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季桑 ...
-
墨子归和白漓两人一路尾随着那些纸蝶到了定远侯府上。夜已深了,侯府上下大多都已入睡,只余走廊上的几盏纸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芒。
那些纸蝶在走廊里东拐西拐,最终停在了一间厢房门外。
“是这里了。”白漓和墨子归念了个隐身诀进了房门。
诺大的厢房内竟空无一人,只床头案几上燃了一炉安眠香,淡淡的幽香在室内弥漫开来。丝丝熏香扑鼻而来,白漓只觉得身体一软,竟一个踉跄靠在了墨子归身上。
墨子归扶住白漓,赶紧自衣襟内掏出一个瓷瓶,摸出一粒丹药递到白漓唇边“吃了这丹药。那床头的香不太对劲。
白漓张开嘴将丹药咽了进去,轻声问“你呢?你怎么不吃?”
“我没事儿,我已修得仙身,寻常毒瘴奈何不了我。”墨子归将白漓揽到怀里,好让他缓一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白漓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你说那狐狸到底是躲哪里去了?不会是你那些纸蝶出了什么问题吧?”
“不会,他一定还在这间房里,许是这房里还有什么暗室之类的吧。”墨子归抬眼环视了一遍四周的摆设,最后视线定格在了床头案几上的香炉那里。他走过去伸手轻轻触了那个香炉“这个香炉是固定在案几上的,有问题。”
倚在他身上的白漓垂眼观察了一番,对墨子归道“你试着用手按一下炉身上的那朵镂金梅花看看。”
墨子归依言轻轻按了那朵梅花,手还未移开便只听一声闷响自床底传来,紧接着那床板竟自中间裂开了一个缝隙,两边的床板向两侧移了开去,露出一个大大的暗道入口。
墨子归和白漓两人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一纵跃了进去。在暗道里约莫走了一柱香的时间,便看见一间石室。这次他两人倒是多了个心眼,先张开了结界才进了那石室。
里面的人听见动静,拖着微弱的调子问道“季桑你回来了?找到水了么?”
墨子归和白漓皆未作声,只是循声望去,便瞧见在一方简陋的木榻上躺着一个人。待走近一看可不就是定远侯的宝贝儿子陆小侯爷么?
墨子归皱了下眉头,虽然这木榻上的人跟醉春楼里那个长得一模一样,但他身上并未有半分妖邪之气,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陆小侯爷没有听见回答,心下一急躁,忙开口问道“季桑,你在哪里?是不是那两人找来了?你有没有受伤啊?”他一边问,一边抬起双手向周围探去,想寻到季桑的位置。
墨子归和白漓这才留意到,木榻上的人至始至终都是闭着眼的,再一看他四处探寻摸索的手掌,顿时明白过来,这小侯爷的眼睛多半是盲了。
“季桑?季桑你回我话啊!”陆小侯爷稍稍提高了音量,约莫是语速过快,话音刚落便“咳咳”地一阵猛咳,脸色愈发显得苍白如纸。
“我们不是季桑,便是你口中的那两人。”白漓开口。
“你们…你们把季桑怎么了…咳咳咳…季桑呢?我要见季桑!”陆小侯爷挣扎着要起来,但他的身子却实在是太弱了,起到一半便又重重摔了回去。
墨子归见他如此紧张那人,不由开口安抚道“你别急,他不在这儿,我们现在也在寻他。”
“那便好,那便好。”男子深深松了一口气。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你这么紧张他干嘛?”白漓问。
“什么关系?他是我爱之人,我这条命更是他救回来的。”陆小侯爷低低回道。
“你可知他是妖?”墨子归问。
男子一愣,但嘴角随即又扯出一抹浅笑“我知道。但那又如何?咳咳咳,我只知道即使季桑是妖,也是好妖,咳咳咳,他是不会害我性命的。”
“好妖?”墨子归微怒,“将一个个年轻姑娘的心脏生生剜了去,这也叫好妖?”
