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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本将军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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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敏宅院在京城西郊护城河内侧,远离皇城和闹市,环境清幽雅致。三年前河西叛乱,裴敏带兵平叛有功,皇帝龙颜大悦,封将军,赐宅邸,金银无数。裴家父子二人同朝为官,裴思存让裴敏搬出裴府自立门户,一来避嫌,二来裴思存仍旧对裴敏不肯读诗书而耿耿于怀,武将都是带着几分匪气的,裴思存一直存有这样的偏见。近年来裴敏时常征战在外,家中有幼弟事事顺应父亲心意,裴敏自觉没有回去晃悠的必要,于是回京便自住京郊将军府。
“杏儿,赶紧把这幅药煎一下。”将军府侍女微云把一个纸包递给烧火丫头。“怎么,府里又谁生病啦?昨天半夜就被轰起来煎药,这一大早就又要啦?”杏儿大嗓门一喊,十分不情愿的生火。“嘘,小声点!”微云赶紧捂住她嘴巴,凑近说:“我跟你说呀,昨天晚上主人带回来个人,现在就住在浅翠楼。据说那人中了毒,昏迷不醒,主人连夜找来了大夫医治,大夫说如果能醒大概就是这时候了,于是主人吩咐赶紧把这服药煎了。
“这人什么来头,还轮到主人亲自伺候吃药了。”微云等着取药,就在一旁看着杏儿烧火煎药,跟她聊了起来:“是个少年。听说是被主人抱回来的,回府后就直接来了浅翠楼。我看到了一眼,长得白白净净的,很好看。”杏儿听了忽的来了兴致,略微思索,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主人喜欢男人!” “杏儿你不要乱讲。”微云大惊失色,杏儿却恍然大悟,对微云说到:“微云姐姐,你不常出府,你不知道,现在外头很流行男风。那些有权有钱的玩腻了女人,都开始玩男人了,他们要的就是这种白嫩嫩的男孩。现在青楼里的相公比妓女生意还好,我原来邻居杜婶儿她小儿子就被卖到了青楼,那小孩儿长得俊,卖了五十两银子呢!”她顿了顿,继续说:“只是没想到,原来咱们主子竟也没有脱俗,好这口……”
“瞎说什么呢你们,干活儿还在这瞎叨叨,再乱讲小心你们舌头。”俩丫头正聊得起劲,谁也没看到有人走过来了,一开口吓得她们一哆嗦。“朱,朱总管好。”微云做贼心虚,说话都开始打颤。“什么猪、猪总管,是朱安总管!朱安!说你们多少次了,叫朱安总管!”来人正是将军府总管朱安,翘着兰花指,捏着嗓子说到,“来人,把前些日子小侯爷送来的那只海龟杀了,主人吩咐,怎么对病人有好处就怎么做。还有你们,药煎好了赶紧送过去。”
朱安在厨房一通指手画脚,装着气定神闲地出了厨房的院子,就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捂住嘴巴,回想起刚才听到杏儿话,自言自语一句:“哎呦,原来如此!少爷自己找到了!”两手一拍,一路小跑地去了浅翠楼。
浅翠楼依山傍水而建,迎面是花园清和池,背面是堆砌的假山,假山上翠竹丛生,整个楼半掩在一片青葱的绿色中,故名曰浅翠。浅翠楼在府邸深处,环境清幽,裴敏昨夜回府就把小满放到了浅翠楼。
“啊!你干什么?!”小满刚睁开眼睛就看到朱安一张大脸,吓得小满差点再次晕过去。朱安正用他那聚光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病榻上这个少年,一边连连叹息,“唉,是长得好看!”可惜怎么就是个男的呢?诶,是真的是个男的吧?会不会是女扮男装?朱安心里想着,就要掀开被子朝小满下身摸去。好在小满醒的及时,大叫一声,才避免被性骚扰。
朱安也吓了一跳,见小满正睁着眼瞪着自己,他愣了三秒钟,接着就一路尖叫着出了房门。“快去报告少爷,醒了,醒了!”小满在床上都能听到一群人嚎叫着四散而去。朱安又腾腾腾窜上楼,推门进屋,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小满不明所以,正要起身看个究竟,就被朱安一把按倒在床上。“我滴个神仙,您可不能乱动,有什么等我们少爷来了再说。”人醒了就是没事,人没事少爷就痛快了,少爷痛快了什么都好说。朱安大喜过望,他那不知轻重的一下把本来就虚弱的小满摔的骨头都要碎了。
“你是谁?这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小满有心无力,挣扎了两下起不来就放弃了,开始四处打量。房间宽敞干净,摆设简洁却不单调,桌上一盆兰花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不可问,不可说。不可,不可。”朱安头摇得拨浪鼓似的,看着美人满脸疑惑不解,心想看着样不像是少爷的老相好,保不准这个是偷来的抢来的,说错话自己可担待不起,还是等主子来了自己看着办吧。
小满见状不再多问,盯着窗户上的花影出神。门咯吱一响:“裴,裴将军。”
朱安见主子进来,打个招呼就躲瘟疫似的一溜烟窜了出去。裴敏背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病床上的小满,废话没有,只一句:“不要乱动,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啊,啊?”小满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有点乱,好好理一理,什么?羞耻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看来是昏迷久了,乍见这人没反应过来,记忆还停留在他是心中神一般存在的将军那里。可是经历的终究不能被抹去,小满拉过被子盖住头,嘴里念着“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我要回去了!”小满噌一下窜起来,就要往外跑。裴敏拉住他衣领,一脸奇怪地瞅着他,说:“你不是不想回去吗?你不是求我收留吗?怎么现在又要跑?”
