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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私炮败露 私炮坊终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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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琳琅都让奶娘不必挂心府中琐事,去往西市找寻女儿为重。奶娘每天清早出门,傍晚回府,却也没有找到半分音讯。琳琅道是要与奶娘一起去寻找,奶娘客客气气的回禀着不能劳小姐操累之类的话语。琳琅也知道奶娘虽说的不是客套话,但是不想让她跟着去的心思是肯定的,不如等到事情有了眉目,奶娘自己愿意告诉她时再说也不晚。景琰问过几次,听琳琅说奶娘愿意自己寻找,又看琳琅也不想给奶娘增加精神负担,也就作罢,只道是琅琊阁的消息一般都是准确无比的,怎得到了这个事情上,竟寻了那样久。琳琅听了心中也犯嘀咕,难不成奶娘与女儿已相认,只是碍于两人都是华族人,所以不想多言。这天飞流过来送给琳琅一张梅长苏亲手写就的字条,字条上寥寥四字,却让琳琅心中略微感到不安起来。字条上用清秀的字体写着“温姓四娘”四字,琳琅看完将字条还给飞流。
飞流问道,“不写?”
“嗯,不写了。”琳琅道,“飞流乖,回去告诉哥哥,我会小心的。”
“嗯。”飞流点点头。
“飞流,姐姐今天不留你玩儿了。”琳琅帮飞流整了整乱发道。
“姐姐,飞流很乖。”飞流嘟着嘴道。
“那飞流在这里陪姐姐画画好不好?”琳琅问道。
“好。”飞流喜笑颜开的点点头道。
琳琅陪飞流走进书房,又备好纸墨,道,“我们来画西市街,看谁画的店铺全,好不好?”
“好。”飞流笑嘻嘻的点头,飞快的拿起毛笔勾勒起来。说来奇怪,你若是让飞流斟个茶斟个酒什么的,他就会手抖的厉害,可只要让他手握画笔,飞流的手不抖不颤,一笔一笔画的既精美又细致。
琳琅心中有事,自然更是赶不上飞流的进度,也不比飞流画的全面,琳琅放下笔,揉了揉眼睛道,我去拿点心给你吃,好不好。
飞流听说有吃的,自然高兴的不得了,抬头眯着眼睛冲着琳琅笑,琳琅也忍不住被飞流逗笑,伸手摸了摸飞流的脑袋,转身出去了。
飞流一人在书房里画的飞快,待琳琅端着豌豆黄、芙蓉糕、切片云糕进来的时候,飞流已经放下毛笔,笑嘻嘻的端详着自己的画作了。琳琅瞧见也未出声喊飞流,而是又去偏殿拿来煮好的茶并点心一起放早矮几上,才招呼飞流过来。
飞流听到琳琅招呼他,开心的走到矮几前坐下,道,姐姐,我赢了。
琳琅佯作惊讶道,飞流已经画完了。
飞流掂起一块儿豌豆黄来道,嗯嗯。
琳琅为飞流斟了杯茶后,起身道,那我要欣赏一下。
飞流抬头笑嘻嘻的看着琳琅,一脸的自信。
琳琅走到书案前,仔细的看着飞流的画,边看边点头道,飞流如今的技艺越发厉害了。
飞流吃着点心却不记得喝茶,噎的两眼直瞪,没搭上话。琳琅见状禁不住又回到矮几前,给飞流斟了两杯茶,并嘱咐道,要喝。才又回到书案前,忽然发现有间铺子的后院看起来有些古怪。
琳琅拿起画卷仔细的看,这间铺子门头很小,连着铺子的后院也很小,看着飞流画的也就一间南屋加左右耳房,连东厢西厢都省了。可是在左边耳房后又有一道门,似是通到了后面的院子。琳琅转过画卷,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后面的院子并无正门与后门,只有一个与耳房相连的旁门。看飞流画的这间院子,装饰不多,却简单雅致,与耳房相接的廊间的角落里有草苇子覆盖,那草苇子底下想必是畏寒的芭蕉。雨打芭蕉,好情趣。琳琅暗想道。芭蕉,雨打芭蕉。琳琅突然想起小豫津曾说过,要说那红袖招里啊,可人的只有一位,那就是四姐。这四姐柔且不媚,陪你说着话呀,动情处还会扑簌簌的落泪。要说这美人落泪各有不同,四姐落泪像极了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上的感觉,也可能是由于这个缘故,四姐的院儿里倒是种了不少芭蕉。
琳琅铺正画卷,回到矮几前,掂起一块点心道,有间院子奇怪。
嗯,飞流也觉得。飞流点点头道。
琳琅好奇问道,那院里住着人吗
住着。飞流肯定的答道。
琳琅问,掌柜的
飞流道,不是。
琳琅问,是姐姐还是姨姨
飞流答道,姐姐。还不太出门,出门就戴帽子。
琳琅笑道,许是怕太阳晒。
飞流眨巴眨巴眼睛,半信半疑的点点头。
琳琅见飞流可爱样子,就打心眼里觉得开心,看着飞流因为吃点心而鼓鼓的腮帮子,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问道,好吃吗
唔唔。飞流的嘴里塞的满满的点心,只得这样来回答,倒是逗的琳琅开怀大笑了一番。
送走飞流,琳琅未将画卷收起,而是认真看一遍之后,仔细叠好,放入袖中,又拿起厚实的斗篷去往书库。
琳琅熟门熟路的走到书库的密室中,又从靠墙的一整排书架中不怎么费劲的找到一个画轴。琳琅打开画轴,铺在书案上,又掏出飞流画的画卷,仔细与画轴中的院落对照。良久,琳琅才吁了一口气,慢慢的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琳琅纤细的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书案,心中无数的念头滚过,却总是捋不清楚。哥哥与蔺晨哥哥一样,若没有十足把握的消息,不会告诉自己,所以哥哥现在对于奶娘的女儿是谁的问题还没有很可靠的消息。“这要命的直觉!”琳琅低叹一声,又抚了抚心口,这几日总是心慌慌的,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琳琅起身想寻口水喝,却发现方才来的匆忙,竟忘记带着水囊。
恰在此时,密室机关咔嗒一响,一个伟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琳琅转身看到是景琰,方才的一脸乌云一挥而散,紧接着笑的无比灿烂,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景琰笑道,“快到晚膳时分,你都未出现,想必是在这里看书忘了时辰。”
琳琅报赧一笑,道,“该用晚膳了吗?”
