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永宁不宁 那梅岭之地 ...
-
六月初二,是太史们算出的好日子,临近这日天气逐渐好转,大雨过后的泥泞在灿烂的阳光照射下日渐清爽干净起来。
景宁哭哭啼啼了几天终究认命起来,思来想去也不过是一个嫁人,往后如何听天由命就是了,况且那位念念是南楚的郡主,又是景睿哥哥的妹妹,去了之后也算是有个不算陌生的人吧。说起不算陌生的人,景宁想起了那个整天嘲笑她的正使,不由得叹了口气,若是嫁他也好,毕竟他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也不会真心的欺负自己,最重要的是他不会从开始就冷落自己。在后宫这些年月,景宁虽是嫡亲公主,却也看尽了人间冷暖,瞧遍了只有新人笑,哪堪旧人哭,也听尽了自己的母后从未曾嫁给父皇时便备受冷落的传言。开始,景宁以为那只是传言,可到后来才明白,原来对一个人的残酷是眼中从未有过这个人,却用婚姻禁锢对方一辈子,不过,好在母后喜欢这种禁锢,所以她这辈子活的虽有坎坷却也算遂了心意。可是景宁不想,她羡慕的是七哥和小潼姐姐,哪怕天人永隔,至少能够感受到爱人和被爱是什么滋味。
景宁叹了口气,默默念叨,“小潼姐姐,景宁就要离开金陵了,不能再去寺里为你上香了。”景宁知道因为母后的原因,小潼姐姐也并不特别喜欢自己,但至少她不会忽略自己,每次上香时景宁看着飘摇着乱作一团的香烟,心中就难过,觉得自己上的香烧的纸钱小潼姐姐都没能收的到,即便如此,景宁也仍坚持着逢年节就偷跑出去为林潼上香祈祷。对于七哥娶亲这件事,特别是娶了柳大小姐七哥的变化这件事,景宁总觉得自小潼姐姐去后,七哥能活过来便是幸事,小潼姐姐知道了,该也不会怪他。
景宁正想着,嬷嬷与喜婆便来催道,“公主,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我们还起身了。”
景宁出了芊蔚轩的大门,便看到一个负手而立的颀长身影。
景宁欢快的跑过去,喊着,“七哥!”
景琰转过身来,一展笑颜道,“要启程了?”
“嗯,”景宁点点头,道,“这就去母后那边,请过安后就动身了。”
景琰微笑着看着妹妹,道,“小丫头终于长大了,要嫁人了。”
景宁眼圈一红,道,“景宁宁愿不长大。”
景琰伸手刮了一下景宁的鼻子道,“都要做王妃的人了,可不要哭鼻子。”
景宁被景琰逗得噗嗤一笑,一行清泪却落了下来。
景琰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什,递到景宁手中,道,“自此后七哥便不能陪你一起了,这个算是留个念想。”
景宁抬头问道,“这是什么?”
景琰道,“你小时最喜欢的,不知现在怎样。”
景宁撒娇的眨眨眼,道,“真的?”说完打开了锦囊,从里面滑落出一支精巧的小玉笛,景宁鼻子一酸,道,“这是?这是?”话说着便想起那年,七哥躺在床上,死瞪着床帐不吃不喝的时候,小小的自己拿着这个玉笛去找他,哭着说,“七哥七哥,这个给你,小潼姐姐留了这个给你。”
“这本就是小潼送你的,现在物归原主。”景琰伸手擦掉景宁脸上的泪。
“可是……这些年来……”景宁知道这些年来,七哥一直随身带着这只玉笛,也永远记得,那时的七哥哭着说,这是小潼留在这冰冷宫宇之中唯一的一丝温存。
“你如今独身一人走的那样远,有它在身边,也能略解些乡愁。”景琰道,“还记得我教你的曲子吗?”
