“不要钱。”
      张海一愣,又问了一遍:“多少钱?”
      那女人依旧幽幽地说:“不要钱。”
      张海这才知道自己不是听错了,可仍然不敢相信:“真的不要钱?”
      女人却一咧嘴,笑了:“真的不要钱,只是我家男人刚刚过来找我,没带厚衣服,你把身上那件褂子给我就行。”
      张海又一愣,扯着自己身上的那件薄褂子有几分不好意思。他倒不是舍不得,只不过这件衣服根本不值钱,而且已经穿了好些年了,很破旧不说,也已经很久没洗了。就这样递到人家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媳妇手里,他有些臊得慌。
      “我这褂子都穿旧了,我,我还是给你现钱吧。”张海涨红了脸,说话也粗声粗气,手忙脚乱的就要去摸兜儿。
      “我只要那褂子。”幽冷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平地一炸似的令人心惊。只见那女人敛了笑容,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张海,一张惨白的脸在那油灯地照耀下显得有几分阴森。
      张海被看得直发毛,身上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粒子。赶紧移开了视线,装作又去看那些货物,竟再也不敢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那,那好吧。那这副耳坠我就拿走了。”张海也不等女人再说话,只飞快地脱下身上的褂子搁到台子上,然后两只手指头捏着那对耳坠子揣进裤兜里。
      也顾不得身上只穿了一件背心,张海一头扎进林子里,只觉得所有的醉意都没有了,夜风吹在身上一阵透心透骨的凉。
      急匆匆地穿过树林,张海大步流星地下山回家了,连头都没敢回。
      不知是不是走夜路受了凉,第二天,张海就发起了高烧。年迈的母亲给他请来了村子里的赤脚大夫,大夫询问了几句,给张海把了把脉,只说是受了风寒,开了几片感冒药就走了。
      本以为风寒而已,张海这样正当壮年的庄稼汉用不了几天就会好彻底了。可谁知道,他这一病,就再也没能起来。
      张海高烧不退,根本下不了床,连方便都只能由他母亲帮衬着。
      开始的几天,张海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一整天一整天地睡觉。睡着的时候,他原本黝黑的脸上就一阵青一阵白,双眼紧闭,头上一层一层地出汗。
      过了几天,就连意识都烧糊涂了。也不那么嗜睡了,只是白天醒来就是满嘴胡话,到了夜里一睡着就咯咯咯地笑,推都推不醒。
      那笑声嘶哑尖细,在半夜里桀桀的怪笑声要多诡异有多诡异。他母亲看出些端倪,心里起急,便对着张海大骂:“什么鬼东西欺负我儿子,赶紧滚蛋吧,别缠我儿子!”
      可是骂了不知道多少遍,张母哭哑了嗓子,仍是一丁点用处也没有。
      最后,他那七十多岁的老娘一到夜里就搬个小板凳伏在他床边打盹,期望着有人陪在他身边那些个鬼东西就会收敛一些。可还是没有用,那怪笑声还是整晚整晚地响起,他母亲便整夜整夜地在他床边抹眼泪。
      张海连着烧了一个多月,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没有任何好转,也没有急剧地恶化。只是一点一点地变坏,像是一个腐烂的苹果,从内部开始,在把那生命一点一点地掏空。
      张海越来越虚弱,眼看着一个壮汉瘦成了一副皮包骨。大夫来了几次,都看不出什么来。到了最后,张海已经连说胡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含含糊糊地呜呜着,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词,其中最常喊的,就是‘大辫子女人’。
      张海一直发着高烧,说来也奇怪,一般人发烧根本不可能烧这么长时间,因为人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最多个把月,要么就好了,要么就死了。
      可张海就是这样一直烧着,还知道吃东西,喝水,只不过能咽下去的东西越来越少。一到了太阳落山就沉沉地睡过去,只不过睡着了就会像个女人那样咯咯咯地笑就是了。
      就快要烧到两个月的时候,某一天早上,张海突然清醒了。他一大早就撑着床铺想要坐起来,最终却只能在他母亲的帮助下倚在床头上。
      好好的一个男人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脱了形的张海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母亲,眼里淌着泪。
      张母已经在旁边整整照顾了一个多月,身体早就已经到了极限,全凭意志力在撑着。如今看到儿子终于神志清醒了,哪里受得了,以为自己的儿子终于开始好转了,便抱着他开始嚎啕大哭。
      张海听着,任由母亲欣喜若狂地抱着自己,只是默默地掉眼泪,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他母亲高兴了很久,又给张海喂了一晚粥,反复地对张海说着‘儿的病好了,儿很快就能下床了’。
      可张海还是看着她,默默地掉眼泪。那眼里的悲哀和绝望,像是一根又一根的钢针扎进了张母卑微的希望。
      张母终于崩溃了,撕心裂肺地喊:“儿啊!你倒是和娘说句话啊!”