景琰笑着点头,又将手中提的水囊拧开盖子递给琳琅。琳琅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景琰道,“慢些喝。整天道是通晓医术,难不成却不知道简单的养生之术。”
琳琅眨眨眼,问道,什么呀。
喝水要慢些喝,一口一口的喝。景琰无奈道。
哦,这样喝水哇,是跟你学的啊。琳琅笑嘻嘻道。
本王好处应也不少,怎么不见得你去学。景琰无奈笑道。
哎呀,你好处太多,我一时半会儿学不会嘛。琳琅扯着景琰袖子边晃边撒娇道。
景琰听了笑着摇摇头,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被琳琅这番话哄的很是开心。
琳琅这一晃,恰好拽着景琰到了书案前。
景琰看到书案上铺的画卷,问道,在看什么。
琳琅道,飞流画的西街市的图。
哦,飞流这孩子,还真是天才。景琰看了看图,赞许的说。
少有人这样夸奖他。琳琅欣慰道。
怕也少有人见过他画的画吧。景琰道。
琳琅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
景琰又问,那这幅画轴是什么。
琳琅道,这是在琅琊阁时,蔺晨哥哥送我的璇玑公主故园的图纸,其中各种机关暗道、机巧开关也都一一列明。
景琰点点头道,蔺少阁主是觉得除红袖招外,还有其他璇玑旧部。
琳琅眼睛一亮,道,景琰哥哥也知道红袖招。
景琰认真的点点头,道,对红袖招是璇玑公主所留之事略有耳闻,对红袖招听命于五哥的事情也是确定。但我本人未曾去过,所以知道的也不甚清透。
琳琅抿嘴一笑,心想,这景琰竟没上当,方才那飞醋算是白白吃掉了。
景琰低头看着琳琅问道,笑什么,是觉得我会去过红袖招。放心,我不曾去过,将来也不会。
琳琅笑道,我哪有那么小心眼。
景琰拉过琳琅的手,道,这不是小心眼,是我,萧景琰对你的承诺。
琳琅娇羞一笑,道,以后谁若说你笨嘴笨舌,我定第一个不乐意。
景琰笑着拉住琳琅的手,走到书案正前方,道,“莫要甜言蜜语来哄我。”
琳琅莞尔一笑,道,“方才你说的是蔺晨哥哥会觉得璇玑旧部仍有不少?”
“这个我不敢肯定,但却觉得京城中应是有璇玑公主的旧部的隐匿。”景琰边拿过画卷来看边道,“如今滑族人与大梁人在京城生活并无两异,要想区分不太容易,从滑族人当中去寻找璇玑旧部更是困难。”
琳琅看着景琰认真的样子,心下了然这些年,景琰一定倾其全力从各种层面调查,试图了解当年发生了什么。琳琅就着景琰拉住的手在画卷上指了指,道,“嗯,我方才看了,觉得西街市的这两处院子有些奇怪。”
景琰顺琳琅的提示将画卷与画轴仔细对比后,点点头,道,“机关设计与庭院布局却有相似之处。可是真要是隐匿,为何不造一个布局完全不同的院子?”
“造院子的人一定是住惯了原来的地方,不自觉的就会将原来的布局设置进去。加之,有些机关设计巧妙精细,只是稍有改动,所费心力就远胜重新布局。而重新布局又需要人力物力和时间去多次试验改正。所以,我猜这两座院落的主人要么就是心智比不上璇玑公主,要么就是懒得动弹。”
景琰听到后面这个理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人会因为懒得动弹而不顾自己身家性命。”
“说不定他们有信心不累及性命。”琳琅收起嬉笑,认真道,“如今滑族复国已是无望,怕只怕他们目的是将水搅浑,坐收渔翁之利后远遁江湖。”
景琰听了心中一颤,只觉一股寒意爬上肩头后背,他知道琳琅话未说透,“将水搅浑”的意思就是使大梁奔赴滑族旧路。
琳琅看景琰已明白自己的话意,便也不急于让他表态,而是在景琰身旁静静的等待。
过了许久,景琰仍未讲话,琳琅想了想抬头看着景琰道,“这些人好奇怪!怎么会藏在西市街呢,那里人多口杂的,指不定哪天就会被人发现。
景琰摇摇头道,“西市街那里人虽多,却鱼龙混杂,人口的流动也极强。说不定……”
琳琅眨眨眼奇怪道,“说不定什么?”
景琰看向琳琅,道,“说不定不只滑族的人隐匿其中。”又指向画卷道,“你瞧私炮房旁边的这家铺子后院中似乎有一个井巷暗道。”
“是呀!!这个地方以牛棚所掩,我居然没有看到。飞流真是厉害,连这个都看的那么仔细。”琳琅禁不住夸赞道。
景琰点点头,道,“明日让戚猛暗访一下。”
琳琅还未等应声就听到自己肚子“咕噜”一声,琳琅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我好像饿了。”
景琰好笑的点头道,“晚膳定已备好,我们赶紧去吧。”
夫妇两人将画卷和画轴整理好后相携出门。
一路上琳琅半挂在景琰身上,边走边道,“我们今天一个劲儿的夸飞流,飞流一定在家不停的打喷嚏呢!如果小飞流一直打喷嚏,晏大夫一定会因为担心飞流将病过给苏先生而逼他喝那些汤汤水水,飞流一定怕的上房乱跳!哈哈哈!”
景琰无奈摇头,道,“晏大夫被你说的那样凶。”
“是真的,那位老爷爷可是我见过的最凶的老爷爷,没有之一。”琳琅仰着脑袋认真的说。
“我看晏大夫就很和蔼可亲。”景琰微笑道。
“那是因为晏大夫敬重你。”琳琅皱了皱鼻子道。
“又哄我开心。”景琰笑道。
“我想吃酱肘子!”琳琅耍赖不想回答。
“今天太晚了,明天我买回来给你吃。”景琰认真道。
琳琅伸出小拳头凑到景琰跟前,道,“君子一言!”
景琰咧嘴一笑,也伸出拳头与琳琅的小拳头一碰,道,“驷马难追!”
琳琅这一晚反复回想着小豫津对那位四姐的描述与评价,辗转反侧,直到天蒙蒙亮才彻底睡沉。
清晨,景琰轻手轻脚的起床,又替四仰八叉的躺着的琳琅盖好被子,才去往校场练武。
待琳琅醒来,看到殿内无人,正奇怪景琰是不是去军营了,又想起今日景琰休沐,想必他是去校场练武了,琳琅往被窝里缩了缩脑袋,索性自己也不起床,就眯上眼睛再赖一会儿,等到景琰回来再起身。可是待琳琅再次醒来,也未见景琰的身影,只好自己慢慢腾腾的起来又慢慢腾腾的穿戴好,才往外间走去。
进到外间,琳琅也为寻到景琰的身影,就又一步一挪的往殿门口走去,眯着眼睛往外一瞧,正瞧见景琰披着朝霞提着食盒,大踏步的走了过来。
琳琅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景琰,就转身回到殿内,往矮几旁一坐,整个人爬在矮几上,没精打采的看着跨步进来的景琰。
景琰笑呵呵的上前将食盒放在矮几旁,又伸手抚了一下琳琅的额头,问道,“怎么?没睡醒?”