景宁用力的点点头,想了想才道,“七哥,你,好好珍惜七嫂。毕竟,毕竟她会陪着你度过以后的岁月。我想,小潼姐姐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你好好活着的。”
景琰喉头一滞,微微笑着点头,道,“好。”
景琰拍了拍景宁的肩膀,道,“到了那里之后,有什么难事就与景睿的妹妹聊聊,若是景睿也在,那就让他多帮你出些主意。记得了,去了之后,你便是弱者了,定要比旁人更懂得护着自己,莫要再想如今这般顽皮。”
“七哥的话,景宁听得耳中,也深记心里。”景宁说一丝不苟的向景琰行了个礼。
景琰道,“快去吧。”
景宁忍住泪水,与景琰告别道,“七哥,要记得想我。”
景琰一笑,道,“知道了,丫头!”
景宁告别景琰之后,一步一踱的来到正阳宫。景宁抬头看那虽有龙凤萦绕着的正阳宫匾额,此时却显得无比寂寥,而当宫门打开那瞬,殿内的暗寂仿似将身后的阳光一并吞噬掉。
皇后端坐在凤椅之上,誉王敛袖立在一旁,见景宁过来,便道,“母后,儿臣这就再去查点人马。”见皇后点头,誉王又转过头来向景宁道,“景宁,你与母后先聊着,五哥在外面等着你。”
“多谢五哥。”景宁道。
誉王略一点头,便出了宫门。
景宁上前,跪地行礼,一拜为谢生身之恩,二拜为养育之亲,三拜为远去之不孝。
皇后低头看向跪坐于下方的女儿,说话的语气依然听不出情绪,“景宁,此去南楚,你是代表了我们大梁皇室,所到之处,所行之事都得谨慎用心。”
“是,母后。”景宁略微垂着头,恭敬的应道。景宁心中多希望母后可以像皇祖母那样,像静妃娘娘和惠妃娘娘那样,把自己揽入怀中,陪自己流着泪,细声叮嘱,可是景宁也知道那些不过是个奢望。
“我为你拟了个书籍单子,已让你五哥去置办回来了。路途遥远,也算能解个闷,去到那里遇到事,翻翻书,也能大约有个对策。”皇后继续不急不慢的说道。
景宁点头应是,眼泪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若是自己比着书籍过活,最后活成一本书的样子,岂不悲哀。
皇后也点了点头,道,“去吧,莫要误了时辰,若是让南楚的王爷等的久了,岂不失了礼数。”
“是,母后。景宁就此拜别母后,还请母后保重凤体安康,景宁会每日祈愿母后长寿长安。”景宁说完,慢慢俯身一礼,缓缓起身,后退三步之后转身向宫门走去,宫门应声而来,阳光熙熙攘攘的挤进宫殿,洒到景宁的脸庞上,映出她脸上依稀能辨的泪痕。
景宁木然的踏出宫门,听到宫门关闭的那一声沉闷,脚步微微一顿,却又抬步向外走去。
宫门合拢那一瞬,皇后终究是撑不下去,呜咽着从凤榻上滑落下去,这孩子这一走,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到。
皇后想起当时嫡子因病殁去,自己想方设法才怀上这个孩子,本盼着有了这个孩子可以缓和自己与梁帝的关系,却没成想因是个女儿而备受冷落,更可气的是梁帝宁愿去疼爱自己的外甥女也不肯给自己的嫡生女儿丝毫关怀,要知道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却因为是他不爱的人生下的,便也累了这个孩子。皇后为了让这孩子更多的接触到梁帝,也为了冷静面对将来有一日不得不分开的局面,便由着她自己个儿去找寻旁的嫔妃玩耍嬉闹,后来也习惯她在旁处寻求关爱,慢慢疏离了自己。可是,无论怎样,这也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怎会不疼怎会不爱,哪怕自己未喂她喝过一口奶,未为她更过一次衣,但却是深切的爱着的。只是,自此,再也没有机会让她感知自己的疼爱与呵护了,或者,那孩子如今并不想再要感知到这些了。
