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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唐青枫·倾枫·五(3) 唐青枫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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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青枫也不知怎么摔的,将一腿摔扭了,一腿摔折了。医馆郎中帮他接好骨,上好药,剩下的包扎便交给了学徒来做。
寒知涯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十二三岁的小少年帮唐青枫包扎,本就带着一股凌厉之气,现在更添了些威严,那小学徒内心吓得不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将眼前这公子弄疼了,身后那女侠便会掀了整个医馆。
唐青枫倒是吃着寒知涯才买来的包子,好不开心。
寒知涯脸上的怒气并不是针对小学徒的,而是针对唐青枫。唐青枫同她说饿,她便去买了包子,但从买回包子到现在,她闷了半晌。
唐青枫渐渐回复了精神气,一直打量着她。不同于上次在徐海的匆匆一瞥,这次是真的能够好好看她了。她比一年前出落得更加美了,而且也更有女侠风范了,那浑身的气势!将美丽与英气这么好地融为一体的女子,还真是不多见。见她的俏脸绷得这么紧,唐青枫笑道:“一直盯着师兄看做什么?师兄是好看,以后慢慢让你看个够。”
这是两人重逢以来唐青枫说得最完整的一句话,倒也是最像他唐青枫的一句话。方才那副憔悴狼狈的样子,与寒知涯一直在想着的那个唐青枫简直判若两人。
在她心里,唐青枫好像永远都是那么从容潇洒。其实她也知道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永远没有狼狈的时候,但是唐青枫此人神奇之处就在于他会给人以这样的误解。看看他现在,虽然脚上有伤,可是已经又恢复了那翩翩公子的气度,衣饰上的蜀绣还是精致,红叶的琥珀扇坠还是美丽,他带着笑看着她,还是这么久以来她魂牵梦绕的那个少年。
不过这样也好。寒知涯故意留了那幅画在徐海,心里有一万个忐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这只是一种间接的暗示,能否被唐青枫看见还不一定;但若是被他看见了,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更不能猜到。之前寒知涯想的是,最差他便是生气,找她质问怎么动了这样的心思,那如今驰名江湖的寒知涯女侠还能被这难倒?大不了道个歉,甚至打一架,从此两不相欠便是。其实这也只是她的冲动之想,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如何面对他,只是借着调查青龙会的忙碌来麻痹自己的担忧罢了。如今两人才见面还没好好说话便闹了这么一场,反倒使她浑身自在,从一脸怒气中挤出笑道:“我是在看,这是谁家的傻瓜,没有由头地便不给自己喂饭吃?”
唐青枫道 :“你明明知道我是为了找你才这样紧赶慢赶。”
“都饿成这样了还敢将责任推到我身上。”
“你怎么连生气都好看?”
冷不丁他便回了这么一句,寒知涯怔了怔,这怎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那边包扎的小学徒听着两人的打情骂俏已经羞红了脸,匆匆包扎完便出去了。
“既然包扎完了,我便送你去神乐台分舵。”寒知涯将他扶起。
即使在寒知涯最大胆的幻想中,唐青枫若也对她有意,两人便能像是那些才子佳人或者神仙侠侣的故事一般,无人听见的窃声私语,情浓意切,甜言蜜语。但是一切在两人相见以后怎么都变了样了,不但闹出了这么个乌龙,唐青枫笑得还好似一个孩子般,更还能当着别人的面就说些让她脸上发烧的话,全无她想象中互诉情肠的意境。其实她是极羞的,可是她更不想在气头上便将气势弱下去,她想教训他下次不能如此拼命。
“见你这样不能骑马了,我去租一辆马车来。”寒知涯道。
“我要与你共乘一马。”唐青枫笑道。
寒知涯僵了:“说什么呢!开封城人这么多,见了算是怎么回事!”
“那你便先像刚才那样带着我,出了城门,人少了再换过来。”唐青枫用简直可以堪称厚颜无耻的嬉笑表情看着寒知涯,可是寒知涯心里却忽然一阵心疼。
他唐青枫是谁?这个名字说出去,放在哪里都要抖三抖,可是为了找她,连饭也来不及吃,饿得摔伤了腿,此刻还肯这样对她撒娇。
而且,他还是她的心上人啊!
