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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蛇婚(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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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冰冷的白烟瞬间漫地而起,把几个男孩围了个严严实实。片刻间,烟雾散去,一个白衣少年缓缓走出,一直朝小女孩走来。
小女孩有些看呆了,连抓着门楼的手也松开了。那个人好漂亮,比妈妈还漂亮,简直是无法形容的漂亮。小女孩惊奇地发现那几个要丢她的男孩全都倒在了地面,四仰八叉的,仿佛睡着了一样。
少年身形挺拔,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他走到小女孩面前,弯下身子对她笑,温柔的声音仿佛银铃般好听:“这是你的家吗?”
小女孩也灿烂地笑了:“对,这是我的家。”
“这样啊。。。你家的桂花树好漂亮,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
“可以呀!”小女孩很开心,还从来没有其他人愿意找她说过话。这个哥哥看起来好温柔,不知道他愿不愿意陪自己玩?
小女孩和男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抬头看着头顶繁茂的桂花树。柔软的阳光洒下来,透过错落的枝桠斑斑驳驳地打在地上。
正值桂花开花的季节,一阵阵清香扑鼻而来,叫人心旷心怡。
小女孩晃荡着两条小腿,红扑扑的脸蛋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是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毕竟,在这样大的一个院子里,能有个人做伴实在是一件开心的事。爸爸妈妈总是不在家,她虽然年纪还小,还不懂得什么叫做寂寞,可是也常常望着什么东西发呆,心想要是能有个人陪她就好了。
男人看着她,美丽的眼睛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哀伤。可怜了这个孩子。。。不过,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当初如果不是那个人救了自己一命,恐怕自己永远也不会有保护人类的那么一天吧?
“哥哥,哥哥,你不开心吗?”小女孩扯扯他的衣袖,一双大眼睛清澈得像早春流淌的冰泉。
“也许有些吧。”男人浅浅的笑,并不看她,迷茫的双眸雾霭般深锁。
“哥哥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为什么?”男人抬了抬眼眉,“大概是因为守护了很久的地方,却渐渐变得面目全非了。”男人的声音有些落寞,“还有守护的人们,也全都不一样了。开始变得自私,荒唐,只剩下欲望。”
他看了看远处山腰上光秃秃的一片,所有的树木都已被砍伐殆尽,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座荒山。
“那真的好难过。”小女孩撅着嘴,认真地皱起了眉头。最近大家都在盖新房子,把原来的老房子拆掉,换成红砖黑瓦的。她不喜欢那些高高的院墙,想必这个哥哥也不喜欢吧?
“谁说不是呢。”男人又轻轻地笑了,声音说不出的惆怅。
小女孩觉得有些着急,胖胖的小手一把抓住了男人白皙纤长的手指。“哥哥你别难过,我家没有盖新房子。你可以呆在我家,我家可是这里最大的房子。”
“真的可以吗?”男人的眼中闪出孩子般的期待,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剪影。
“当然可以了!”小女孩目光灼灼的保证,奶声奶气却豪气千云。随着她激动地摇头晃脑,淡淡的阳光沿着她的周身层层晕染,晃得男人有些睁不开眼。
“呵。。。”男人慢慢地掩住嘴,发出一声轻笑。没来得及收回衣袖的一双手,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子,呼啸着在街道间流窜。这样寒冬腊月的夜晚,连卖炭的牛车也早早地赶回了家。
偌大一条巷子,只剩下路边那个“醉仙楼”,还挂着数个红纸灯笼随风摇摆,却连个在窗口拉客的都没有。
白雾甚至无法维持人形,只能用原形在街道上缓缓爬行。他想到巷尾那家名叫“腐香铺”的药铺子去,他记得那里有能救他的药。
石板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白雾艰难的在雪中爬行,速度越来越慢。
他不敢吐出更多的血,怕引来其它的不速之客。但那腥甜的嗓子着实让他难受。终于他的芯子也耷拉出来,止不住地滴出鲜血。
他本是昆仑山下的一尾灵蛇,已经修行了数百年,凭借超凡的天赋和刻苦的努力,已经大有修为。可是这一次他却受了重伤,重伤到几乎修为尽毁。普通的妖怪根本伤不了他,伤他的,是雷神。
许是因为他伤人太多,许是因为他吃了人神的儿子,许是因为他操控当朝大臣乱了人类世界的秩序发展。总之,他并不想飞升,而是因为运气不好,被施了天劫。
总共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他拼尽全力,还是被劈中了十几道。他很清楚,如此大劫,还能生存下去的机会很渺茫。
平日一个转身的距离如今却难于上青天。生长于万年寒冰中的白雾第一次感受到了冷。
漫长的街道,漫无边际的茫茫大雪。他的身体沿着墙角扭曲着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再也无法动弹。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只手把他提了起来。那人像是挑剔货物般,拎着他左看右看。
待看完了,便把他揣进怀里,紧接着一滴冰凉的液体自他的喉间滑下。
“你伤得太重,只能为你护住元神了。”
仿佛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重新汇聚的神志。他知道,自己活过来了,那一滴入口的,想必是珍贵无比的回魂露。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的脸。明明年纪很轻,却显得异常深邃沉静。乌黑的发丝,紧贴着她如雪的肌肤,竟有了一丝天神下凡般的肃穆与端庄,绝美的面容飘逸出尘,虚幻的眼睫之间流露出无尽的空灵与悠远。而那幽深的瞳仁,灿若星空。
是仙女?白雾不明白,作为妖怪的自己如何会有那样可笑的想法。他见过很多次仙女,不过就是生活在天庭的一些女人。可是在那一瞬间,也只有人间传说里圣洁无暇的仙女,能满足他能对这个女人所表达的高贵的所有想象。
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白雾再熟悉不过,那代表她是一个天师,一个很强大的天师。
“为什么要救我?”白雾盘附在她的胳膊上理了理气息,仍旧虚弱。
“因为你快要死了。”她的面容依旧沉静,眼中星光闪烁,晃得白雾一阵阵眩晕。
“可我是妖怪。”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看到你害人,而你快要死了。”她蹲下身子,把手中的白蛇放回地上。
积压的白雪被他的身子压出一个小坑。
“一会儿这里可能会很危险,你还是快点离开的好。”她边说着,边又探头向那座悬挂着许多红灯笼的门楼看去。
飞舞的雪花在她的周身环绕,飘落在雪白的衣衫上,使她看起来绝美而出尘。
她没有使用法术屏雪,看来是特意在掩藏气息。那醉仙楼里有什么吗?是她的猎物?