皇后揪着心头那片衣襟,蜷缩在那里,呜呜的哭着,慢慢融入殿内那片昏暗之中。
景宁边走边回想昨日宴席,众人们都为公主出嫁而欢言庆贺,他们喜的是公主此去可缓边境之忧,却未曾为了公主将来之日去忧心。
又想起前些日子,那南楚王室上书称,大梁对此番婚事甚是看中,南楚自然不能失礼,因着大梁到南楚路途遥远,有山有川,所以那位迎娶公主的亲王会亲至金陵去迎接公主,以示心诚之意。众人们也都欢喜恭贺,说是公主觅到了好夫婿。景宁自知,这南楚给的是大梁的面子,是父皇母后的面子,左右不过是大梁国力远胜与南楚,怎的都与自己牵不上什么关系,众人之意不过是为了讨好父皇母后罢了。
景宁正想着,便看到在外等待自己的五哥,景宁轻轻唤了一声,“五哥。”
景桓笑着点点头。
誉王道,“那静安王已经在大殿外等候你一同启程,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好。”景宁顺从的点头,跟在誉王的身后往外走去。
誉王侧身看了一眼妹妹红肿的眼睛,心中想着,怕是方才自己离开大殿后,母后也未流露出半点不舍,才让景宁如此难过。于是道,“母后拟了个书单子,你可知道?”
景宁低着头,轻声回道,“知道。”
“嗯,”誉王点点头又道,“为了寻摸这些戏本子,我可是费了不少工夫。”
“戏本子?!”景宁惊讶道。
誉王微微一笑,道,“是啊,戏本子,母后为了让你去了能有个物什解闷,特意选了一些,不过这符合母后要求的戏本子可真真难寻,不过,都让五哥给找到了,怎么样,开心吗?”
“五哥……”景宁的泪水夺眶而出,半晌才道,“五哥,谢谢您。”
“不哭了啊,你是知道的,你五哥最怕女孩子哭了。”誉王安慰道,“不过好在你自小就不怎么喜欢哭,不然五哥可真不知道该如何哄你。”
景宁笑着点头,又抹掉泪水,道,“五哥,我走后,还请五哥五嫂多多照顾母后。”
“这本就是我们应尽的孝道。”誉王边扶景宁上了步辇边道。
“谢谢五哥。”景宁垂首轻声道。
誉王点了点头,就到前方吩咐队伍往大殿走去。
这一路上,景宁回想自己对戏本子的执念还是因为小潼姐姐。记得小时,只要小潼姐姐一哭,父皇就会抱起她来边哄边笑,所以自己就以为要想让父皇抱是要会哭的,可是每当自己哭,来抱自己的,不是奶娘就是嬷嬷。慢慢的,自己就学会不哭不闹,平日里就像殿中的摆设一般,是喜是悲,无人知晓也无人问津,好在每当七哥空闲时,会经常带小潼姐姐来寻自己玩,小潼姐姐会给七哥和自己讲戏本子里的故事。再后来,小潼姐姐说寻了有趣的本子便偷偷拿进来给自己看,可是本子还未寻见,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景宁越想越觉得悲从心来,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恍惚间竟看到那位南楚正使身着朝服站在队伍的前方。景宁一愣,慌忙擦干眼泪,就看到那位正使随着誉王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誉王领着宇文宣走到步辇跟前,景宁已由人搀扶着走了下来。
“静安王,以后小妹就请你多多关照了。”誉王道。
宇文宣拱手一礼道,“我宇文宣能娶到公主,自然不敢怠慢。”
“静安王?”景宁脱口而出,“你不是?”
誉王轻咳一声,道,“景宁……”
宇文宣一笑道,“正使也是我,王爷也是我。”
誉王在一旁瞧出了端倪,于是背着手往前走去。
见五哥走远,景宁才抬起头仔细的看向宇文宣,“可她们说那静安王弱不禁风……”景宁嘀咕道。
宇文宣噗嗤一笑道,“她们又未试过,怎的能知晓?!”