“嗯,本来想赖在床上,等你回来抱起我来呢。”琳琅歪着头枕着胳膊,嘟嘟囔囔的说。
景琰一笑,道,“方才与戚猛说了会子话,以为你还睡着,就没急着回来。”说完,伸手将琳琅抱到身边,让她枕在自己腿上,就开始打开食盒往矮几上布菜。
琳琅歪歪扭扭的起身,帮景琰一起收拾碗筷,嘴里小声道,“还以为是肘子呢。”
“这么早,酱肘子还没炖好呢。”景琰忍俊不禁道,“看你方才就无精打采,是我还没进门就猜到不是酱肘子了?”
“嗯。”琳琅放下一个酱碟,点了点头。
“怎么猜出来的?”景琰边将粥碗放置好,边问道。
“没有肉香味。”琳琅揉了揉眼睛道。
景琰将筷子递到琳琅手中,问道,“昨夜是做噩梦了吗?怎的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吵到你了吗?”琳琅瞪着眼睛一脸关切的问。
“没有。”景琰笑着摇头道,又往琳琅碗里放了一块小肉脯。
琳琅喝着粥吃着肉脯,道,“没有做噩梦,在想事情。”
“哦?什么事情?”景琰问道。
“吃饭的时候要少说话,不然会胃疼。”琳琅一本正经的说。
景琰被琳琅的样子逗笑,宠溺的点点头,道,“好。”
两人吃完饭,景琰差人撤下菜席,琳琅乖巧的偎在景琰身旁,递给景琰一杯刚刚煮好的茶喝。
景琰轻嘬了一口茶,道,“好喝。”
琳琅也轻轻抿了一口,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却开口道,“你还记得小豫津曾提起过的那位红袖招里的四姐吗?”
“嗯。”景琰点点头,道,“那日你两人为了争执究竟红袖招好还是妙音坊好,吵得不可开交。我还担心小豫津觉察出你的身份。”
琳琅吐了吐舌头,笑了笑,又正言道,“我总觉得四姐离开红袖招很蹊跷,却又想不出蹊跷在哪里。”
“蹊跷?你是觉得那位四姐并未离开京城?”景琰也收起嬉笑神色,问道。
琳琅点点头。
景琰道,“莫非她是那两家宅子中其中一家的主人?”
“嗯。从小豫津的描述来看,四姐对红袖招是非常重要的。而秦般弱面对四姐离开毫无办法,一来可能是女人之间争强斗胜,她本就不想阻拦;二来可能是她资不如人,拦也拦不住。”
景琰皱着眉头想了想,道,“会不会是那位四姐有了比待在红袖招更重要的任务?”
琳琅心中一惊,她昨夜之所以辗转难眠,怕的就是这个可能,于是道,“若真是如此,这两间宅子的其中一间必定与红袖招还有着暗中往来。”
景琰点点头,道,“今日戚猛就会去打探,也许会寻出个蛛丝马迹。”
琳琅“嗯”了一声,为景琰填上一杯新茶。
景琰最看不得琳琅愁眉不展的样子,于是将琳琅揽入怀中,笑着道,“那日你说梦到过我,还未将梦讲予我听呢。”
琳琅闻言一笑,顺势躺在景琰怀里,伸出手来比划道,“我梦到的人也许不是你,只是样子像你。”看景琰一副惊讶又无奈的表情,琳琅吐了吐舌头,继续说道,“因为那人长的一双尖耳朵。”
听琳琅这样说,景琰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琳琅笑着拉过景琰的手,继续道,“那人穿着墨绿色战甲,系着同色披风,头发,嗯,头发就像飞流那般束起,不过飞流带的是发带,而那人带着紫金箍。”
“哦,听起来不错。”景琰不想表露出来他对那个长得像自己的家伙有些许的妒忌。
琳琅嘻嘻一笑,道,“自然不如你穿盔甲时的样子好看。”
景琰无奈一笑,装作很感兴趣的道,“然后呢?”
琳琅道,“他在与一个人说话,那人好像是我,又不是我,感觉那女子比溱儿还温柔,是我装也装不出来的,不知道那位女子长的是否也与我相像。”
“必定相像,长得与我相像的人必定也只爱长得与你相像的人。”景琰道。
琳琅笑颜灿烂,继续道,“那位男子用与你相仿的声音说道,……”琳琅话未说完,就听外面“砰!”的一声巨响,吓得琳琅一下钻进景琰的怀里,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震的地面也微微颤动。
景琰赶紧起身拉起琳琅,将琳琅护在怀中快速走向殿外空地。
景琰与琳琅刚在殿外站稳,又一巨大声音炸响,琳琅紧抓着景琰的衣襟,眼睛瞪得大大的,景琰将外袍掀开,将琳琅包进怀里,道,“不怕。”
景琰抬头看去,只见西街市的方向浓烟滚滚,阵风刮来,带来丝丝土硝和硫磺的味道。“糟了!是私炮坊出事了!”景琰低声道。
“啊!那可怎么办!”琳琅惊声道。
“哼!原来苏先生说的只是暴露出私炮坊还不够,是这个意思。”景琰言语之间的愤恨与鄙夷刺痛了琳琅,琳琅抬起头来道,“这绝不会是苏先生的主意!”
景琰眉头一皱,道,“我得去看看!”
“我也要去!”琳琅拉着景琰衣襟的手紧了紧道。
景琰刚要摇头反对,就听到戚猛高声喊着,“殿下!殿下!”
戚猛跑到靖王夫妇面前,道,“殿下,王妃!是私炮坊!私炮坊炸了!”
景琰眼睛一瞪,问道,“民众损伤是否严重?”
