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何小满》一川花

8、第八章 听说这个裴

　　终于行至大同城外，三军会合，安营扎寨，等待翌日城门打开，迎接新的驻守总兵。小满长吁一口气，远处的城门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中，旌旗随风翻滚，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想着山外就是那九曲黄河、茫茫草原，小满赞叹着这座边疆重镇。
　　“快去看看，那边躺着一个人！”同伍的士兵拉着小满朝河边走去。浅滩上趴着一个身穿绿色锦缎的男子，看上去像是富贵人家出身。有人去河边打水发现了他，现在已经有五六个人围了上来。“唉，死的活的啊？”大家相互看看，都不敢上前。终于有个胆大的，踹了踹没动静，于是用脚扒拉着给他翻了个身。
　　“这……”大家呆住了，翻过来的是一个青年，眼睛一片乌青，鼻子和嘴角淌出的血都已经凝固了，脸颊高高肿起，是死是活都像一个狰狞的鬼。有人俯身探了探鼻息，竟然还有气。
　　一桶水浇下去，那人睁开了眼睛，陡然见到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受惊似的一下子坐了起来。浇水的人闪避不及，被撞到了鼻梁，骂骂咧咧。那人本能地转转眼珠，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发现四肢尚在，放心了似的。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起身冲到了水边，“啊——”大叫一声，开始发足狂奔。
　　众人不明就里，只以为见到了个疯子，纷纷散去。小满觉得甚是奇怪，这城门已闭，他一人带着满脸伤趴在河边，一定是遇上了凶险。可是看这人的举止，又不像伤重的样子。
　　小满看着他捂着脸乱跑，想他是受了什么刺激，于是跟了上去，正巧这人转身，一通乱跑，直接把小满撞到在地。小满揉揉肩膀，从地上爬起来，再去看那人，竟然已经晕了过去。
　　小满不忍把他丢弃在荒郊野外，就拖着他回了营帐。正是晚饭时间，小满要了一碗稀粥，端回去打算喂给他。
　　揭开帐幕，那人已经从昏迷中醒过来，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坐在那里，一转头，小满就呆住了——竟然满脸都是泪。小满想他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不幸，顿时心生同情，把粥递过去，想要安慰几句。没想到那人倒先开口了：“你说，我这脸还能好吗？”
　　小满扑哧笑出声来，原来这人这般模样只是担心自己的脸毁容啊！“会好的！很快就会消肿的！”小满笃定地说，又觉得自己刚才笑话人不够厚道，又认真地加了句：“嗯，鼻子没有歪，眼眶也没裂，嘴也还正常，只要消了肿就不会再吓到人了！”
　　没想到这人听了这话，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哇一声哭了出来，嘴里嘟囔着“长得丑的自然是不在乎，只是小爷我这么一张俊脸毁了是人间多大损失啊……”小满看他哭得伤心，走过去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这人拽住小满的袖子，一通乱抹，眼泪鼻涕都抹到了小满衣服上。小满不忍拒绝，就等着他哭罢，却突然被拉过来坐到了对面。
　　那人盯着小满的脸看来看去，用手摸摸小满的脸，小满还没来得及躲避，这人又蘸点唾沫再次摸了上去。“嗯，柳眉星瞳，肤白若雪，天生美人胚！我就说嘛，我温如玉看人从来不会走眼，你再扮成妖魔鬼怪也能一眼看出原型！”
　　小满没理会他疯癫的话，直接问到：“你叫温如玉？你是哪里人？为什么会在这儿？你得罪了什么人，谁把你打成了这个样子？”
　　“我是太原府人，本来出来游历，没想到遇上了土匪，把我绑架了，还把我脸打成了这样子！”温如玉一脸愤恨，提起脸来又是忧伤。
　　“现在关外战乱，瓦剌人犯边，流民活不下去就当了土匪。唉，大同不太平……”小满不由起了感叹，“我看你伤也不重，还是赶紧回家吧。”
　　“你呢？你叫什么？来这里做什么啊？”温如玉并不理会他的建议，只是颇有兴趣地问到。
　　“我叫小满，何小满。从京城来，跟着新上任的大同总兵驻守此地。”小满如实回答到。温如玉追问：“新上任的总兵，是不是姓裴，被封宣武将军的那个？”
　　“怎么，你认识裴将军？”小满问到。“我当然不认识，不过听说过。这个裴总兵来头不小，听说是皇帝亲选的人，年轻有为，刚正不阿，既不贪财也不好色，想贿赂他极难……”温如玉诡异地一笑，“那群蠢货，哪有无欲无求的，不好女色保不准好龙阳呢……”
　　小满一惊，他不知道温如玉是信口胡诌，心道原来将军果真有此好，名声都在边疆传开了，可怜我在京城烟花之地反而没听说过，表面却装作镇定：“将军的事我们作为士兵并没有听说过，也不敢随便谈论，温公子也小心为妙。”