景宁闻言,脸腾的一下变红起来,刚要出言,却见宇文宣拱手道,“夫人,余生还请多多指教。”
景宁矮身一福道,“愿与夫君同携共好。”
琳琅将琅琊阁独有的绸锦信函轻轻凑到火烛旁,火焰便缠绕着将信函吞噬殆尽,独留一阵青烟袅袅而上。
琳琅叹了口气,自将晏大夫对解药的推断传书给蔺晨哥哥,便再无回信。前些日子,又去函相问,才只回得寥寥数字,道是“静待佳音,稍安勿躁。”如今的琳琅,“稍安”尚可,“勿躁”可真真做不来,因为太奶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老人家最是期颐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小殊归来,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相信自己的乖重孙还活着。
琳琅拿出梅花笺圈圈涂涂,想要理出个头绪,蔺晨哥哥不让自己介入,那说明,如果自己知道详情便可介入,而介入有危险那是必然的,可是是对自己有危险还是对身边人的危险,不得而知。琳琅试着用自己已知的信息一环一环的推导,却总在某一个环节中卡住,无法继续。琳琅索性将纸笺乱墨涂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新叶吐绿,一切生机盎然,便更填愁绪,低头一瞬,却见景琰低着头踏步走来。
琳琅瞧见景琰微拱的腰身觉得奇怪,便抬脚往殿门走去。琳琅刚刚踏出书房,便被景琰紧揽入怀。琳琅听得殿门沉闷合上,便轻声道,“景琰?发生什么事了吗?”
半晌,景琰未出声音,琳琅想要抬头去看景琰,却被揽的更紧。
琳琅沉吟片刻,道,“景琰,你是不是见到了谢玉?”话音刚落,琳琅便觉得有泪水滴落在自己的衣领中,凉凉一片。
“一切都是假的……”景琰努力抑制住想要痛哭的情绪,哽咽道,“聂峰大哥是谢玉杀的,而聂峰大哥的那份求救信是夏江指使人伪造的。”说到最后,景琰紧紧的握住拳头,切切的说道,“我恨不得……”
“苏先生也知道了吗?”琳琅强忍着锥心之痛问道。
“是。”景琰道。
“那,先生可还好?”琳琅抬头问道。
“先生不让相送,走时神色黯然。”景琰道。
“是有旁人在吗?”琳琅又道。
“冬姐也在。”景琰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琳琅,突然将琳琅紧紧抱住,揽着琳琅的头放在自己肩窝里,在琳琅耳边轻声道,“小潼,小潼,你若想哭便哭出来吧,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虽有景琰的尽力搀扶,从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就颤抖不已的琳琅,抓着景琰的衣襟慢慢瘫坐在地。“原来竟是这样……是这样……”景琰见状赶紧坐下身来环抱住琳琅。琳琅低低的呜咽着,仿佛受伤的小兽,撕心裂肺又无从解脱。景琰的手被琳琅抓的生疼,大颗的泪珠在景琰眼睛里滚动,随后便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来,滑落到他那棱角分明的嘴角上、滴落在起伏不平的胸膛上,又隐落入琳琅的衣襟中。
琳琅哭着抬起头,抓着景琰的衣领道,“我该拦住哥哥的,那时我该拦住他的。母亲在父亲与哥哥出征前曾说过,怕是这其中会有阴谋的。可是父亲不肯听,哥哥也不肯听,竟就这样被人害了去。父亲我拦不住,可是哥哥,若我装了病,不肯他走,兴许他就留下了,对不对,景琰?”
景琰泪眼模糊的看着琳琅,道,“拦不住的,他们是战士,他们一心想要保疆护国,你拦不住的。”
“他们明明护的是大梁的疆土,却也要死不瞑目……”琳琅哭的悲切,景琰更是痛彻心扉。
“景琰,景琰,你去与苏先生说,你们要小心谢玉身后的人。”琳琅突然想起什么似得抬起头来说,“父亲和哥哥走后,莅阳长公主来找过母亲,母亲曾说过单凭谢玉一人,定害不了父亲的。”
“那姑姑可曾说过那人是谁?可是夏江!”景琰扶住琳琅问。
“不知道……母亲未曾提过。”琳琅哭着说,“景琰,景琰你快去。若是谢玉背后那人早已盯上了你与苏先生,那可如何是好!”