“你胡说…咳咳咳…季桑是不会干这种事儿的…”男子还想在说些什么,便听见门口远远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一名蓝衣男子便走了进来。见到墨子归和白漓两人双双立在陆景荣榻前,方才还挂在嘴角的笑意转瞬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双眸中迅速弥漫开来的杀意“你们对景荣做了什么?”
“季桑…季桑…我没事儿…你别担心我。”弱弱的话语自木榻传来,蓝衣男子这才稍稍放了心。
“孽畜,方才让你侥幸逃脱,这次便没这么容易了。”说时迟那时快,墨子归于掌中化出碧落剑向季桑刺去,招招凶狠,剑剑致命。
季桑因之前被白漓植入了生死符,身体本就虚弱,面对墨子归的凶狠进攻自然是招架不住的,不出十招便被墨子归用缚妖绳牢牢绑住了。
陆景荣目不能视,只听得见屋子里打斗的声音,情急之下竟生生摔倒在了地上。
“景荣你没事儿吧?”季桑望着虚弱的男子在地上吃力地向着自己的方向摸索而来,心里便止不住一阵阵地痛。
“季桑…我…咳咳咳…我没事…你怎么样…咳咳咳…还好么?”
“他早被捆起来了!”白漓抱着手倚在墙上凉凉道。
陆景荣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慌了“咳咳咳…你们放了季桑…我求求你们放了他…咳咳咳咳咳咳…”说到最后,竟咳出了一大滩乌黑的血。
墨子归望着季桑狠狠道“孽畜,你为何要如此残害那些年轻的姑娘们?你怎能如此狠心竟将她们的心脏生生剜了去,她们有些甚至还未成年啊!”
“为什么呢?是啊,你说是为什么呢?”季桑用手捂住伤口,漫不经心道。
“你…..”墨子归一怒,反手便将碧落剑架在了季桑脖子上“快说,别给我耍嘴皮子!”
白漓踱步过来,轻轻拍了墨子归的肩膀“真君切莫动怒,我想这狐狸这么做多半是为了救那陆小侯爷吧!”
“臭狐狸,你胡说什么呢!这件事儿根本不关景荣的事儿,只是我为求修炼才这么做罢了!”
“哦,是么?那为何你的内丹会在陆小侯爷体内?要不我将它取出来给你看看?”白漓边说边将爪子覆在了陆景荣胸口。
“不要!”季桑吼道。
“喏,这不是不打自招了么!”白漓笑道。
季桑未做声,算是默认了。他轻轻阖上眼睑,过往种种如画卷般在脑海中徐徐展开。良久,他缓缓开口“这一切,还要从那个夜晚说起……”
那晚,陆景荣与醉春楼的当红花魁如月泛舟烟霞湖上,月色当头,美人在怀,本是美事儿一桩。不料,陆景荣昔日的至交好友——当朝大将军次子宋折羽却买通了如月,在酒中下了毒,还将他推入了湖中。
坠入湖中的他被正在湖底泅水的季桑救了起来。季桑认出陆景荣便是三百年前救自己的那个小牧童的转世。都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呢?季桑见陆景荣体内的毒早已浸入五脏六腑,即使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了。当下便将自己的内丹逼了出来,喂给陆景荣。
内丹之于妖精便如同心脏之于凡人来得重要,一旦被取出,多年修为便会尽数散去,最终将化为原形。若要维持人形,需一周进食一颗人心方才可行。季桑本是男狐,进食年轻女子的人心自是最补的。这样一来,便有了那李村多名女子惨遭剜心的命案。季桑在得知是宋折羽和如月联手害了陆景荣后,一心想为她报仇。在杀了宋折羽后又到醉春楼想取如月的性命,不想却遇到了墨子归和白漓两人。
“季桑,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儿,可我却全然不知,你怎会如此傻?”陆景荣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早已潸然泪下,声音哑得不行。
“傻么?我倒是不觉得,怪只怪天意弄人,总是让我在不对的时间遇到你。三百年前,我是还未修得人形的小狐狸,你是还未长大的小牧童;三百年后,我已修得了人形,而你却已命不久矣。若我再不拼上一拼,搏上一搏,那我俩儿这浅薄的缘分怕也会消失殆尽的。”季桑挣扎着向陆景荣移过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眼角的泪水轻轻拂去。
墨子归皱了皱眉头,问“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你不后悔?”