“那私炮坊看起来不大,实际操作间在地下!这下,地面上的民房炸毁接近半条街!好在今日风势不大,加之巡防营迅速反应,火势未再蔓延。”戚猛答道。
“战英呢?”景琰问道。
“战英已在集合兵士。”戚猛答道。
“尽快为我备马,你与战英带着帐篷棉被等物资先行赶去现场。”景琰道。
“是,殿下!”戚猛领命道。
“还有,命府上与营中军医皆前往救助。”景琰又吩咐道。
戚猛领命转身离开,与听到爆炸声急匆匆赶来的奶娘打了个照面。
景琰对琳琅柔声道,“我去换盔甲。”
琳琅点头,看了看景琰的背影,对奶娘道,“奶娘,帮我备好药箱,多取些钱烫伤药,我去换了衣服就来。”
“小姐,外面太危险,我们还是在府中等着殿下吧。”奶娘满脸的紧张。
琳琅摇摇头,道,“奶娘,我们得去救人。”
奶娘见琳琅坚持,只得赶紧去准备。琳琅刚进到殿内,就看到换好衣服的景琰往外走来。琳琅第一次见穿着墨绿色盔甲的景琰,加之殿内光线偏暗,竟让琳琅片刻之间有些恍惚,仿若梦中境遇。
景琰看到琳琅怔忡的样子,走上前来,道,“在家里等我。”
“我与你一起去!”琳琅抓住景琰的手道。
“不行,那里太危险!”景琰摇头道。
“我学了医术为的就是救人!我去了之后能救一人,就多救一人。”琳琅道。
景琰态度坚定,依然摇头否决。
“我保证好好保护我自己,也不给你添麻烦。”琳琅追着走到殿门的景琰央求道。
景琰依然摇头,也未停下脚步。
琳琅失落的松开抓着景琰胳膊的手,带着哭腔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任何一人失去至亲。”
景琰心下一软,转过身来,伸手替琳琅理好耳边乱发,温柔道,“让奶娘陪着你,不要进到核心地带。”
“嗯。”感受着景琰浓浓爱意的琳琅,禁不住一行热泪滚出眼眶。
景琰伸手抚去琳琅脸颊上的泪水,道,“去吧,凡事小心一些。”
“你也是。”琳琅挤出笑容道,“还有,若是遇到苏先生,不要与他起争执。”
景琰看着琳琅清澈的眼睛,道,“好。”
看着景琰大跨步的走出殿门,琳琅快速的进到内殿绾了发髻,换了猎装。
待琳琅出了殿门便看到备好药箱的奶娘已在等候,于是上前接过一个药箱,与奶娘一起往外走去。
景琰安排好的马车一直在府门外候着琳琅,待琳琅与奶娘上了车,便快马加鞭往西街市赶去。
一路上奶娘不停的叮嘱琳琅一定要小心,道是那火药味刺鼻,不要大口呼吸;还有那墙若是烧酥了,同木头一样会整个垮下来;烧黑的木头不要摸,里面说不定已经烧的通红却看不出来。
琳琅笑着安抚奶娘道,“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奶娘尽管放心就是。”
奶娘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着冲着自己灿烂笑着的琳琅,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再继续絮絮叨叨下去。
马车在西街市街口停下,车夫下车向车内行礼道,“王妃,巡防营将这里戒严了,是否要出示王府令牌给他们看?”
“不必了。”琳琅清朗的声音传出,奶娘已抬手打起帘子,先行下了车。
“是,王妃。”车夫向后撤步后将脚凳摆好。
奶娘伸手扶住琳琅,琳琅也不心急,稳稳当当下车,往西街市里看了一眼,对着车夫道,“劳你在这里等候。”
“不敢。”车夫毕恭毕敬的行礼后,将马车赶到了不碍事的地方。
琳琅与奶娘一人挎着一个药箱,向西街市走去。由于巡防营戒严了整条街,所以在街口上并没有看到太多的惨状,琳琅与奶娘继续往里走,街边的几个完好的铺子外院子里都已经躺满了受伤的百姓。巡防营的兵士们正用推车将施救无望的人往外运。靠近些的地方几家药铺的掌柜与伙计一起到处分发烫烧伤的药膏,平日里在药铺中坐诊的大夫也都在伤员群中施针救人。再往里看去,军医们忙碌着为砸伤碰伤的伤员敷药包扎,并帮着兵士往安全处运送伤员。
琳琅从未见过这种阵势,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奶娘关切问道,“小姐,小姐,您不要紧吧?”
“奶娘。”琳琅回身看向奶娘,又伸手抓住奶娘的手,道,“奶娘,你和我一起走。”
奶娘回握住琳琅冰凉的手,道,“好好好,老奴陪小姐一起走。”
“我们往里走走,也许还有伤员没有来得及运过来。”琳琅道。
奶娘紧拽住琳琅,道,“莫要往里了,太过危险。”
琳琅摇摇头,道,“不碍事的。”
琳琅与奶娘走到一片废墟前,只见巡防营的兵士与靖王府的兵士们一起扒开乱瓦横木,抬出被困在里面的伤员,一个身着靖王营下兵服的人往这边看了一下,喊道,“军医,还不快来!这里还有人活着。”
琳琅下意识的往前跑去,奶娘也赶紧跟上琳琅的脚步。
待琳琅跑过去,伤员已被放到安全的平地上,琳琅上前看了看,只见这人不只被浓烟呛伤,手臂也被横梁砸断,于是赶紧掏出清平丸摁进伤员的嘴中,接过方才喊她过来的兵士递过来的水壶喂着伤员喝了一口。又接过奶娘递过来的平夹板,与奶娘合力将伤员的手臂正骨后固定住。才抬起头来看向方才那人,道,“军爷可否将伤者送往街口,那里有人看护。”
被琳琅唤作军爷的人这才看清琳琅的样子,表情微微一滞,却立即喊人吩咐将伤员并这位大夫一起送出去。在大家忙着将伤员抬上板车时,琳琅瞪大眼睛仔细辨别这张被烟灰覆盖着的脸,片刻,道,“覃泽?!”
“王妃!”覃泽悄声道,“这里太危险,您还是赶紧离开吧。”
琳琅还未反驳,就听到斜前方一阵男人的凄厉哭喊,覃泽急着想将琳琅送出去,所以喊过一个士兵去前面看看发生什么事情了,就在覃泽转身之时,琳琅早已往声源处跑了过去。覃泽回身发现已晚,只好赶紧让士兵去将列将军找来。
果然,是盛家染坊的老板,正抱着自己的儿子放声恸哭,一声声“志儿”喊的凄惨无比。
琳琅上前搭上盛云志的脉,手上一颤,赶紧一把拉开盛老板抱着盛云志的胳膊,喊道,“他呛了水,快放开他!”
盛老板坐在被火烧毁的屋前台阶上,喊道,“你这个疯女人,我们家志儿是被竖柱砸到了!”旁边帮盛老板拖出儿子来的人也觉得琳琅是疯了,这走水的地方怎么会有人被水呛到。
“你!是不是从哪个大水缸那里把他拖出来的!”琳琅也回喊道。
盛老板一愣,赶紧把盛云志放下,趴在地上给琳琅磕头,“女菩萨,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吧!”
