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何小满》一川花

7、第七章 将军高呼口

　　小满身子已无大碍，毒已解，只是略虚弱。小满心不在焉地吃饭服药，朱安伺候得尽心尽力。药物所赐，一觉睡到天亮，梦中少了许多不安。
　　幽兰送香的卧室，小满睁开眼睛，涌上的便是昨日听到的、看到的、经历的种种。他坐在床边，眼神空洞，一切都好像已经停滞。
　　朱安走进房间，看到小满神情呆滞，叹了一口气，默默放下给他收拾好的包裹。小满抹一把脸，冲朱安一笑，意在我没事。朱安凑上去，拉起小满的手，又叹了口气，说：“公子，我们少爷他说话虽然有些不中听，可是他人很好，真的。”朱安笃定地看着小满，以为小满是因为想到要跟随裴敏去大同而担忧。小满看他一片诚挚，不忍忤逆他，于是点点头，却没说话。
　　朱安一边把裁缝新做的衣服给小满拿来比划，一边不停地说下去：“少爷他自小就喜欢舞枪弄棒的，老爷让他读书他不好好读，偷偷跑到花园里练功夫，老爷发现了，就把少爷关小黑屋让他悔过，可他就是不服软，关了三天，倒是最后老爷先心软了。你别看少爷他现在当上大将军这么威风，其实他呀，胆子可小了，当时少爷跟着云大将军训练，云大将军让少爷杀一只鹿，他就是不敢，事后我还看见他抱着那头鹿掉眼泪呢……”朱安说起自己少爷就刹不住，小满突然觉得这个说话尖声尖气的管家对他家主子的倒是真心真意。
　　只是他并不想去追究裴敏究竟如何，耳朵里听到了随意应和几句，心绪却胡乱飘散着。眼见着朱安又凄凄凉凉地说起来：“小满公子啊，你们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只是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看得出少爷对你还是很上心的……少爷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蒙古鞑子不好对付，死的这个徐总兵也是京城派过去的，可是去了大同一守就是二十多年，这最后尸首都没找到，成了个孤魂野鬼。虽说少爷早年就在外征战，又聪明又勇猛，可是这次总感觉不一样。我托人去宫里打听了，皇上的意思好像说不把鞑子彻底打退，少爷是休想回来了……小姐也说不要让少爷去，可他偏自己出头，别人都不去……”说到此，朱安竟有些抽噎。小满看着他是真心伤心，想安慰他两句，又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朱总管，别担心……”
　　朱安也不理会小满，自顾自地说下去：“少爷他其实很可怜，夫人过世的早，老爷对他要求很严格，只有小姐疼他，小姐出嫁后他就很少回老爷府上了……少爷他常年在外，吃喝难讲究，现在有公子陪着，我也多少能放心些，身边有个伴总是好的。公子你也要好好对待他啊……”说到最后，朱安竟然紧紧抓住小满的手，一副临终托孤的表情。
　　“是，是，朱总管，不，我知道你说的，可是，小满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说着，小满神情黯淡下来。
　　“什么？你不想去？你竟然不去？你怎么能一听那边不好就不去了！少爷对你这么好，我想跟着去少爷都不带我！”
　　小满很无辜地解释：“朱总管，不是你家少爷因为心疼我不让我去，他是嫌弃我……不配跟随他……昨天你也看到了……”
　　“哈？少爷明明吩咐我给你收拾行李的，瞧，都在这了。这些是昨晚裁缝赶制出来的衣服，还有鞋，你试试看。这些都是补药，少爷说让你都带上……”朱安把行李抖出来给小满看。
　　小满突然想到了什么，迅速地穿好衣服，抓起包袱就往外跑。朱安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只好捏着嗓子喊到：“少爷他应该在书房！”
　　小满跑到前庭，发现静悄悄的并没有人，东张西望之际，一名侍卫模样的人走过来，拿给他一套铠甲：“小满公子请换装，德胜门外集结，午时出征。”“这是什么？”小满从中拎出一件乌青色坎肩，轻薄细密却不像普通织物那样柔软，小满并没有见过。
　　“这是贴身软甲。将军规定，每位将军府士兵必须时刻身着软甲，请小满公子按军规而行。另外，将军吩咐这个给你。”小满点点头，发现衣服下面有一袋香灰，小满想起那日揽春楼的情景登时会意，虽然觉得出了揽春楼有点多此一举，但还是规规矩矩换好衣服，末了抓了一把香灰抹在脸上，又给自己弄了一个看起来威武一些的刀疤。
　　那侍卫并未显露惊诧，冷漠且细致，给他讲了许多军规，小满听着对裴敏甚是佩服，这个将军不是徒有虚名，治军还是有一套。
　　不知是裴敏下令还是那侍卫擅作主张，小满被马车带到城外，下车一路小跑，混入人群，被安置在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德胜门外已经集结了全部士兵，裴敏一身铠甲，骑着一匹枣红色大马，愈见英武。将军府贴身护卫分立两侧，其后是五百轻骑，三千步兵断后，都是精锐。小满站在队伍的末尾，看得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他被分到了步兵营，只能在此时遥望一眼领头的将军。
　　小满本来自恃有才，想着自己应该是将军一侧摇扇侍立的军师，没想到裴敏就是这么不徇私情，竟然把自己分到了队伍最末尾的步兵营！能被允许出征就算好的，小满安慰自己，况且自己跟他也没有私情，最好一直不要有私情。
　　就要离开京城了，就要真正去守护一座城池了，终于不用纸上谈兵了，过往的种种都过去吧，不管经历过什么都已经不重要，男子汉志在四方，终于有一片广阔的天地等着自己了，小满开心地笑出声来，旁边一位高个儿青年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小满只好讪讪赔笑。
　　正午时分，戎装的皇帝登上点将台，降旨出征。将军高呼口号，士兵群情激奋，顿时呼声震天响：“杀退瓦剌，扬我国威！驱逐蛮夷，忠君报国！”小满也跟着一阵热血沸腾。一声令下，将士出征，登时马蹄萧萧，黄沙滚滚。
　　大军逐渐远离京城，过怀来已是一派天高云淡的景象。主帅换马为车，为防遇袭，全军分三路行进，互相掩护。至居庸关，延长城一路西行，不出五日便至山西境内。
　　小满本就未曾经历如此长途跋涉，体力透支，几经晕厥，却咬牙坚持下来，是以并未掉队。自那日起，小满未曾见过裴敏，甚至连他的车马在何处都不知道。急速行军、埋锅造饭、和衣而眠，他只是最普通的一名士兵。好在小满聪慧，又见惯形色人物，能说会道，是以很快跟队伍众将士熟络起来。身边人不知道小满来头，见他身子瘦弱却知书达理，反倒对他照顾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