景琰怎能放心让琳琅自己待在这里,道是,“且待明日吧。”
“不要。”琳琅哭着摇头,“我怕。”
“好好,那我现在就去,你就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去。”景琰扶起琳琅道。
琳琅点点头,就着景琰的手,跌跌撞撞的走到榻边坐下,红着眼睛说,“我等你。”
景琰踏步走进密室中的暗道,正要抬手摇动铃铛 ,却又垂手站了下来。
景琰看着斑驳的墙面想着,今日看苏先生的样子已是悲伤至虚脱,如今怕是已经歇息下了,可小潼既说了,自己也有些担心,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怕对母亲和小潼有什么牵连。正在犹豫之间,就听到暗门打开的声音,景琰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站到了灯下。
甄平抬头见到靖王,有些吃惊,脱口道,“殿下怎么在?”
景琰微微点头,看向甄平身后的梅长苏。
梅长苏弯腰一礼,道,“苏某正巧有事想向殿下禀告。”
景琰道,“若先生方便,我们不如到先生屋中说话。”
“荣幸之至。”梅长苏又是一礼道。
甄平将一切打点妥当后,就带着飞流去了堂外。
梅长苏与靖王面对面坐下,未有寒暄,便直接开口道,“殿下可记得苏某之前说的那个雷?”
“记得。”景琰点头道。
“这个雷怕是要比我预计的更早一些到,如若不出差池,明日午前就会有个结果。”梅长苏道。
“明日,这样快?”景琰思忖片刻,又道,“也确实耽搁不起。”
“王妃那边,可好?”梅长苏,低垂着头,摩挲着手指,看不出神态。
景琰眉头一皱,道,“我此次前来正为此事,小潼说姑姑曾与她说过谢玉背后另有他人。”
梅长苏瞳孔猛地收紧,抬起头来,道,“我曾以为是夏江。”
景琰问道,“先生也知道此事?”
梅长苏一怔,旋即道,“苏某只是猜测,未能真切知晓。”
景琰点点头,铁青着脸道,“该也不是夏江,毕竟十三年前他没有那等的能力与势力。”
“或许,推动整个事情的不只谢玉和夏江,又或者他们背后有不同势力。”梅长苏皱眉道。
“愿闻其详。”景琰道。
“在请殿下与夏大人到狱中听谢玉陈词之前,苏某经由誉王安排已见过谢玉一次,并请誉王将卓鼎风暗杀李会心案凶手之事告知夏江。”梅长苏道,“据种种情况,苏某推断谢玉与夏江之间该是存有间隙,他们的暗中勾结怕也不是为了同样的利益出发。而祁王与赤焰军案只不过是他们为达到目的的一个共通点,他们追求的真正结果也许不只是为了谋害祁王与林帅!”梅长苏话说出口,自己也被惊了一下。
景琰震惊的看着梅长苏,立刻起身道,“若祁王与赤焰的冤情不能得雪,那情势会更糟糕。”
“正是。”梅长苏摇摇晃晃的起身,目光却异常的坚定。
景琰后撤一步,向梅长苏跪地一拜道,“萧景琰恳请先生助我为祁王、为赤焰军洗雪冤情。”
梅长苏倒地长拜道,“我梅长苏定为殿下竭智尽忠。”
景琰回到双玉堂,看到琳琅已经盖着他的大氅蜷缩在软榻的角落里睡着了,映着月光,依稀看到琳琅的眼角边还挂有泪花。景琰本想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落泪,可泪水仍然止不住的往下流。
景琰将琳琅抱起,琳琅朦胧之中睁开眼睛,用手抓住景琰的衣襟道,“景琰,先生如何说?”