琳琅顾不上搭话,对旁边的精壮汉子喊,“把他抱起来趴着放在这块大石墩上。”
那汉子上前一把将盛云志放在琳琅指定的位置,琳琅抬手轻拍盛云志的后背,又迅速施针下穴。不一会儿,盛云志真的吐出一小口水,慢慢回转过气来,琳琅撤了针后,又让人帮忙把他平躺放好,重新施针。
原来盛云志在房子着火的时候恰巧在廊下将染料往染缸中兑,染坊中木质结构较多,火势蔓延很快,盛云志急着喊着让爹爹往外跑,自己却不小心脚下一滑,歪倒旁边矮缸中。虽说云志平日会水,可是缸底青苔密滑,加之心中慌乱,竟不小心被呛了几口水,还未等他爬起,廊间竖柱就砸了下来。盛老板看到竖柱砸向自己的儿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跌爬过去,见儿子不声不响,就以为儿子遭了不测,想自己大半辈子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的种种不易,如今似是天塌下来。邻人们看盛老板的样子,赶紧把父子俩拖到安全的空地上来,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琳琅待盛云志气息平稳之后,站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水,对奶娘说,“我们走吧。”奶娘看琳琅将自己脸上抹的一道道的黑灰印子,就拿出帕子想要给琳琅擦拭一下。正在此时 ,一个女子跑将过来,猛的扑向躺在地上的盛云志,将站在一边的琳琅撞了个踉跄。奶娘刚要出言责备,琳琅摇摇头,看向那女子,原来是胡家裁缝铺的二小姐。听着那二小姐声声唤着盛云志,喊着只要他醒来就什么都答应他,琳琅唇边含笑,与奶娘一同离开。
这边景琰刚刚从中心区走出来,列战英就急匆匆的迎了上来,禀报道,“殿下,王妃来了。”
景琰拍拍手上的灰土,点点头道,“我答应她来的。”
列战英焦急道,“可是……”
景琰回转过身看向中心区,道,“着人看好了,不要让王妃接近中心区。”
“是!”列战英领命就去着手安排。
景琰看着身后的废墟,心中一阵悲凉。这些年征战在外,景琰看到过战后受灾群众的惨状,看到过千里平原之内饥人食土、树无全皮的凄凉,当“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在景琰心中不再是史书上的八个字,而是活生生的景象时,景琰更加的盼望大梁境内的百姓能够在父皇的统治下安居乐业,不受灾荒之累。可如今,在这大梁都城,竟因党群之争而累及百姓,火药威力之大,接近之处,人畜皆无迹可循。如果,如果再等一天,等沈追上报的折子有了回复之后,这残局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梅长苏远远的看着景琰的背影,在那断垣残壁之间更显孤傲。梅长苏叹了一口气,慢慢的向景琰走过去,景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是梅长苏,却没有开口招呼。
梅长苏上前作揖行礼,道,“殿下。”
“苏先生也来了。”景琰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梅长苏态度倒也不卑不亢,道,“苏某带来些药膏,已让甄平转交给列将军。”
景琰冷冷一笑道,“苏先生口中的大动静也真是够大。”
梅长苏微微一愣,道,“殿下是否对苏某有些误会?”
“误会?”景琰突然想到琳琅也是这样说,也许自己真的误会了苏先生,那么这场爆炸莫非是秦般弱的主意!景琰回望因私炮坊爆炸而留下的巨大土坑,脑海中迅速回忆起飞流的图画,那两处宅子离着私炮坊距离远不说,而且还是即使火势蔓延也无法连累的位置。想到这里,景琰立马对着梅长苏道,“是我萧景琰思之有颇,误会了先生。”
梅长苏听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想了想道,“殿下也觉得这不是一次意外。”
“愿闻苏先生的高见。”景琰道。
“这西街市中有两处宅子与秦般弱有关,这次爆炸若是人为,那按捺不住的就不只是誉王了。”梅长苏说道最后,语气加重道。
景琰虽长年不居朝堂,但听梅长苏一席话,便识得这件事情的重大,若朝廷不将这件事情处理好,小则怨声四起,大则民心不稳。
梅长苏见景琰已意会,便继续说,“不过殿下恰可利用参与到此次救援,为朝廷竖一个可以依赖的形象。”
听到“利用”这两个字,景琰微微皱了下眉,却忍了忍未加辩驳。
梅长苏看出景琰的不满情绪,于是低声道,“殿下,有些事,您做出来是循了自己的本心,可朝堂之上还是要有人提及才是啊。”
“我做这些本就不求功赏,所以无论如何都做不出在朝堂上自我宣扬的事情。”景琰冷哼一声道。
待景琰抬头看向梅长苏,却听到梅长苏失声惊喊道,“不好!”
景琰转身往梅长苏注视的地方看去,一截断墙马上就要塌下来,而墙下那一小团蓝色的身影不是琳琅又是谁!
景琰一个箭步冲过去,却见另一边一道白影也向矮墙的方向奔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蓝影抢在两人前面在矮墙倾倒之际,将琳琅抢了出来。蓝影与琳琅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停在了一身素净白衣的霓凰脚下,霓凰赶紧跪下来扶起琳琅,刚要查看她的伤势,就见飞流爬起身来,一把将琳琅手中的包袱抢过来丢在一边,道,“不要!”
琳琅急道,“飞流,这包袱是别人的安身之本,怎么可以不要!”
“骗子!”飞流恨恨道。
“你说我是骗子?!”琳琅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你是笨蛋!”飞流气急,小声嘟囔了一句,看也没看惊魂未定满头大汗的赶过来的梅长苏,一个转身就跃走了。
“他居然说我笨蛋!”琳琅愤愤的捶着膝盖不满道。
景琰看琳琅还有力气生气,揪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过去捡起飞流丢掉的包袱,蹲在琳琅身边递给她问道,“这是谁的包袱?”
“方才一个被横梁砸到腿的小哥的。”琳琅嘟着嘴接过包袱道,“他不能走了,我和奶娘把他扶上板车想送他到安全的地方,走到一半,他说忘了拿他的包袱,所以我就回来取了。”
“那奶娘呢?”景琰耐心的听琳琅说完,又问道。
“奶娘帮着推板车呢。”琳琅道。
梅长苏听了又气又急,却又不敢搭话,只得冲着霓凰使眼色。
霓凰道,“怎么不让奶娘回来拿?”
“奶娘她年纪大了,腿脚不那么灵便,总让她跑来跑去的,我有些不忍心。”琳琅道。
听到琳琅的这番话,气的梅长苏差点伸手给她一个爆栗,景琰和霓凰不知道奶娘的真实身份,你林潼也不知道吗?!
正在这时,奶娘喊着“小姐”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奶娘跪到琳琅跟前,着急的问道,“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我没事。”琳琅微笑着道,“对了,奶娘,你赶紧把包袱给那位小哥送过去吧。”在方才奶娘往这边跑的时候,琳琅就感受到身边景琰的怒气快要将周遭空气点燃了,所以想赶紧将奶娘支开。没成想奶娘却拉起琳琅的手道,“哎呀,都出血了,小姐!”
“哎呀,没事,定是刚才在地上擦破的。”琳琅用手抹了抹道。
“是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奶娘边说着边掏出锦帕想为琳琅包扎。
景琰“嚯”的一下站起身来,一把拉起琳琅,冲着奶娘道,“不是叮嘱过你,不能离开王妃半步吗?”
