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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鬼市(四) ...

  •   “你们,还有你们的儿子,谁也别想跑。”嘶哑的声音,带着令人胆寒的怨毒,在两人的心底炸开。
      丈夫突然就有了拼命的勇气,嗖的一下抽出那道符纸,压低身子死死地瞪着前方。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一手护着妻子,一手拿着符纸,对着那老头的方向拉开架势。
      他的脸庞微微发红,汗湿的发际蒸出不可思议的热气。紧抿着嘴唇,粗糙的手指几乎要因为太过用力而折断,可是他感觉不到。那是他的儿子,他可以死,但是他的儿子,不可以。
      看到符纸,老头仿佛被激怒了一般,散发出更加凌厉的怨气。两个人只感觉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风迎面扑来,丈夫手上的符纸瞬间挺得笔直,像城墙一样在拦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符纸金光大盛,在黑夜里破出光芒。单薄的纸片时而挺直,时而弯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进攻着。就这样拉锯了很久,到最后,显然是那恶鬼占了上风,金光越来越微弱,符纸的边缘竟然冒起了丝丝白烟,似乎马上就要燃烧殆尽。
      就要死了吗?丈夫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与此同时,符纸哗的一声燃烧了起来,瞬间就烧了个干净。
      在最后的一点火光中,他们看见了一张狰狞的脸已逼近至眼前。终于眼前一黑,彻底地晕了过去。只不知是做梦还是什么,在最后的一点意识里,他们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拦在了他们面前。
      李毅手中的烟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长长的灰烬。他的眼中有一点幽暗,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恐怖的东西。瞥一眼张关关,看到她那双大大的眼睛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花瓣一样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终于噗嗤一笑,又继续讲下去。
      等到他们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可是高高的房梁上,却吊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体无力地垂着,像一只破布袋。露在外面的皮肤干瘪惨白,还有几大块不自然的青黑。
      一根拇指粗细的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着他的脖子,深深地勒进皮肉里。麻绳的两端在房梁上打了一个十分粗糙的结,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他的脑袋因为过度充血已经膨胀得像个气球,仿佛轻轻一戳就会漏气。暴突的眼球,泛着死人特有的死气。嘴角却诡异地上扬着,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这个人不知被吊了多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貌,只是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尸体重度腐烂的恶臭。
      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村子原本宁静的早晨。不一会儿,就有村民跑来看热闹,隔着低矮的院墙,就看见本来性格稳重的夫妻俩就像疯了一样抱着孩子往外跑。连鞋子都跑掉了,却顾不得穿,直到被邻居一把拦下,反复追问到底怎么了,那个妻子才哆嗦着伸出一根手指,朝着自家的两间瓦房指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丈夫更是干脆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瞪着一双眼看着他,把自己的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半新不旧的两间瓦房,左边那间是夫妻俩平时住的卧房。一阵冷风吹过,门上的铁环叮当作响。磨损严重的门槛上,两扇开的木门没有关紧,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透过半人宽的缝隙向里打量,只依稀辨出那房梁下面有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大团。
      村民们人多胆大,几个壮年男人凑到前面,一脚就把那半掩的房门踹开,当光线照进厅堂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便是女人高亢的尖叫声。
      李毅的眉头紧皱,声音有些低沉的说:因为当时就住在隔壁,所以也被自己的母亲带了来,结果看到的那恐怖的一幕让他终生难忘。说这话的时候李毅又想把烟凑到嘴边,却发现早就燃尽了。他干脆弯腰把烟头在地上捻了捻,然后扔进了垃圾袋里。
      房梁上吊着的是个男人,他的身材结实,只是青黑的皮肤毫无光泽。也不知是不是开门时带进了风,尸体开始慢悠悠地在半空中打起了转。他的眼里鼻孔和嘴角开始有血溢出来,顺着脸颊,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粘稠而腥臭。