      张海终于哽咽着开了口,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一开口,就叫他的母亲几乎肝肠寸断。
      他说:“娘,我要走了。
      张母已经泪如雨下:“你要去哪儿啊?我的儿?”
      张海咬了咬早已干裂的嘴唇,眼里泛着泪:“我也不知道会去哪里,但是,今夜,我就要走了。”
      张海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他像个小孩子似的要母亲把他揽在怀里,就像是小时候那样,把张母的胳膊搁在脖子后边,枕在母亲干瘦的肩窝不肯离开。
      “我的儿啊,你到底是怎么了啊?你要是走了,娘可怎么活?”老太太佝偻着身子地紧紧地搂着张海,脸上的皱纹千沟万壑,游走出撕心裂肺的心酸与绝望。她已经不再哭喊,只是流着眼泪抓紧张海枯瘦的肩膀,哆嗦着另外一只干枯的手,用指尖去摸她儿子那张深深凹陷的脸。
      一下,两下。张海的脸扭曲着抽搐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抽泣着,越来越响,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地哭起来。
      于是,张海终于把那天晚上自己的遭遇全都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他说自己从那天开始脑子就一直昏昏沉沉,还说自己每天夜里都会看见那个女人,就脸贴着脸地看着自己,咯咯咯地笑。
      那个女人一边笑,一边不停地对自己说,还剩下多少天。那些天数,每天都不一样,数字却是一天比一天小。到了昨晚,那个女人说了,还剩一天。张海便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
      于是今天,竟觉得连神智也清醒了许多。这是回光返照吧,张海想。他知道,如果不是他老娘没日没夜地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地伺候着他,他根本没有这个回光返照的机会。
      他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在把他的某一些部分从身体里硬生生地拉扯出去。他觉得很疼,很疼很疼,这种疼痛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可是到了现在,他却感觉不到疼了。所以,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只是舍不得自己这个老娘,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牵挂呢。张海想苦笑一下,却发现自己的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没有牵挂吗?怎么可能他妈的没有牵挂!自己才三十多岁啊!连媳妇都还没娶啊!还没为老张家传宗接代啊!还没给自己的老娘尽孝啊!
      “儿啊!娘不会让你死!娘不会让你死的啊!”瘦弱的身体此时却蕴含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张海的母亲那双干枯的双手突然变得有力起来,她一把扯出儿子裤兜里那副耳坠子,扔在地上就要踩得稀巴烂。
      张海突然拦住了她:“娘,不要!不能踩!娘!”张海也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死死地抱着张母的腰不肯撒手。
      两个人挣扎了许久,年迈的老人终于软弱了下来。只是沙哑的嗓音痛苦地不停嘶吼“为什么”。
      张海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如果破坏了这副耳坠,那么他的母亲也会遭到不测。他只是隐隐地这样感觉着,回忆着每天晚上那个女人的样子,似乎,她巴不得有人把这副耳坠子破坏了才好。她说过,她说过!张海想起来了,那个女人说过:两个耳坠两条命才好!哈哈哈哈两条命!得有两条命才好!