奶娘听到景琰的冷冽的声音,吓的一哆嗦,回身磕头道,“殿下,老奴知错了。”
琳琅倚在景琰怀里道,“殿下,不怪奶娘的,是我……”
景琰转眼瞪着琳琅,琳琅从未见到过景琰如此锐利的眼神,禁不住心中一颤,吓的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战英!”景琰冲着闻讯赶来的列战英吩咐道,“送王妃回府,着医官为王妃诊治。”
“殿下。”列战英小心翼翼的答道,“府中和营里的医官、军医都在这里。”
景琰眉头一皱,转过头去冷冷的扫了列战英一眼。
梅长苏赶紧上前道,“殿下,苏某家中倒是有位大夫,这里离寒舍也不算远,不知可否请王妃先去休整一下。”
景琰皱着眉没有搭话。
“靖王殿下若是不放心,霓凰可以陪王妃一同前往。”霓凰上前一步道。
“那就有劳郡主了。”景琰思忖片刻,利落的应道。
景琰刚一松手,琳琅就俯身下去,扶起奶娘,道,“奶娘,你快去将包袱送与那人吧。”
“是。小姐。”奶娘应道。
“去了之后别忘了将我的药箱拿回府中,你也赶紧回府中歇息一下吧。”琳琅又叮嘱道。
“是。”奶娘点头应承。
奶娘走后,霓凰扶过琳琅,道,“我们走吧。”
琳琅回身向景琰行礼告退,因为方才被景琰吓到,现下的琳琅也不敢抬头看向景琰。景琰见状心中终究不忍,伸手扶住琳琅道,“忙完这边,我就去接你。”
“殿下,方才苏某有话未说完。此次的帐篷棉被用于灾民使用,不必报给兵部。”梅长苏待霓凰扶着琳琅走了之后,才上前与景琰说。
景琰皱了皱眉,未致可否,梅长苏也不等他回答,便行了礼快步追赶霓凰她们去了。
因为担心琳琅伤势,所以霓凰独自骑马,让琳琅与梅长苏共乘一车。
在车上,梅长苏扭着头不与琳琅说话,琳琅也知道自己理亏,不敢搭腔。
梅长苏想了又想,还是伸手拉过琳琅的手,指着她手腕,问道,“难道你不想给我个解释吗?”
“皮都磕破了,能不青紫吗?”琳琅不以为意的答道。
“别欺我不懂医术。平常人若是碰到了,也不会立马显现出这种颜色,除非……”梅长苏尽量的保持心平气和道。
“事情这样就是这样,为什么每次都要说除非,可是,但是的。”琳琅不满道。
没进苏宅,琳琅是靖王妃,梅长苏是谋士,梅长苏为了保护琳琅自然不能逾越,所以也就忍着气不再出声。
兄妹俩也没沉默多久,就到了苏宅,霓凰下了马扶琳琅进门,飞流也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扶着梅长苏进了宅子。
晏大夫早就听了先行回来的甄平说了情况,所以在正厅等着琳琅。琳琅一进门,晏大夫抬眼看了下她的面色,倒是稍稍放下心来,上前一拉她的手腕,看见腕间青紫,就气到吹胡子瞪眼,从怀里掏出一盒药膏,冲琳琅一扔,扔下一句,“自己敷上就行。”转身就走了。
琳琅早已经习惯晏大夫的表达方式,所以也不以为意,大大咧咧的在水盆旁盘腿坐下,开始自己拾掇起来。旁边的霓凰可被晏大夫吓了一跳,可是她又不了解情况不能多说什么,只好蹲在琳琅身边帮她敷上药又包扎起来。
梅长苏一直沉着脸坐在琳琅对面,也不说话。待霓凰替琳琅收拾好,梅长苏道,“过来!”
琳琅一看哥哥生气了,摸了摸鼻子,一步三挪的走到梅长苏跟前。
“坐下!”梅长苏又道。
霓凰自从与梅长苏重逢,从未见过他这样,于是走到梅长苏旁边静静坐下,未有掺言。
梅长苏待琳琅坐下,一把拉过琳琅的手纤细的手指不怎么费劲就将猎装的袖口打开,将琳琅的袖子撸了上去。
果然,如同梅长苏的猜测,琳琅的手臂上也有着或深或浅的紫黑淤青。
梅长苏把琳琅的手臂举到她自个跟前,严厉的问道,“这个,你怎么解释!”
“哎呀,这是怎么伤到的!”旁边的霓凰禁不住惊呼道。
琳琅看到一脸怒气的哥哥,还有用长嫂如母的关切眼神看着自己的霓凰姐姐,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大脑飞速运转着想要扯一个能瞞过去的谎,可惜她未能如愿。因为方才不知躲到哪里去的飞流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姐姐吃毒药!”
声音不大,却似惊雷。
琳琅张牙舞爪的扑向飞流,道,“你答应我不说的!!”
飞流一边利落的闪躲着,一边道,“不问不说,问了就得说。”
“你!!你不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嘛!!”琳琅气急败坏的嚷道。
正在琳琅和飞流争执着的时候,“叭~”的一声传了过来,紧接着听到霓凰的惊呼,“兄长!”
琳琅和飞流急急转身,就见梅长苏衣袖半挽,手中拿着一节竹简。梅长苏看两人不再争吵,放下竹简,站起身来,步履有些蹒跚的走到琳琅跟前,举起手臂,道,“这就是你一直想看到的吧?”
“哥哥。”琳琅瞪着眼睛看向梅长苏。
“这也是你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吧?”说完梅长苏薄唇紧抿,腰背仿似因心痛的无法自已而弯了下来。
霓凰轻轻的走到梅长苏与琳琅之间,拉起两人的手臂,看到梅长苏苍白的手臂上的淤青与琳琅的还要黑紫,顿时心中明白了大半。
琳琅看着哥哥生气,虽然心中害怕,但还是拉过梅长苏的手臂仔细的看了起来,先试温度,又观脉络,最后又伸手搭脉,梅长苏终于忍受不住,吼道,“够了!”
琳琅吓的手一哆嗦,连呼吸也跟着紧张起来。
“你这样任性妄为,蔺晨也由着你任性?!你服的毒药是不是他给你的?”梅长苏苍白的脸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着红,看的琳琅更加害怕起来,赶紧道,“不是的,不是的,蔺晨哥哥也劝阻过我的。”
“那你还执意如此!你这样做想过景琰没有!景琰好不容易将你盼回来,你是想让他再体会一次失去吗?”梅长苏生着气,语气也不由的加重起来。
“不会的,哥哥,我不会有事的,你也是,你也不会有事的。真的,哥哥,我就快要寻到法子了。”琳琅伸手想拉住梅长苏的手臂,却被梅长苏一下甩开。
“一个连蔺老阁主都寻不到的法子,你怎么就敢以身试毒!你把身子糟蹋成这样,要怎么向景琰交代!”梅长苏心中难过,最后一句竟说的有些飘忽无力。
“哥哥,你知道景琰有多么想看到你吗?他那么盼望看到活着的你,想与你同儿时那般……”琳琅话未说完,梅长苏激动的吼道,“那你知道景琰多想要一个孩子吗?你知道你作为一个始终无所出的正妃,景琰担负的压力有多大吗?你是要逼他去纳妾室吗?”
“你!过来!”晏大夫的声音冷不丁的在门口炸响。
看着晏大夫下巴上用胡子辫成的小辫子气的一翘一翘的,兄妹两人立马都心虚的立正站好,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问,“我吗?”