“我要怎么报答你呢?”白雾在雪地上高高地抬起头,神态傲慢却认真。
“以后对人类好一些,就好了。”她微微一笑,随即似乎嗅到了什么,快步向着醉仙楼的方向跑去。
白雾不置可否,摆了摆身子,朝着远处蜿蜒而去。爬出很远,他回了一次头,正看到她一跃飞上了醉仙楼的屋顶,和一个驾驭着紫色火焰的九尾狐缠斗在一起。
她应该不会输吧?
白雾进了附近的深山,开始重新修炼。他栖息在山洞里,身边是一大片翠绿的竹林。
他吸取山间的晨雾,用冬天的冰凌做床。每日早出晚归,把竹子和山间的野兽假想成对手。渴了就喝露水,饿了就把那些“对手”做食物。偶尔有一两个不长眼的妖怪路过,想要攻击他,就会被他冰冻起来,作为食物储备。
他终于小有成就,想要下山去找她。他不知道是想去说一句谢谢,还是回报她一些事情,或是,只去看她一眼。
可是他进了那座城,才知道,她早就已经死了。甚至连尸体也在死去时散成了光尘,只留下世人为了缅怀她而追封的一个尊号——至尊天师。
据说,是一只有着千年道行的九尾妖狐杀了她。据说,她们缠斗已久,最后的时刻几乎是同归于尽。
白雾在山中静坐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睡。直到一场大雪降临,把他连同他的衣襟全都覆得雪白,他终于看着那银白的衣衫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他修炼得更专心了,从此再不问世事。
沧海桑田,他所在的深山渐渐的有了人烟。
偶然的,他化成人形穿着雪白的羽衣去人类的村子里闲逛。第一次是一个老大娘递给了他一个苹果,第二次是一个小娃娃让他帮着打一桶井水。
慢慢的,他和村子里的人们全都熟识起来。他今天帮这家锄地,明天去那家吃饭。
这里远离闹市,自给自足。从未体会过的温暖与安宁,使他爱上了这里。风调雨顺,安居乐业。当地的人们生活富足而快乐,总觉得冥冥之中得到了庇佑,便为他建起了一座神庙,而他也自然地成为了当地的守护神。
几百年过去了,桑田再变成沧海。他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很久没有人再给他进贡了。人们不再有求于他,也不再信赖他。
后来的某一天,一些穿着奇怪衣服的人们冒着大雪,去砸了他的神庙。他的狂风甚至都没能逼退他们,那些人癫狂而无所畏惧的眼神令他觉得陌生,那些血一样的袖标是那么的刺眼。
他卷起了千层雪浪,追逐着暴民走了几百里,可还是不忍心吞没他们。
再后来,深山里的一切都改变了模样。树木被成片成片的砍伐,农田蔓延到了他的家门口。人们偶尔在田里看到他晒太阳,就只会一锄头砸下去。
他对人类失望至极,终于决心再也不帮助他们。
他不再做人类的守护神,忽然觉得生命索然无味,于是开始了漫长的冬眠。
又过了几十年,他醒了。他突然很想下山去看看,看看曾经那个让他拥有美好回忆的地方,如今变成了什么样。
泥泞的街道,破落的格局,毫无美感的房屋,一两只野狗在花花绿绿的废弃物旁对着他吠,再也没有一点点当年的痕迹。
甚至几个孩子还试图戏耍他,不断地对他追逐嘲弄。他彻底绝望了。
可是面前的这个孩子,她那双虽然稚嫩却绝美出尘的眼睛,令他浑身一震。
他拄在石阶上的手指颤抖,连身体都有些僵硬起来。再向她看去,那双宛若星空般深邃璀璨的眼睛正坦然地望着他。
好像她啊。仿若千万年的时光又轮回,白雾的眼角有些湿润。呆了好半晌,忍不住抬起手,白雾摸了摸她的羊角辫。细细地摩挲,从发根抚摸到发梢。最后,那些柔滑的头发从他的手心脱出,调皮地荡回了原位。
白雾又怔住了,好半天才慢慢地收回手。而她仍旧望着他,微微歪着头。
几朵桂花从树梢上飘了下来,轻飘飘地散落在她的周身。柔软的阳光映进白雾的眼睛里,那里一片澄明。
“你长大以后,愿意嫁给我吗?”白雾的声音很轻,轻得仿若夜空中飘舞而下的一片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