“先生会帮我们的。”景琰低头吻了吻琳琅的脸颊道,“接着睡吧。”
琳琅这一夜睡的很不安生,景琰怕她是被梦魇着了,所以一有动静就起身握住琳琅的手轻轻的告诉她自己在这里。
天刚蒙蒙亮时,殿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景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就听到战英的声音隔着殿门轻声道,“殿下,陛下急招您入宫。”
景琰赶紧将被角替琳琅窝好,急匆匆的穿戴利落,推门而出。
“殿下!”战英见到景琰急切的小声道,“属下听说是誉王那边出了乱子。”
景琰眼睛一横,眉头一皱,道,“誉王已在殿前?”
“属下不知。”战英低头道。
“去请兰嬷嬷来看护好王妃。”景琰大踏步的边走边道。
景琰到了梁帝寝宫偏殿门外,正要请守门的公公报秉,却看到高公公从殿内急匆匆的走了出来。
景琰上前,道,“高公公。”
高公公向景琰行礼后,躬身低声道,“殿下,这偏殿内未掌全灯,您可留意着些。”
景琰闻言略微一怔,旋即回了个礼,就随着高公公进了偏殿。
景琰视力极好,又因在外经战多年,夜视的能力也比旁人要好上一些,所以他刚刚入殿,便看到了笔直的跪在书案前的五哥,和匍匐的跪在父皇脚下的二哥。
景琰拣了个离两人偏远些的掌了灯的地方跪下行礼请安,可没成想梁帝只在听着太子哭哭啼啼,并未在意景琰的请安,于是景琰只能伏在地上,不得起身。
“父皇,您就饶了儿臣吧,您就饶了儿臣吧。”听太子的声音,似已哭喊了良久,梁帝终究失去了耐心,嚯的站起身来,抬脚踹向太子,这一脚踹的实在,竟将太子踢的往后仰了去。梁帝借此逼近,俯视着自己的儿子,痛心道,“你不知朕上次为何允了你的哭诉求饶,却也该知什么是国之根本。平日里,你与景桓小打小闹的弄着朋党之争,朕不太愿意去理会,可如今呢!!你先是弄了个私炮房,这次为了害景桓,竟还敢打赈灾款的主意?!啊!!你可知道这次的灾区与往常不一样吗?你可知道受灾之地与大渝只一岭之隔吗?你可又知大渝亡我大梁之心未死吗?”说到这里,梁帝气极,又抬脚踹了太子一下,高湛赶紧上前扶住梁帝,又扶着他往案榻那边走。
梁帝推开高湛的手,面朝着墙壁,看着墙上金粉绘就的龙头,无尽悲凉,梁帝叹了一口气,仿似想要将这辈子做过的悔事一并叹掉,过了许久,只听梁帝那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响起,“着中书令,拟废太子诏。”
在片刻的沉寂之中,一直未有动作的誉王忍不住身子打了个颤,方才鼓着的那口气似乎也泄了下来,却又有些无所适从。
“父皇!!!”太子凄厉的喊了一声,太子的哭喊求饶一直持续到中书令进殿。
梁帝对太子的哭喊并不理会,而是向中书令下令将废太子的种种劣迹一并写入诏内。
景琰仔细听着,这才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景琰仔细听着,却听得一身冷汗,这事情的起因是太子利用旧部关系去怂恿了岳州知府去给誉王送了五千两银子的重礼,可是之后恰巧被劫匪劫道,而后又有人在民众间传此消息,激起了难平的民愤,怕就不只是太子能力所及了。景琰不知道江左盟在里面起到了多大的作用,也不知道太子是不是也是被人利用,突的想起近些日子小潼对自己说的柳家爷爷让她转告自己切记登高易跌重的话,而此次赈灾已然引起朝局之变,那誉王会不会就此对苏先生起了疑心。
景琰正想着就听梁帝说道,“还有誉王,革去七珠顶戴,降为五珠亲王。”伏在地上的景琰看到五哥垂在地上的衣摆略微一动,就又听到梁帝道,“景琰。”
“儿臣在。”景琰赶紧直起身子来道。