晏大夫一副连门都不屑进去的表情,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琳琅道,“你!跟我过来!”又指向梅长苏道,“你!坐下休息!”
“哦。”兄妹俩很有默契的应声以后,按照晏大夫的吩咐照做无误。
琳琅跟着晏大夫刚出门,梅长苏就冲着飞流使了个眼色,飞流一点头就溜出去不见了。
晏大夫带着琳琅进了他平时用的药堂,指着书案上的纸笔道,“写下来。”
“是。”琳琅毕恭毕敬的答道。
琳琅仔仔细细的将仿照火寒毒配伍的烈药方子写好,又将这段时间来用来解毒的方子写好,又在底下认认真真写上自己身体的感受及脉象的变化。
晏大夫也不催她,就在一旁看医典古籍。
飞流溜回梅长苏的身边道,“晏大夫罚姐姐写字呢。”
梅长苏瞪着眼睛看了飞流一会儿,飞流又肯定的点点头,梅长苏转脸看向霓凰,道,“莫非晏大夫也在帮小潼琢磨这毒?”
“连你都拿小潼没法子,旁人又怎么抵得过她软磨硬泡。”霓凰替梅长苏膝上搭上一条软毯,微微一笑道。
“这孩子!”梅长苏叹了口气,“你说她若是把身子糟蹋坏了,该怎么办!”
霓凰道,“静姨不是说了,小潼对制毒解毒颇有天分,加之小潼自小做事就有分寸,不会有事的。”霓凰说完,语气略转,又道,“倒是你,莫再要说什么景琰纳妾的事情。当心真让小潼伤了心,你又难过到不行。”
“我也是气急,才那样骂她。”梅长苏低着头,摩挲着手指道。
“我知道你也有这方面的担心,但是你也要相信景琰啊。”霓凰柔声安慰道。
梅长苏点了点头,看向窗外灰色的天空,道,“若生在寻常人家该有多好。”
霓凰握住梅长苏的手,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不过我们不知晓罢了。”
梅长苏回握住霓凰的手,温柔一笑,叹道,“是呀。”
琳琅写完之后,轻轻的吹干墨痕,才将纸卷拿给晏大夫看。
晏大夫边看边点头,又拿起笔,细细推敲后在纸卷上点点画画,琳琅在一边认真的将晏大夫圈点的地方与自己之前的方子进行比对。过了许久,晏大夫放下笔,道,“蔺老阁主果然说的没错,孺子可教也!不过,长苏身上的毒是毒虫所致,而你身上的毒是药物所致,虽说表象脉象皆有相似,却不能保证你的方子用在他身上同样有用。”
“虫毒必须要虫药来解吗?”琳琅问道。
“也不尽然。你也知道,以虫为药的方子,虽向某处施药,药劲儿却不一定只待在那个地方,它会向虫子一般到处乱爬。这个也是你与长苏的不同之处。”晏大夫眉头略皱道,说完,晏大夫抬眼看了看琳琅,又语重心长的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将你的毒尽快解开,你嫁给靖王也有些年月了,再这样下去,对你们夫妇二人都不会好的。”
“是。”琳琅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晏大夫将纸卷交给琳琅,道,“照着我写的这个试一下。还有我说的吐纳之法也要坚持练习。”
“好。”琳琅接过纸卷仔细叠好放入袖中。
“快去看看长苏吧,他可真是让你吓的不轻。”晏大夫慈祥一笑道。
“嗯。”琳琅向晏大夫施了礼后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外却又回转过身来,道,“晏大夫,我总觉得毒无法尽除,是缺一味药,可是却怎样都想不出来缺什么,查古籍也未查到。”
晏大夫点点头,道,“我再仔细琢磨一下。”
“是。”琳琅应道。
晏大夫冲琳琅挥挥手,让她放心,琳琅才转身去找梅长苏。
琳琅回到正厅,梅长苏已煮好茶在等她。霓凰见琳琅进来,赶紧拉她坐到梅长苏的对面,小声道,“哥哥已经不生气了。”
琳琅闻言开心一笑,随着霓凰坐下,又接过梅长苏递来的热茶,冲着他甜甜一笑。
梅长苏向来拿这个妹妹没什么法子,看到她笑,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微笑起来。
两人还未搭话,甄平便跑进来禀报,说是靖王已在门口下马。
琳琅赶紧起身,又与霓凰一起扶哥哥站起来,三人到正厅门口迎着景琰。
景琰只身进门,让列战英侯在门外,甄平与黎刚也赶紧退了出去。
景琰进了门也不虚套,上前拱手行礼道,“有劳苏先生,多谢郡主。”
梅长苏回礼应道,“不敢。”
霓凰一摆手道,“不必客气。”
景琰看到琳琅站在梅长苏身边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自己,于是向琳琅伸出手去,问道,“可有好些?”
琳琅将受伤的双手放进景琰的大手中,道,“郡主帮我包扎好了,已经不疼了。”
景琰点点头,顺势将琳琅拉到自己身边,琳琅抬头看他,却觉得景琰似乎还在生气。果然,景琰冷着脸,咬了咬牙,向着梅长苏问道,“苏先生可知王妃的乳母是滑族人?”
“苏某知道。”梅长苏应道。
“那不知这位乳母与璇玑公主又有什么关系?”景琰又问。
“璇玑旧部。”梅长苏毫不隐瞒的道。
此话一出,别说景琰,就连一旁的霓凰也吃了一惊。
景琰嘴角浮出点点冷笑道,“所以王妃三番两次遭遇意外,也是在苏先生意料之内的了。”
“不是的。”琳琅忍不住出口护道。
景琰未低头看向琳琅,而是继续逼视着梅长苏。
梅长苏对景琰放任琳琅跑到危险的地方来也是气结,于是毫不退让道,“乳母为璇玑旧部又如何,不过是一个在明处不敢起事的探子,难不成在王妃嫁进王府之时就将她铲除?她无过无错,平白蒙冤,难道就不会怀疑王妃的身份?”