      他的死状之惨,连村里最见多识广的老人也忍不住惊骇着后退,几个小孩子傻愣愣地呆了半晌,开始哇哇大哭。其中,就包括我。
      李毅拿起茶水喝了一口,似乎要借那热气来暖一暖自己。把茶杯捧在手里,又继续道:
      村民们更是四下逃散,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碍着面子撑在门口,却也都不敢抬头。只狠狠地用手撑着那门框,手心里的冷汗浸湿了粗糙的纹理。
      而夫妻二人却仿佛突然回神了似的,直愣愣地盯着尸体的脸瞧,像是根本看不见那尸体脸上的惨状。为了看得更清楚,两个人干脆越走越近,似乎根本感觉不到害怕。
      走得越近,两人的身子也越抖越厉害。等到了距离尸体半米远的地方,丈夫突然慌张了起来,忽的小跑两步上前去,绕着尸体转起圈。一边绕圈一边不可置信地仰着头,对着尸体的脸左看右看。
      这一看不要紧,引得妻子也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只见她的瞳孔瞬间收紧,狠吸了一口凉气。
      他俩都看见了。那尸体的怀里隐隐约约露出一角灰黑的布料。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布包袱,想起了那个拦住他们的中年男人,想起了昏迷前看见的那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
      就只是一瞬间,两人突然像是丢了魂一般一下子跪坐到地上,眼泪开始沿着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紧接着便扑上去抱着尸体的脚嚎啕大哭。
      他们已经知道了,那吊在房梁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很有些名气的大仙,宋秋水。而自己全家的毫发无损,无疑是这个人用生命换来的。
      如果当时能够相信他的话,是不是结局会有所不同?没有人知道,甚至没人知道宋秋水的惨死究竟是什么造成的。可跪在地上的丈夫还是突然咬紧了牙关,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这一巴掌极重,他的脸颊腾地就肿起老高,连嘴角也渗出血来。
      而人们,只是静默,无休无止的静默。
      人们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一天,就在人们刚刚发现宋秋水的尸体后不久,村里蔚蓝了几千年几万年的天空突然开始慢慢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猩红色,不消片刻,就把整个天地都染得红彤彤的。紧接着,本来温和的秋天平地起了大风,漫天的黄沙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转瞬就吞噬了村子。
      那邪风卷着沙尘,在村里久久盘桓不去。触草木,草木枯;触牲畜,牲畜死。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村民只是牢牢锁着门,或是在家里,或是挤在挂着尸体的那两间小小的屋里,听着门板嘎吱嘎吱的响声,一眼一眼地看那好像随时会被吹开的门栓,惊恐地望着窗外那阵铺天盖地的邪风瑟瑟发抖。
      那诡象持续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天空又恢复了平和与湛蓝。如果不是那树枯草荒的村景太过惨烈,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那莫名的高烧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就只是一夜之间,我发小的病就全好了。
      夫妻俩却突然沉默了很多,他们来到村里那唯一的一家寿材店,买了最好的棺材和寿衣,把那具狰狞的尸体收拾好了放进去,然后盖上棺材盖,用钉子钉死。
      丈夫请了几个帮忙的村民,趁着天亮就把棺材抬到了后山。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几个人只觉得后山的阴冷似乎都缓和了许多。抬着棺材七拐八拐,最终丈夫选了一块临山的荒地。几个壮年男人不一会儿就挖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四米深坑,把棺材稳稳地放了下去。
      没有哭声,夫妻俩只是默默地烧纸钱。说也奇怪,没有没有风的,偏那纸钱一烧起来,坟地上突然起了一阵歪风,转着圈地把那些烧成灰烬的纸钱一圈一圈地吹起来,直吹到那高高的枯树上,仿佛那里真的有个什么大家看不见的人在领。
      临走的时候,两口子拉着自己的儿子,三个人扑通一声跪到那硬梆梆的土地上,对着那堆新土当当当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后话,那就是之后他们两个人壮着胆子又去过一次那片埋着自己儿子袜子的荒坟,却发现那袜子早就破破烂烂,和寻常扔在荒野里的袜子别无二致。而周围的那片被血浸过似的土,也都褪了颜色,再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从此后,每逢初一十五,必前来烧纸祭奠。说也奇怪,我那发小自那之后,就再也没生过什么大病,一直平平安安长到现在。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
      李毅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几双眼睛盯着他,在篝火的亮光下,显得十分奇异。
      “那个大仙究竟是怎么死的?”陈蔚然双手抱着膝盖,忍不住追问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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