若是说男人都想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女人也都想照顾自己心爱的男人,这是天性。唐青枫本来准备好挨骂了,结果寒知涯居然眼神一软,低着头同意了。
其实唐青枫现在已经明白,他憋了一年都想对她说的话,此刻已经不用说了。
因为彼此已经心领神会。
就像一年前在九华那样,寒知涯在路上找了个脸熟的人,就托其将马送回天波府,自己则牵住驮着唐青枫的马,往离得最近的景龙门走去。
开封城内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四处赶来的侠士们,其中有些认得寒知涯与唐青枫,见他俩这样,不由得都嚼起耳根,揣测两人是什么关系。
寒知涯也看出周围一些武林人士的眼神,但是她怕什么?她其实并没有完全缓神过来;当她之后越来越确定唐青枫的心在自己这里以后,她甚至高兴得恨不能昭告全天下。
唐青枫更是如此,他甚至还在徐海就忍不住告诉了李红渠等人,也频频向下属暗示他对寒知涯别样的青睐。启程开封之前,他更是大方宣布自己之所以单独提前出发正是因为要去找寒知涯。
两人也不说话,就这样在大街上走着,可是脸上都有憋不住的笑意。
出了景龙门再走个两里地,天已经半黑,寒知涯步子停了下来,犹豫片刻,还是飞身上了马。
唐青枫坐在她身后,只是一味地笑,寒知涯假装感觉不到,驱使马加速。
马跑了起来,唐青枫却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真细。”
“……松开。”
“松开了我怕摔下去。”
“……”
天色这样暗,反正没人看得清她脸上多红,刚巧这样不说话便能显得她很淡定大方。
谁知唐青枫得寸进尺,竟然将脸也贴了上来,搭在她肩上。
还好此时已经是十月了,天气冷得很,两人穿的都很多,而且还有寒知涯背后的大剑匣隔着。否则这样的亲密,绝对能让寒知涯全身发热。
马是好马,被唐青枫那样折腾了几日还是跑得不慢。耳边的风呼呼地刮,唐青枫离寒知涯这么近,他的话语清清楚楚地就传了过来:
“我有两个侍女,一个叫花椒,一个叫茴香。”
声音很沉,很好听,本来寒知涯心中羞涩,可一听这话不对啊:“同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们都在我的红叶小筑里,那是我的一处固定住处,在巴蜀与你们襄州的交界处。”
“……嗯?”
“以后你到了红叶小筑里,闲得无聊便可以找她们玩,她们虽不会武功,却也会一些写写画画。”
“……说什么呢……”
“我之前有一次,将红渠养的小白狗染成了唐三的样子。——你别告诉她是我做的。我姐姐可喜欢唐三了,我也喜欢,想来你应该也会喜欢,但是我姐姐肯定不会把唐三让给我们,我们就再另养一只,就取名叫唐四……”
寒知涯明白过来了,他这是在给她许了以后呢。
鼻子一酸,双眼一下子就模糊了,天本来就暗,这下完全看不清了,寒知涯匆匆勒马停下,迫使自己将情绪稳下来。
唐青枫还是抱着她,问道:“怎么停了?”其实他分明看清了她眼里的泪光,见着了她那一脸隐忍。他笑道:“也太容易感动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在我身边哭是可以的……”
“唐二!”寒知涯吼了一声,本来还辛苦地忍着眼泪,这下被他气得眼泪立马回去了。怎么他就这么油嘴滑舌?
唐青枫仍然没脸没皮地笑着:“嘿嘿,我喜欢你这么叫我。”
寒知涯根本不敢转头看他,却被他气笑了:“真是拿你没办法了。你能不能闭嘴?专心赶路。”
唐青枫乖乖闭嘴。寒知涯又驭马飞奔了起来。其实唐青枫嘴上说这些话,只是因为不由自主地想掩盖他的心疼。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却已经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年,四处奔波,刀光剑影,腥风血雨。尽管年纪轻轻便拥有了盛名,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听到些情话便能感动得要哭的小姑娘。若不是因为平日里太艰苦,这几句话哪里算得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唐青枫才又开口道:“为什么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燕南飞跟着?这次他又到开封来了。他是不是对你有别的心思?”
寒知涯差点又要停下,无奈道:“燕大哥只是也在积极调查青龙会的事罢了。”
“那你同他关系好不好?”
“……”经他这么一问,寒知涯才想到,自己与燕南飞虽然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竟然还没有她与在徐海相识的叶开和路小佳等人交情更好。燕南飞对她倒是很热心,可是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身为武林顶尖的剑客,武功几乎能与傅红雪匹敌,又义气热心,甚至连外貌都玉树临风,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人,但寒知涯总与他投缘不起来。
“你怎么不回答我?”唐青枫道,“他总是在你身边出现,长得不比我差,武功也比我高,我嫉妒了。”
寒知涯小声道:“你不用嫉妒任何人。”
话音虽小,可是唐青枫离她这么近,听得一清二楚。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唐青枫高兴了,又道:“你留在徐海的那幅画,还在我这里,回去我就将它装裱起来,好生保存。”
寒知涯又一次脸红了,这画是她小女儿心思的凝结之作,虽然当时是她故意留下,可是被他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还是相当不好意思。
“随你。”她道。
“是不是这幅画就送我了?任我处置了?”
“是。”
“哈哈,本来就是的,一看便是画给我的嘛!自然是就送我了。”唐青枫非常得意,又打趣寒知涯道:“你以前也不算话少,怎么现在生怕多说一个字似的。”
“你再多一句废话我就把你甩下马去。”
“你舍得吗?”