景琰道,“留她在府中也未尝不可,但苏先生总该提醒我,也不至于会发生今天的事情。”
“殿下府中下人极少,冷不丁的安排进人手去,难道就不可疑?”梅长苏道。
“这么说先生一直在寻找好的机会?”景琰冷哼一声,“那我倒是要感谢先生了。”
“这本就是苏某分内之事,殿下也不必客气。”梅长苏道。
霓凰和琳琅看着景琰和梅长苏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心想着两人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一言不合就扭打起来吧。霓凰冲琳琅使了个眼色,琳琅赶紧道,“殿下,这次真的是个意外,事情因我而起,不要伤了殿下与苏先生的和气。”
琳琅不说话倒好,一说起此事,景琰更加后怕,琳琅出门之前吩咐奶娘准备,到了这里便有人接应想要致琳琅于死地,期间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计划之缜密,速度之快,都让景琰心惊。景琰觉得琳琅有了柳家大小姐的身份保护,应该不会有人敢动手加害,而如今一而再再而三的意外发生,如此不管不顾的想要取及她的性命,让景琰不得不担心是否琳琅的身份已经暴露。想到这里,景琰深吸一口气,道,“我想苏先生应该知晓我的底线,所以还是请苏先生处理事情时,要保全好王妃。”
“苏某明白。”梅长苏一愣,这水牛真的是为了小潼可以低头的人,霓凰说的对,应该相信他的。
“告辞了。”景琰向霓凰拱了拱手,又向梅长苏略微倾身道。
琳琅也赶紧向霓凰和梅长苏行礼告别。
梅长苏上前一步,跟到门口向景琰说道,“殿下,苏某有一事相求。”
“哦?所为何事?”景琰问道。
“如今王妃身边只有乳母一人,总会有照顾不周全的地方。静妃娘娘此次晋升时宫中分拨了几位嬷嬷,不知可否请静妃娘娘跟派一位到王府中去。”梅长苏道。
景琰的双眸中闪过些许讶异,随即语气平淡的道,“多谢苏先生提醒。”
“原来是苏先生。”一旁的琳琅却不像景琰那般镇定,脱口道。
梅长苏怕琳琅落出破绽,赶紧向景琰与琳琅行礼道,“不敢。”
景琰看了一眼梅长苏,没再说什么,冲霓凰稍一点头,就转身出了厅门。
琳琅看哥哥的样子心中酸楚,想起方才还惹他生气,更是难过,于是走到厅门又停下脚步,回身行礼道,“多谢苏先生。”又郑重向霓凰行礼道,“多谢郡主。”
霓凰知道琳琅“多谢”这两个字其中饱含的情意,于是道,“王妃放心。”
一旁的梅长苏回礼道,“此程艰险,还请王妃多加仔细小心。”
“谢苏先生提点。”琳琅回道。
景琰先行走下台阶,本以为琳琅会跟着他一起,没想到等了一小会儿也不见琳琅下来。景琰咬咬牙,掩饰好自己的情绪之后,转身向琳琅伸出手去。
梅长苏看到赶紧向琳琅行礼,提醒琳琅景琰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琳琅回过神来,看向景琰,景琰稍一点头,示意琳琅下来。琳琅心随眼,手随心的伸出手,景琰往上跨了一步,用力握住琳琅的手,拉着她往下走,丝毫不去理会正在作揖行礼的梅长苏。
琳琅回头看了一眼哥哥,梅长苏悄悄伸出手示意琳琅赶紧回去,不必担心自己。
霓凰此时也向梅长苏行礼道别,梅长苏与霓凰一起跟在靖王夫妇的后面,却未发一言。
走出大门,梅长苏向景琰和霓凰行礼告别。景琰略一点头,就拉着琳琅走到马车前,猛的将琳琅抱起,塞进马车,琳琅吓得轻呼一声。
梅长苏看到,气的在心中冷哼一声,萧景琰,你这小孩子的伎俩!
刚刚上马的霓凰恰巧看到这一幕,摇头轻笑,心想,“果然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梅长苏抬头看到霓凰的笑颜,一时间有些恍惚,但立刻就恢复了平日的神情,恭敬的向霓凰行礼告别。
坐上马车,景琰就紧紧的抓着琳琅的手腕,一时都不肯松开。
回到双玉堂,景琰才松开汗津津的手,道,‘‘看来今天又吃不上酱肘子了。‘‘
‘‘我以后再也不嚷着吃酱肘子了。‘‘琳琅嘟着嘴道。
景琰拿起琳琅的手,动作轻柔的替琳琅挽起袖子,琳琅紧张的用手捂住手腕,看着景琰。
景琰用拇指轻抚着琳琅包扎着的手,道,‘‘‘只要你说,我就都信。‘‘
景琰的这句话声音不大,却直震琳琅心头,方才盘算着怎么扯个谎的念头一下子就被敲灭了 。
‘‘我,‘‘琳琅支吾了一声,又道,‘‘景琰,我们坐下说,好不好。‘‘
景琰点点头,扶琳琅走到软榻那里坐下。
琳琅低着头拱进景琰的怀里,道,‘‘景琰,听闻梅岭的事情之后,我与你一样,相信会有赤焰军的伯伯或哥哥活着,但如果没有解药,他们会一辈子没法说话,没法过上寻常人的生活。所以,我一直在寻找火寒毒的解药,可是这种毒太为罕见,我只有用药物配伍,仿制出类似于火寒毒的药物来服用,这样才会在调制解药时有的放矢。‘‘
景琰嘴角轻轻一扯,心痛不已,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提防着旁人加害与小潼,可她却在自服毒药。
‘‘景琰,你不要生气。我就快要找到法子了。找到法子之后,我会好好调养身体,为你生儿育女。‘‘说完,琳琅又可怜兮兮的道,‘‘只是在这之前,你不要纳妾室好不好。‘‘
景琰听到生儿育女的时候,还心中一暖,再往下听,就恨不得堵住琳琅的小嘴。由于景琰是个行动派,所以想到了就立马行动,景琰将琳琅拉入怀里,霸道而又轻柔的吻了下去。
琳琅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吓了一跳,景琰怎么没像哥哥那样被自己气到跳脚,不过,琳琅也就只稍稍一想,就沉沦在景琰的温柔中,不可自拔。
被景琰吻到意乱情迷的琳琅,用小手轻抚着景琰的后背,将景琰挠的心痒痒的。
景琰稍一侧头,在琳琅耳边用沙哑而又带磁性的声音,道,“想不想我?”
“唔,想。”琳琅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被景琰一引导就答了出来,待她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已经被景琰轻放在床榻上了。
琳琅看着已除去长袍的景琰道,“不行不行,现在天还亮着呢。”
景琰邪魅一笑,道,“乘鱼水之欢,哪堪日月。”
琳琅闻言脸刷的一下就红了,道,“瞧着就坏了规矩!”
“余生只你一人,算不得坏了规矩。”景琰温柔道,看着琳琅又有话说,景琰只好堵住她的双唇。琳琅略微挣扎了一下,也就顺从起来。
景琰的唇温柔细致的落在琳琅身上或大或小的淤痕上,原先以为琳琅是体弱怕冷,无论什么时候都得穿好中衣才能入睡,现在想来是琳琅怕自己担心。此时景琰的心里像是被细细的银针刺到喘不过气,于是轻声道,“之前为何不告诉我”
琳琅半眯着眼睛,一脸的娇媚道,“怕坏了你的兴致。”
景琰伸手将琳琅的脖子托起来,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一些,道,“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琳琅伸手环住景琰的脖子,朱唇探到景琰耳边,轻声道,“那我说怕坏了我的兴致,可好?”
景琰只觉浑身酥软,便也顾不得继续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