“我……我……”小满支吾着,心道这该怎么说出口。
只听裴敏严肃地说:“你现在想回去也不能回去了,我已经把你买下来了。”说完,裴敏就走出了房门。
“买?”小满像听到魔咒一样,瞬间安静了下来,可是眼泪也随之涌了上来。不用回去了,不用回哪里了?不用回揽春楼了?自己做梦都要离开那个地方,可是现在真的离开了,又该何去何从?
朱安端着药进来,“哎呦,公子,您还不能下床,赶紧躺下,躺下,吃药了……”
“谢谢总管大哥,不用为小满如此费心。”朱安端上药,小满眼里含泪微笑着道谢,一瞬间朱安觉得自己少爷果真有眼光,确实比之前那些都好看——这小美人笑起来花都开了!“哎呦不敢当,我的公子诶,您可是少爷的贵客,您赶紧吃药,好生歇着。”
小满点点头,不再说话。朱安看着小美人安安静静的,心满意足地想,嗯,看来这个是心甘情愿跟着少爷的。直到他发现小美人已经直愣愣躺了三天的时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啊,这也太乖了吧!
“我们少爷马上就要出征,走之前一定会过来看您的啊。”朱安安慰道,言外之意,你不要多想,他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所以才不守着你的。
小满突然转头问到:“裴将军,他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辰时,皇帝在宫门外亲自为少爷践行。” “什么?明天就出发?!”小满听后赶紧下床,地上没有鞋子,可是也管不了了,直接跑出门去。朱安才发现自己大概是说错话了,少爷可能怕他受不住相思之苦,所以故意没告诉他出发的日子,朱安一边怪自己多嘴,一边喊着:“小满公子,您回来啊,您病还没有好,少爷知道要怪罪的。”
“对不起,我要去见你们将军。请问他现在在哪?”小满刚迈出门,想到将军府这么大,自己上哪找裴敏,这才折回来问朱安。朱安提着袍子刚要去追小满,就见他自己停下了,“我说公子呀,您赶紧回床上歇着吧,少爷他在书房忙公务,一会儿会来看您的。哎,你别跑啊,我们少爷他重情重义,一定会给公子一个交代的,您别着急啊,您不养好身子,我们怎么交代啊……”小满一听书房二字,就急匆匆赶出去,朱安拖着他肥硕的身躯在后边气喘吁吁地追。
“这位姐姐,请问将军的书房怎么走?我是,将军的属下,将军让我去书房见他。”花园里碰上走过的侍女,小满一个谎撒得自以为天意无缝。谁知那侍女打量着他,一脸怀疑,转而又恍然大悟:“你是主人的……哦哦,书房在那边,穿过紫燕堂就到了。”说完就红着脸走开了。小满有点莫名其妙,竟然这么快这将军府的人都认识自己了。不管了,小满不再多想,办正事要紧。
裴敏书房名为“日新堂”,书房上的牌匾是裴思存送来的,意在劝说儿子多读书,要上进。可裴敏一届武将对此并不在意,依他之意,这些名头上的东西毫无用处,可既然老头子让挂,就挂上当个装饰了。
宋元、云歆还有二皇子都是裴敏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如今二皇子境遇特殊,上门多有不便,另外两位却是将军府常客。今日特地来为裴敏践行,就直接到了裴敏书房。裴敏不满宋子初只送来一坛桑落酒,冷嘲热讽挖苦一番反被到打一耙说成为人小气,气的裴敏嘴都歪了。但看云歆的礼物是一件乌金软甲,裴敏就顺带原谅了宋子初。宋元却丝毫不以为意,端起茶盏慢慢地品,还一个劲儿的称赞这江南贡品明前茶配上白云山的泉水泡出来的茶味道就是好。
裴敏不满宋子初一毛不拔,哼了一声,说道:“太傅府中竟寒酸至此,首辅大人的长孙要到我这一武夫家中喝茶,岂不让人笑话。”
宋子初不愠不恼,继续品着茶,回答到“人人皆知祖父洁己奉公,两袖清风,府上寒酸又有何可笑。”裴敏瞟了他一眼,“只怕大理寺有人没少收人钱财吧。” “自是不比皇帝宠臣,稀珍无数,想要什么易如反掌,逼良为娼也是得心应手。”宋子初不紧不慢,暗指裴敏逼迫小满之事,说得裴敏一阵心虚。