　　“我看你姿色颇佳，洗洗脸多往姓裴的那个帐前晃晃，说不定哪天就被将军看中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温如玉促狭地看着小满，“不过，长得好看也很危险，说不定就让哪个卑鄙小人嫉妒了，揍你一顿还只揍脸！”
　　“不会的。”小满不以为忤，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也没听出温如玉顺带着夸了自己。“温公子你若没什么大碍就赶紧离开这儿吧，毕竟军营重地，不宜久留。”
　　“不，我要跟你一起留在这里，我得保护你！要被人发现你是个美人，日子一定不会好过。裴敏长得好看也就罢了，要是个满脑子肥肠的死胖子还敢骚扰你，我一定跟他拼命！”几句话反而把自己说服了，温如玉越说越坚定，一定要留下。
　　“既然温公子也存了报效祖国上阵杀敌的心思，那可以立即禀明将军请求入伍。”温如玉说：“我才不要上阵杀敌呢，我就是要留下来保护你而已。”小满回到：“施人粥饭乃举手之劳，温公子虽是知恩图报之人，但也不必记怀。公子早日回乡才是明智之举。”
　　“何小满，将军巡营，赶紧出来迎接。”帐篷外同行的士兵好心提醒小满，小满赶紧跑出帐外。夜幕已至，巡逻卫兵高举火把，营帐甬道上的士兵整齐站成一排。裴敏一身便装，并未佩剑，若非举止间带有强大气场，望上去就像书香世家面相俊雅的公子一般。
　　小满站在众士兵中间，略显瘦弱却不突兀。他遵守着一个普通士兵面对长官的规则，昂首而立面无表情，眼睛却忍不住跟随裴敏的身姿移动，一不小心裴敏回头，目光撞个满怀，小满赶紧低下头去。
　　“有人！保护将军！”突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士兵中立刻冲出两个人，佩剑护在裴敏左右。剑尖挑开窸窣的帐幕，一个人影窜了出来。
　　“将军！”原来是温如玉！他本来在营帐里，听着将军来巡营，忍不住好奇想要看看，于是躲在帷幕后，却不巧被人发现，眼见着就要被当成刺客抓起来了，温如玉赶紧自己出来，一下子扑到了裴敏脚下：“请将军尽快赶走蒙古鞑子，给小人做主啊！”
　　左右护卫立即将他拉开，众卫兵也扑上去准备拿下他，见裴敏摆摆手，这才默默退下。小满朝温如玉看去，发现他已经声泪俱下：“将军，众位将士兄弟，我姓温，太原人，本是来大同游历，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谁想到，谁想到刚到大同几日，就遇上一伙瓦剌强盗，不仅抢了我全部的财产，还，还把我打成了这个样子！”有伤为证，温如玉活脱脱演出了受欺凌的良民形象，在场诸位已经有人闻之落泪，更有义愤者开始破口大骂瓦剌人畜生不如。
　　温如玉继续说下去：“自上月一战，徐总兵殉国，我军锐气不足，连连受挫，这期间瓦剌人动不动就来骚扰一番，虽攻城不下，但百姓遭受其扰，苦不堪言。甚至大同城中也常有瓦剌骑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今听闻将军来，旨在驻守大同，真是百姓之福啊！将军英勇早有所耳闻，今日亲见才发现如此气度非凡！温某家资散尽，已无颜还乡，还请将军收留，温某愿尽心力，杀敌报国，请各位兄弟接纳温某并肩作战……”说到此，众将士已经群情激奋，一并力求裴敏应允。小满暗自佩服温如玉临场发挥能力，却也不好拆穿。
　　温如玉所诉敌情确实不假，裴敏一直耐心地听他说完。然而并未答应他请求。将军瞥一眼小满，又看看温如玉，应允他留营一晚，若果真有报国之心，还需向地方征兵处报名，按军规编制。
　　人群散去，各自归营。温如玉如此卖命表演，竟遇上一个冷面将军，觉得甚是懊恼。小满劝说几句，收效甚微。温如玉念及裴敏长得够好看，也可聊做安慰了。
　　次日清晨，城门大开。温如玉挥泪与小满告别，承诺定会回来寻他。小满不以为意，道声珍重，便随同大军入城。
　　大同将士在副总兵汪卓的带领下出城相迎。徐总兵义子祁寒迎裴敏进驻总兵府。交接权力，原将军府人员驻守府邸，其余编入大同军队，赴边外戍守。小满被留在了府中，成为家将。
　　路上相熟的人都作为亲兵追随裴敏受他直接调遣，留在府中的有几个熟悉面孔却非同道。况府中本有家丁侍卫，大家各司其职，这样一来小满反而成了个闲人。
　　小满本就机灵，几天下来已经把总兵府的大致情形摸得清楚。总兵府中除了这个姓祁的比较难对付，其余都是粗鄙莽撞之辈，所以小满平日里尽量避开祁寒，剩下的凭着一张嘴和几枚铜钱就可换得来去自如。
　　至于裴敏，进城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多方打听，才知道瓦剌听闻新官上任，打算先来个下马威，集中兵力又是一轮骚扰，裴敏当日就赶往前线，至今两军还在对峙中。小满皱皱眉，转念一想，裴敏不在府中自己行事倒是方便许多，于是等入夜时分，他就溜进总兵书房，偷偷翻看徐老头在任时的关外战报和文书，不出几日，已经对敌我战况摸索了个八九不离十。
　　是夜，已是午夜时分，小满悄悄摸回寝室，推测着当前的战况，躺在自己铺位上想对策。突然，一个黑影凑上来，小声说：“你去哪啦？想什么呢？”小满吓了一跳，要不是对方及时捂住他嘴巴，一定已经失声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