      他记得,那个女人说完,便怨毒地瞥向一边,那是他母亲呆的位置!
      “不能踩啊娘,踩了你也会被它害了!不能踩啊!”
      “那让娘来替你啊!娘来替你!”张母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从床上一下子跳起来,对着空气开始说话:“拿我的命去吧!拿我的命!我老了,命不值钱了!把活路留给我儿吧!”
      可是回应她的只有无边的寂静。阴郁的天空没有太阳,映得小小的屋子黑乎乎阴森森。簌簌的凉风沿着破损的窗纸一丝一丝地吹进来,绕着两人打转。
      泪水沿着干枯的脸颊汩汩而下,张海和母亲就像是要把这一生的眼泪都在这一天流尽。哭了不知道多久,张母终于沿着床沿慢慢地滑落到地上。超越极限的悲伤与负荷,已经让她哭晕了过去。
      张海果然在当天夜里死了。他走得静悄悄,连他那睡死过去的母亲都没有惊醒。
      村民们都比较淳朴,谁家里有了事大家都愿意去帮忙。一大早听到张母挨家挨户地报丧,村民们便纷纷来到张海的家,帮着张海的母亲操办丧事。人们有的悲伤,有的唏嘘,纷纷感叹这世事的无常。几个村妇忍不住那悲戚,跪在棺材前嗷嗷地哭了一阵,连那些庄稼汉也红着眼睛抹了好几阵眼泪。
      但是很快的,大家就专心致志地做起活来,平时走惯了的村民干脆凑在一块儿,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嬉笑声和斗嘴声不时地传出来,倒显得这丧事不是那么悲伤了。
      本来一切都和平常的丧事一样。大家分出几个老太太去安慰张母,其余的就剪纸的剪纸、做活儿的做活儿。
      张母虽然泪流不止,但是并没有像大家想象的那样哭得死去活来。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可能是太过悲痛,反而表现得很麻木。
      然而,就在几个人给张海穿丧服的时候,他的身上突然掉出了一对红灿灿的耳坠子。
      张海的母亲当时就坐在旁边,浑浊的眼睛流泪流得都快要瞎了,却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副红珠子穿成的耳坠。
      她慢慢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朝着那副耳坠子走去。还不待大家捡起来,就一脚踩了上去。力量之大,速度之快,都令人啧啧称奇。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全都奇怪地看着她,她却敛了泪水,甚至干瘪的脸上还泛起了一丝微笑,那极尽温柔的笑容,竟然让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看起来有几分美丽。
      待到邻居的老太太去询问她:“好好的耳坠子怎么给踩坏了?”
      张母便平静地把所有的经历遭遇全部讲了出来。她的声音沙哑,神态却平静无波,仿佛在叙述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却听得在场所有人都冷汗涔涔。
      张母讲完了,便挨着床沿躺了下来,说:“我要睡一会儿了。今天的活儿做完你们就赶紧回去吧。”
      人们看着这个老太太真的盖上被子,呼呼地睡起觉来,不由得面面相觑。一种诡异的气氛在小小的屋子里蔓延开来,每个人的身上都被这个恐怖的故事激起了一层鸡皮粒子。
      也顾不上手上的活儿有没有做完了,大家讪讪一笑,不约而同地做起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家媳妇还说让我把地里的菜拔了,我得赶紧去了。”
      “哎呦哎呦,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儿子今天感冒了,还等着我去请大夫呢。”
      “那个啥,我该去接我孙子放学了。”
      人们三三两两,不一会儿就散了个干净。散着纸人纸钱的小屋黑洞洞的,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更加阴森恐怖。
      张母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不远处的木台子上就躺着她儿子张海的尸体,两个人似乎都只是睡着了一般,相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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