“青楼妓子,所求不外财货,裴某不过顺水推舟,未曾亏待何人。况且裴某一介武夫,当不如大理寺卿宋大人温文尔雅,能够招得美人投怀送抱。”裴敏为自己辩护之余不忘将宋子初一军,说罢低头饮一口茶,他知云歆耿直,听他如此说来,定会问上一二,接下来便是有理有据的思想教育。让云歆开口,是让其它人闭嘴的法宝,裴敏屡试不爽。
“小满公子?竟然是你!”云歆确实开口,却不是对着他们。裴敏抬眼一看,这才看见小满已经站到了门口,他光着脚,一身纯白里衣,乌黑的长发未及束起,披散在肩上,简直就是一幅美人春睡迟的图景。
云歆向来最懂得怜香惜玉,只要是美人,他都会不顾及身份地位对其另眼相看。小满大病未愈,略显瘦弱苍白,脸颊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仅不影响美观,反添几分风韵,瞬间勾起云歆无限怜惜之情。小满见裴敏心切,没料他正在会客,乍见到云歆和宋子初,正想赶紧退开,却还是被云歆发现了。他跑过去将小满拉了过来。“昔日军情紧急时,部下通常来不及穿鞋就来通报,我今日,也是有重要的事情汇报将军,所以,所以……”小满尴尬地解释着,云歆并未在意。
“子愚果真手段高明,佩服之极。”宋子初笑眼一眯,凑到裴敏身边轻声说到。接着放下茶盏,起身告辞:“裴将军事物繁忙,不便多打扰,就此告辞了。小歆,我们走。”宋子初知趣,拉上不明所以的云歆,退出门外。
“子初,你还记得吗,那个就是小满公子啊,上次我们在揽春楼见到的那个少年。上次还被子愚戏弄,看来他们已经交好。他很有见识,长相气质也很出色。”云歆不解为什么还没跟小满说上话就被拉着打道回府,宋子初言语略加点拨,这孩子显然受到的惊吓不浅,开始一路喋喋不休:“什么?!子愚不近女色竟然是因为有龙阳之好……我还气他气量狭小,原来小满公子已经惨遭毒手,啊啊,果真如夫子所言‘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世风日下啊……唉唉唉……还有,宋子初!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唉,巧言令色非益友,不对,子初对云歆从未令色,子初故弄玄虚,讳莫如深,损矣!损矣!”宋子初看着后知后觉的云小歆,只当他受了刺激,微笑着并不跟他狡辩。
“对不起,裴将军,小人不知道将军有客……”裴敏也略觉尴尬,料想刚刚的言语一定已被他听去,开口却沉着稳重:“你有什么事?”
“小满有一事相求,请将军恩准。”小满竟然跪在地上,抬头望着裴敏,“请求将军带我驻守大同。昔日诸公皆有谋士食客在帐下,关键时刻必当一二重任,今小人愿随将军征战沙场,倾尽所能为将军效力。”
“你知道的倒挺清楚。”裴敏想到初见此人时情景,料到他定是居心叵测,如今终于摊牌,虽然目的只是自荐,但想到他竟欺骗自己,便浑身不痛快:“可是本将军并不缺军师,不过,行军打仗带女人不便,帐下若有人侍奉,那是再好不过……”
小满闻言差点窜起来,他一条腿已经起身,却又跪了回去。小满低下头,咬咬牙,一字一句的说到:“如若将军不弃,小满愿意效劳。”
“哼,天生的贱命!”裴敏听他竟这便妥协,一股无名的怒火窜了上来,不由得恶言相加。
“请将军成全。”小满叩首,眼含泪水。
“哎呦,我的乖乖,公子您病还没好,怎么就跪地上了。我可算追上你了,小满公子您赶紧起来先把鞋穿上吧。”朱安已经跑得接不上气,他提着一双鞋踏进门,就看到小满跪在地上。
“朱安,这才多会儿就忘了你主子是谁了?你知道他是谁,就一口一个公子的。”朱安这才看到自家主子正在上首坐着,脸色铁青。“他,他是……”朱安心说,他不是你相好的吗,可是看今儿主子这状态不太对劲,就立马改口:“少爷诶,这还不是听少爷您吩咐照顾公……他吗……看您之前那么着急,这位,他病得厉害,这再受凉,恐怕……”裴敏阴晴不定,朱安察言观色,说得结结巴巴。
“你先起来吧。”裴敏摆摆手,小满起身告退,仍旧光着脚,缓缓走出,留下朱安左右为难。
“朱安,给他收拾一份行李,赶制几件衣服,明日随我去大同。”
“是,少爷。”朱安摸不清自家少爷到底在想什么,反正应允下来,一切照办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