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年少》达不了思思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他嗤笑不已，不留半分情面，江生当场拆穿她，刻薄道：“张丹丹，到底是谁在撒谎？是谁在演戏？是谁在骗老师，骗大家？你好意思说不知道？你好意思哭？因为你是女生所以你就要以性别之便骗取大家的同情吗？你以为大家都是傻子，没有眼睛看不到，没有脑子，不会思考吗？”
　　……

　　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声音，W扭头，见江生在发呆，更像是停留在过往的梦魇中，她提议道：“不说了，我也困了。”
　　江生抬手，回避般捂住了脸，沉声道：“最后几句。”
　　W沉默，心中也是万分沉重。
　　这是一场由一盒牛奶引发的血雨腥风，从刚刚的讲述，她不难推断出一个结局不算美好的故事，江生并没有宽容大度的原谅那个挑衅他的第三者。大吵大闹，名声狼藉，甚至是退学……那一场怒不可遏的争吵一定改变了那个名叫张丹丹的女孩原本的人生……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不会美好。
　　她有些担心，只是回忆起细节，江生尚且如此不忍，何况当时的经历，又或产生的影响？
　　江生缓了缓情绪，长叹了一气，道：“她风评不好，名声狼藉……”

　　随着江生戳穿张丹丹的把戏，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张丹丹，成绩不好、早恋、撒谎、骗人……
　　一时间众说纷纭。张丹丹被这些真真假假的信息团团围住，每一句都像看不见的利刺，狠狠戳穿张丹丹的心，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挣扎在这些看不见抓不牢像仙人掌刺一般的话语中，密密麻麻扎的她全身生疼却无从下手减轻自己的痛苦，她却一句也反驳不了，也无从反驳。
　　因为，是事实，并实实在在的扎的她全身都是。
　　披着光鲜的外衣，做任何事情都无所谓，反正没有人会在意那外衣下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然而，脱下那层五彩衣，剩下的又是什么？
　　是污黑的肌肤？
　　是模糊的血肉？
　　是根根白骨？
　　是光鲜如面的肌肤？
　　或者是停留在肩甲或者心口的疤痕？
　　原本就没有光线外衣的张丹丹，被剥掉那单薄的伪装，赤裸裸的成现在老师们，同学们面前，人们看不到血肉，看不到白骨，似乎看到的只有肮脏，只有唾弃，只有嫌恶。
　　不停的有同学站出来，主持“正义”：
　　“是张丹丹撞了江生，还出言不逊，让江生捡垃圾。”
　　“张丹丹家里穷，哪里喝的起牛奶！就算没有涂鸦，也肯定是偷的！”
　　“张丹丹刚刚还指着江生骂江生贱！她自己才贱！”
　　“张丹丹刚刚还在江生耳边说悄悄话，还不知道又骂了些什么难听的话！”
　　“张丹丹肯定是嫉妒，嫉妒江生，嫉妒江生成绩好，大家都喜欢他！”
　　……
　　冬天的空气寒冷，校园有暖气，都穿着棉袄。张丹丹看着周围花花绿绿的棉袄，顶着周围的指责。她的身上穿着祖母新裁制的棉袄，是今年的新棉花，祖母说，新棉花穿上才暖和。
　　可是，她抬起头，看着围着自己出口指责的人们，一点都不暖和，她冷的发抖，最终她尖叫一声，冲出楼道的窗户。
　　明明穿着新棉花制的新棉袄，却冷的如同身无片缕，张丹丹飘在空中，笑了，这样也好，解脱了。
　　落地，张丹丹流下眼泪，不是身体疼，而是心疼，心疼祖母。
　　一步错，步步错。
　　如果当时坚决一些，不被几百块诱惑……可是，有什么用呢？有没有那几百块，她都是没有了自己，迷失了自己的人，怎么还会有脸抬头挺胸的活？！
　　……

　　W抬手，把江生揽在怀里，。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怎么安慰怀里的人。她猜到那件事的影像会很大，甚至可怕，可她没有猜中结局，她没想到那女孩就这么跳楼，死了。
　　大约谁都没想到张丹丹会跳楼，无论是当时在场的老师们，还是围观的学生们，一个个旁观者出面作证时也不会想到几句话的功夫，一个眨眼的时间，张丹丹就成了一片雪花，尘归尘土归土了。
　　旁人被这件事影响到哪种程度，W不得而知，也无从考究，可她怀里这个，自责的背上了“杀人凶手”的枷锁。
　　她突然明白江生为什么会克制自己的脾气，会对袁明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让步了。不仅仅是因为他心里有他，舍不得让袁明受伤。更因为他不敢，江生害怕，害怕自己再次背上人命。
　　他怕再有人因为自己而死。