“既然这样了,朕也只有派你前去赈灾了,不过你要记住了,此次赈灾非同小可,若有差池,就地降为郡王!”梁帝说完,一拂袖子就往殿外走,听着景琰“儿臣领旨”的声音,停下脚步又对高湛道,“着礼部将赈灾款还有誉王自愿捐助的款项一并交给靖王。”
“是殿下。”高湛应道。
“景琰,给你两个时辰的时间准备,今天就去往永宁里。”梁帝对着跪在地上的景琰道。
“是,父皇。”景琰应道。
“你们都退下吧。”梁帝挥了挥袖子道。
中书令先行告了退,景琰也站起身来,太子此时仿是刚回过神来,猛的扑向梁帝,哭喊道,“父皇,求求你了,父皇,饶了儿臣吧。”
“蒙挚!!!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将献王送回他的府上。”梁帝呵斥道。
景琰也赶紧趁此机会行了礼告退。
梁帝站在原地皱了皱眉头,转过身去往后看,那个誉王,自己的儿子还挺着腰身跪在那里,清晨的阳光从窗棱间照进来,清晰的看到漂浮在空中的细尘。
梁帝冷笑一声,往誉王身旁走去。
誉王听得父皇的脚步声,大气不敢喘一下,却看到父皇蹲下身来,看着他。
梁帝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他的额头上被玉杯砸出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梁帝也知道,现在这个儿子的心里有惊惶有愤恨却没有自责和内疚。
许久,梁帝站起身来开口道,“你确实很像我,模样上,脾性上,甚至出身上也都与我相仿,但是,你终究不会成为我。”说完,梁帝抬步走了出去。
随着殿门关合声起,誉王瘫坐在地,自己与太子之间的多年争斗,竟落得如此两败俱伤。
景琰一路疾走到了母亲的芷萝宫,匆匆说明了情况,静妃心中挂念却也安慰儿子,一路注意安全,又拿出除湿的药草为景琰装好,才依依不舍的送景琰出了殿门。
景琰回望着在殿门口悄悄抹去眼泪的母亲,回身叮嘱母亲道,“母妃,宫中一切都要小心为上。”
静妃点点头,道,“放心吧。”
景琰匆匆回到府中,琳琅已起身在等着他。
景琰上前将琳琅揽入怀中,道,“我时间不多,就一句话,好好在家中等我回来。”
“要去多久呢?”琳琅问道。
“许是三个月,许是半载。”景琰搂紧琳琅道。
“那,我再去琅琊阁时,你可能回来?”琳琅又问,说完却又道,“不着急的,我们来日方长,你去了那里将事情处置好了,再回来。”
“好。”景琰点点头。
“景琰,你上次说的那位医术高明的将军,此次与你同去吧。”琳琅道。
“覃泽?”景琰轻松手臂,看向琳琅道。
“是。受着水灾的地方必有腐毒,与平日里沙场之病不同,有位通晓医术的人在军中,会好一些。还有,这些膏方药物,你一起带上,这个葫芦里装的医治瘟毒的药丸可以化在水中用。这些药的用法用量,我都写与这本册子中了,军医们看了便会懂得。”琳琅急急的说着。
“好,我记下了。”景琰将琳琅覆揽入怀,哑着声音道,“在家中,不要偷偷哭,因为我抱不到你。”
“嗯。”琳琅轻声应道。
“殿下。”战英在殿门外轻声唤道。
“我走了。”景琰抱起琳琅备好的药物箱子,转身出了门。
战英见景琰出门,赶紧上前接过箱子,道,“殿下,覃泽一直在书房候着。”
景琰点点头,道,“战英,你与戚猛都留在京城我才放心。巡防营和府中,都不可掉以轻心。”
“是,殿下。”战英应道。
“宫中母妃那里也要多多留意。”景琰又道。
“是。”战英道,“殿下,我已将地形图及地方志都交于了覃泽。”
“梅岭以西呢?”景琰问道。
“府中掌握的和苏先生送来的都也交给了覃泽。”战英道。
“苏先生?”景琰挑了挑眉,道。
“是。苏先生还托飞流来说在密道中候着殿下。”战英道。
景琰进了书房便瞧见覃泽在翻一本厚厚的地方志,于是道,“瞧出什么问题了吗?”