她突然勒紧缰绳,马儿前腿猛地一抬,唐青枫真的几乎要掉下去,赶紧抱将她抱得更紧,嘴里喊道:“我不说话了,好知涯,接着赶路吧。”
寒知涯忍俊不禁,才继续赶路。
到达神乐台分舵时,天早就已经全黑了。这神乐台分舵原本是皇家祭祀仪典举行之地,因一直有妙音环绕,故名“神乐台”,后皇家将其赐给了盟会做分舵,入了水龙吟的手里。
好歹是曾经的皇家地盘,这神乐台分舵看起来就是不一样,壮观威严又典雅,现在夜里,盏盏灯光点起来,甚至还多了些妩媚。寒知涯来了开封后始终住在城里的天波府,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下马时她不由得惊叹许久。
唐青枫还在马上,得意洋洋道:“怎么样,这里不错吧?干脆你接下来都住在这里,别再去天波府了。”
寒知涯瞪他一眼:“从神乐台进城去要一个时辰,我难道要每天都这么跑来跑去?”
“那……”唐青枫淡淡一笑,“我也不能每天都呆在人家离玉堂的地盘,现在脚又伤了走不了,你不来这里,怎么见我?”
寒知涯低头下去,小声嘟囔道:“谁要见你。”
唐青枫正要回话,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呼喊:“盟主!哈哈!盟主来了!”原来正是神乐台分舵堂主,听到门口有人禀报赶紧迎了出来。
堂主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身强力壮,呼喊声中气十足,其实离得还有一段距离。等他走近了,他才发现马边还有一人,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堂主身边有人小声告诉他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四盟特使寒知涯,他赶紧作揖道:“原来竟是寒女侠,久仰大名!”
寒知涯也回礼道:“不敢不敢。唐……唐盟主他腿受伤了,行动不便,还请劳烦各位弟兄们将他扶下来。”
“啊?盟主受伤了?怎么回事?”堂主急着就要去查看唐青枫伤势,“我们盟主武功高强,谁人还有那个本事将他打伤?青龙会之人么?”
寒知涯道:“他自己不小心,不是谁打伤的。”
唐青枫已经在众人的帮助下下了马,吩咐道:“寒女侠一路护送我,晚饭也没吃,你们快去叫人准备好一桌丰盛菜肴,好好犒劳一下寒女侠!”说罢便看着她笑。
寒知涯瞥了他一眼,也不敢多看,就看向了别处,算是默认了。
纵使夜色深重,灯光昏暗,但是众人还是将他们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堂主更是个聪明人,迅速在心里思索了一番,怎么想都觉得眼前两人极为般配,而且寒知涯若是和他们盟主好上了,对水龙吟定是大为有利,便更打定主意要讨好她,赶紧道:“属下这便去吩咐厨房!”
分舵内其他人早就用过饭了,他们也不想打扰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趁两人在房内用饭,房外的人们在窃窃私语两人的关系。
即使没有刚才那两人的眉来眼去,光凭着两人共骑一匹马这一件事,也不能使人不去想些别的啊!
房内,唐青枫给寒知涯夹菜,道:“上一次和你一起吃饭,还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寒知涯不动筷,也不说话,就是盯着眼前的饭菜。
突然一切都变了,她每天每夜想的人就在她的眼前,还说了那么一些表衷心的话。这个变化真能让她好好消化几天才行。
唐青枫不紧不慢地,开始将过去的事情细说。一开始,他从李红渠等人那里听说了一个叫寒知涯的少侠,多么有天分多么有前途,又听到几个从杭州回来的属下悄悄讨论那姑娘长得还美,便觉得有些意思,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他在江南也听说了她四处行侠仗义的事,又恰巧碰见了她,见她当真不凡,便对她产生了好奇,又想将她收入麾下,又想更了解她,便化名唐二扮起了无名小卒,其实更是在各处暗暗观察她。现在想来,初见她的时候已经觉得她与众不同了吧。
后来的相处,他总是因她惊讶,在行侠仗义上那么少年老成的心思,却对他毫不防备;那么出色的功夫,却任由他差遣;那么聪明的脑袋,却永远有一颗赤诚之心。他钦佩她,羡慕她,喜爱她,自己也没察觉到地,已经不可自拔。
后面为了找她的事,他几句话带过,但是寒知涯已经能想象到他四处奔波却始终不能如愿的心酸,头越来越低,眉毛越皱越紧。
她真是捡了个宝贝,却没有在过去发现,白白折磨了彼此一年。
她不像唐青枫,什么话都敢说,她不好意思说那些表真心的话,但是心里早就下了决心,一定要对他更好。
今天已经太晚,寒知涯还是在神乐台歇了一晚,但第二天一早就进了城去查邓苦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