季桑轻轻摇了摇头,用手指在陆景荣眼眶周围来回抚摸“我绝不后悔,若说遗憾的话,就是景荣的眼睛被毒盲了,今生怕是再没有机会好好看看我了。”
听了季桑的话,墨子归沉默了,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因强行挣脱锁妖绳而遍体鳞伤的蓝衣男子。这狐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以命偿还是理所应当的。但不知为何,在知晓了背后的故事后,心里竟对他产生了一丝怜悯之情。
白漓也是陷入了一阵沉默,他金色的眸子里情绪翻涌,难以捉摸。
倒是陆景荣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他将手掌覆在季桑脸上来回摸索“季桑…咳咳咳…我的眼虽是盲了…但我的心还未盲…咳咳咳…你让我多摸摸…我便能记住你了。”他说得断断续续,看得出很是吃力。
季桑只觉眼眶一热,泪水便如同那决了堤的河水泛滥成灾,他早已说不出一字片语,只是紧紧环住了陆景荣的腰,将头埋在他颈间。良久,他才抬起头对墨子归和白漓道“我知我今天是难逃一死了,我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求你们待我死后将景荣好好送回侯府。”说完,便阖上了眼帘。
墨子归提着碧落剑一步步朝季桑走去,在举剑之际却被白漓给打断了“且慢!”
墨子归手上一顿,回过头向白漓望去。白漓转了转金色琉璃,笑道“真君可还记得那狐狸早已中了生死符,即使现在不取他性命,他也活不过三日了。真君何不网开一面,且容他再多活两日?”
墨子归深深望了白漓一眼,见他说的一脸认真,略微思索了一番,点点头算是同意了。甩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唉,你倒是等等我啊!”白漓叫道,赶忙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在快要踏出石门时,季桑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他问“为什么?为什么帮我?”
白漓回过头,望了陆景荣一眼,又将视线移回他脸上“因为你也是个痴情之人。”说罢,便小跑着去追墨子归了。
墨子归和白漓为了捉那狐妖整整折腾了一夜,待二人离开侯府准备动身回木屐山时,已是破晓时分。
落星侵晓没,残月半山低。空气里透着些许寒意,长在路边的小草上缀满了颗颗珍珠,晶莹剔透。
“啧,出来这么久,也不知道碧瞳那只小野猫有没有好好看家?”白漓跟在墨子归后面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
墨子归回头望了他一眼“你都已经收留他了,别总是小野猫小野猫地喊。”抬头看一眼天色,又道“快些走吧,天都快亮了,别让碧瞳等急了。”
“呦,看不出真君还挺会心疼人。”白漓打趣道。
墨子归没理白漓,只是低着头继续赶路。白漓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嘻笑着紧跟上去,又道“真君呐,我瞧着你倒是跟那天上的那些神仙不太一样啊。”
“此话怎讲?”
白漓转了一圈眼珠子,想了一会,又摇摇头“反正就是觉得你比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有人情味儿多了。你看啊,方才你便早已对季桑那只狐狸动了一丝恻隐之心了吧,若你执意要取他的命,我便是说再多也是没用的。”
墨子归猛地停住脚步,这世间到底孰恶孰善?这若换成以前,他一定会说,妖便是妖,妖都是作恶的。但如今,他却有几分动摇了。那杀人食心的狐妖虽然是罪大恶极的,但他所做的这一切也只是为了报那三百年前的救命之恩,救他的心爱之人。而眼前这只狐狸呢?为了情之一字甘愿守着那破旧的古庙一百多年,无怨无悔。在听闻碧瞳无家可归时,又一口答应收留他,这又何尝不是有情有义呢?
墨子归深吸一口气,深深望了白漓一眼“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罢了。”而后便不再说话,继续赶路。
对的事么?可是何为对?何又为错呢?白漓月眉一挑,眸光晦暗闪烁,让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