覃泽摇摇头,站起身来替景琰开了密室的门,道,“苏先生已经等了许久了。”
景琰点了点头,进了密室。
梅长苏在密道中正打着瞌睡,便听到机关声响,赶紧打起精神。
景琰走近才看到梅长苏身旁堆了一堆东西,便问道,“苏先生,这是什么?”
梅长苏拱手一礼道,“这是王妃让苏某为殿下所率将士们准备的鞋履。”
“鞋履?”景琰上前接过梅长苏递过来的一双鞋子,仔细翻看了下,道,“这底都是三层牛皮所制?”
“是,殿下,王妃说行军打仗一定要保护好脚。”梅长苏浅浅一笑道。
景琰点点头,记得自己第一次跟着林帅上战场时,林帅也是这样说过,却道,“竟未听王妃提过。”
梅长苏一愣,是忘了提前与琳琅说予此事,旋即道,“王妃提及时,苏某只应道需要些时日。怕是王妃担心苏某未能准备妥当,才未与殿下说明吧。”
景琰抬眼看着梅长苏,笑了笑道,“王妃的事,苏先生自然都会放在心上。”
梅长苏不知景琰此言何意,只能一笑道,“苏某深知王妃在殿下心中的位置。”
景琰道,“谢先生劳心。”
梅长苏赶紧道,“殿下,苏某马上让飞流将这些鞋履送过去。”
景琰道,“飞流自己哪里拿的动,正巧覃泽在书房,我与他说一下便是。”
“谢殿下。”梅长苏应后又道,“殿下要去的地方与大渝相邻,若殿下有意看察大渝的现状,也切莫让旁人瞧出端倪。”
本已转过身去的景琰回过身来道,“先生知道我是定要去梅岭的。”
“苏某知道,但……”梅长苏又道。
“我不信这梅岭之上会没有一个幸存之人。”景琰向前一步道。
梅长苏知道此时多说无益,只得道,“殿下若是孤身一人,自然是无需担心身后的。”
景琰瞪着眼看梅长苏,道,“先生的提醒,我萧景琰记下了。”
梅长苏弯腰一礼,景琰便带着飞流出了密道。在外候着的覃泽瞧靖王一脸紧绷,也不多话,接过飞流怀里的鞋履,又跟着飞流闪身进了密道。
等一切准备停当,景琰带着兵马在靖王府外准备出发。
景琰翻身上马,习惯性的往府门一瞥,却瞧见琳琅带着奶娘与兰嬷嬷立在门旁。
景琰催马向前,也不下马,只是向琳琅招了招手。琳琅未觉有异,赶紧提着裙摆快步往前,没成想她在景琰马下还未站定,景琰就一个弯身,伸手将她揽到臂弯。
琳琅被景琰吻的喘不过气,却又怕看到旁人异样眼光,只好老老实实的回应。好在景琰也不纠缠,深深吻过之后就抬起头来,顺手捋顺琳琅耳边乱发,道,“我替将士们谢谢你。”
琳琅一笑道,“那我以后常做好事儿,以待你这样谢我。”
景琰闻言,宠溺的笑着道,“我会在你去琅琊阁之前回来。”
“好。”琳琅满心欢喜的点点头。
站在琳琅身后的奶娘看着小姐高兴,自己也就喜笑颜开的,可是转脸看到仍是冷着一张脸的兰嬷嬷,就只好回过脸隐去一脸欢欣。
那边的戚猛嘿嘿的笑着,还未待开口就被战英捣了一下,赶紧与众人拱手向前道,“恭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