　　“我没有想到她会跳下去。”江生抽着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故作坚强的辩道：“我不后悔，我不后悔那么做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江生说着狠心话，却泣不成声：“物竞天择，是她太脆弱，是她把自己活毁了，那么多人没有父母，怎么就她去坐台了，还明码标价，那么多人成绩不好，怎么就她又打架又骂人还偷东西了，那么多人看着了，她怎么就先要撒谎，被抓个正着了……”
　　可追究这件事的对错，本就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
　　因为所有人都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是社会，是现实。
　　否则花儿一样的女高中生，怎么会无法单纯的生活？
　　这是世道的错，责任怎么能只由江生一个人背！
　　W抱着江生，像哄着一个小婴孩一般轻轻的摇晃，幽幽道：“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有没有你，她都有这么一天，只是……碰巧让你遇上了而已。”
　　这件往事，应该怎么看呢？
　　表面看来，是张丹丹和江生起了争执，因为一次不小心碰撞，江生道歉了，她却不依不饶。
　　进一步看是张丹丹和江生争吵，为了一个劈腿的男人，他们都护着那个男人，男人却只顾自己。
　　更进一步去看，则是一个作风败坏的差生和一个品学兼优的好生，这两个人中谁说的是真话？
　　没有人生下来就会撒谎，也没有人会说一辈子真话。他们都说过谎，也都陈述过事实，可所有的旁观者都站了好学生的队。
　　旁观者们认为自己在主持公道，一句句指责都指向他们认为犯错的那个人。可公道到底是什么？能透过层层伪装看到真正的真相的人究竟有几个呢？
　　真正承担这一切的还是当事人。
　　无论是逃避责任还是背负沉痛，都只是两个当事人。
　　其他人都只是旁观者，就像她。
　　而她给出的对与错，也只是从她的角度旁观出的自以为是的公正结论而已。
　　可公正它本身就很难真正界定。
　　这种情况下，似乎“问心无愧”比“公正”本身更加只得追求与坚持。

　　“人活着，就像还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只是有的人早一些，有的人晚一些罢了。如果她能奋发向上一些，不会有这事。如果她能洁身自好一些，也不会有这事。如果她能坚强顽强一些，更不会有这事。可惜，这些她都没有……”W道：“江……你不要想她了……放她自由吧……”
　　也放过你自己。
　　“……”江生终于痛快的大哭了一回，一边大哭，一边道：“别人都跟我说：‘江生，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多想，知道吗？’可我……越是听到这么说，越是觉得……其实全世界都认定，她就是被我逼死的，是我害死了她……”
　　“怎么就没关系了，有关系！”W拍了拍他的背，肯定道：“酒精灯加热，到燃点，镁和氧气作用，发生变化，成了氧化镁，没有镁，没有氧气，没有加热，没有到达燃点，就不会变，缺一不可，你是燃点；经济发展，阶级矛盾激化，再碰上上沙拉热窝事件，才有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没有资本主义的发展产生的被激化不可调和的矛盾，没有新旧殖民主义矛盾激化，没有各帝国主义经济发展的不平衡，秩序划分不对等的背景，只有沙拉热窝事件，一战是打不起来的，甚至，沙拉热窝事件都不会发生，你，是沙拉热窝事件。”
　　“质变是量变累积到一定的程度后，达到一定的条件，经过某个触发，而产生的一定的结果，没有量变的累积，没有达到特定的条件，没有经过触发，都不可能引起质变，你是触发。所以……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有关系，你还是很重要的一员！”
　　“只是，如果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是另外一个别人，发生的故事大概相同，经过大概相同，时间或许有所不同，但是结局也大概相同，只是导火索变成了别人，而不再是你，区别仅此而已。”
　　“这是一个意外，只不过，那个人，恰好是你罢了。就像一群人走过吊桥，前面的人平安通过，后面的人也平安通过，中间的那个人，不小心踩空摔倒，一样的只是恰好是中间那个人罢了……”
　　“……”江生看着W平静如潭的眼眸，听着W沉稳而清晰的解说，W的声音不带半思情感偏向，似乎从来，她就只站在正中间的位置，不曾偏移，以后也不打算偏移一般。
　　他的心中，第一次有了释怀的感觉。似乎，那件事并不那么沉重了。像是被人用另一种方式打开了窗户一般，刹那间他被放开了禁锢的手脚，不用去极力伪装，他又可以抬眼看阳光，可以在天空中翱翔。
　　W拍了拍江生的头，怪道：“傻瓜，看什么呢？”
　　“你知道的真多，比我懂得多……”
　　“我不懂的更多。”W嗤笑，意有所指道：“这些道理其实你都懂，你只是太善良，过不去自己那道坎，非要怪自己……”毕竟是一条人命，若非心里通透明白，江生现在的情况……大约已经糟糕得无法挽回了。
　　“不。我原来并不知道。”江生摇头，道：“责任那话……就是人要背负责任那样的话，有人跟我说过。”
　　“？”W略惊讶，这样的言论，一般人不会轻易说出口。若非出自私心或私交，心理疏导师都不会说这种多余话！
　　“怎么说的？”她很好奇。没想到被袁明迷得团团转的江生，身边居然有这样维护他的人！
　　不过……自己不是也没忍住，对他说了多余的话？！

　　“和你这句差不多，让我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担不起时要努力，能承担的时候不能忘记，更不能推卸。她也让我放过自己。”江生想了想，补充道：“那个老师很好。你们都很有智慧。”
　　“傻瓜，”那不是智慧，是关心！W道：“那个老师是真的对你好，想你好，以后若是有机会再见到人家，你要好好说谢谢！”
　　“嗯，你也是，真的对我好，想我好……”
　　“不一样！”W轻笑，却不肯为他解惑，催促道：“睡觉吧！我好困！”
　　江生点头：“我能抱着你的胳膊睡吗？”
　　W躺平，放下抱怀的手臂。
　　江生侧身，抱住那条胳膊，脸颊在被自己抱住的肩膀上蹭了蹭，试探道：“你不害怕吗？我可是男生。”
　　W啼笑皆非，道：“睡吧，咱俩差不多。指不定谁更吃亏。”
　　女生和男生同床共枕，究竟是男生更吃亏还是女生更吃亏？这也是一个没有固定答案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要追溯到那个男生和那个女生的本质上。
　　这也是一道需要透过现象，一层层剥离，一层层的剖析，追究道本质，才有可能给出结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