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何小满》一川花

5、第五章 我一英俊潇

　　烟柳斜街从来不缺婀娜妩媚的妙龄美人，更不缺花钱买欢的达官贵人，人们都默然遵守着简单又明确的交易原则，富贵和美色，彼此换来所需。生存掩盖下的喜怒哀乐，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如今天气已暖，夕阳西下后的街市更是热闹异常。安定湖上人声鼎沸，游船画舫往来不绝。
　　少年英才又容貌俊秀，裴敏也曾同一群纨绔泛舟湖上，品评世事，意气风发。风流儒雅的宋公子，温柔多情的云小侯爷，还有神秘的被唤作二爷的年轻男子，他们是在群星璀璨中亦夺目的明珠。青楼妓子最是慧眼识珠，嬉戏打闹间，有人提起有四样难得之物：小侯爷的诗画，宋公子的银子，二爷的赞美和裴大人的笑脸，能得其一，比之其他的一掷千金更见殊荣。
　　年少轻狂的日子似乎逝去的有些早，大概是大漠的风沙和刀剑让心也变得沧桑了。如今二皇子野心毕露，暗地里拉拢党羽，与太子争得面红耳赤。宋子初一向狡猾，进了大理寺，捞钱捞得理直气壮。云歆倒是没变，吟诗作画，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而自己，方二十出头竟然已经开始回忆往事，“未老先衰。”裴敏心想，为何而今再看眼前一切都觉得索然无味，如此下去大概要英年早逝了。
　　不知不觉踱步到揽春楼门口，兰香姨认出了他，于是赶紧上前：“呦，这不裴将军嘛，贵客光临，赶紧进来坐。上次多亏您给我们小满解围，还没好好谢您呢。裴将军，我这儿新来了个唱曲儿的姑娘，长得那是标致，您今儿就赏个脸吧。”兰香姨挥着手帕，朝裴敏挤眉弄眼。
　　“不用。”裴敏挥挥手，赶紧让这个打扮的妖里妖气的老女人闭嘴。
　　“那我让小满来给您倒酒。今儿我们这虾子也新鲜，活蹦乱跳的，蘸着麻油酱油吃，也包您吃得爽快。”说着就招呼一旁侍立的小厮，吩咐他去把小满找来，自顾自的嚷嚷道：“小满这个小混账，好几天不见他影子，又不知道给老娘躲哪逍遥去了。”然后转头对裴敏一脸谄媚的笑着说：“裴将军您赶紧进来坐。”
　　“不必了。”裴敏一口回绝，逃也似的离开揽春楼。才走过揽春楼裴敏就后悔了，自己到底是在躲避什么，如今竟然像做贼一样心虚。我一英俊潇洒的将军，看上谁不是他的荣耀，况且青楼买欢还不是天经地义，又有几个本人这样一掷千金的主儿？可是转念一想，裴敏啊裴敏，你何时竟有这样龌龊的想法，他可是男人啊！怪他，哼，不争气，身为男人长成那样，活该被人欺负。国事为重，出发在即，我只是跟他探讨一下对敌之策，是的，他的文章！
　　裴敏心中辗转千回，想到此才立即回身，终是不好意思让人知道他裴将军竟然为一人而逡巡，于是翻墙入户，潜入揽春楼后院。此刻已入夜，天已经黑得透了，再加上武将出身的裴敏，一身好功夫，是以没有人发现。
　　裴敏刚刚站定就听见有前院过来的男女，满口调情的秽语，向这边走来。为了免生是非，顺势往黑暗处一躲，不想先是扑通一声，接着又“嗷呜”一声惨叫，吓了裴敏一跳。转身回头并不见人影，待往脚下看，地上却趴着一个孩子。
　　原来陶陶正要去找小满，就看见一人“呼”的一下翻墙入院。陶陶本想大呼抓贼，又想这后院连着人影也没有，惊动了贼要不得会杀人灭口。小脑瓜转得飞快，陶陶迅速地躲进暗影里，小小的身子一蜷，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哪料裴敏也正躲进来，陶陶想着赶紧走开，一起身不想衣服被他踩住，用力过猛，摔了个大马趴。
　　裴敏把孩子拎起来，看他马上就要喊“救命”，赶紧把他嘴捂住。裴敏吓唬他“不许喊，再出声我就把你扔出去。”陶陶点点头，示意听懂了。裴敏又凶神恶煞的接着问到：“你知不知道小满在哪里？”陶陶口里呜呜的说着，示意你捂着我嘴让我怎么说。裴敏松开他，陶陶用他那清脆的童音大声说：“不知道！”说完就要开溜，却一把被拽了回来。
　　裴敏无论运筹帷幄还是决胜战场，从来都未难倒过他，然而英明神武的大将军却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小孩子，于是只有一味的恐吓：“看你说不说，不说我真把你扔出去了。”裴敏知道陶陶在说谎，单手拽住他衣领，就把小小的孩子提了起来。好在陶陶并不惧，否则要真的一嗓子哭起来裴敏还真没辙。
　　“你是什么人？你找小满哥哥干什么？他没钱，你还是去找瑞仙哥哥吧，瑞仙哥哥他有钱，就住在那边。”陶陶认定裴敏是贼，于是极不厚道得把他指向了另一边灯火通明的庭院。他想那边人多，兰香姨又宠着瑞仙哥哥，一定不会让贼得逞的。
　　小孩儿小算盘打得叮当响，却没想到这个贼就是要找小满。裴敏见从这小孩儿嘴里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丢开他自己往另一边走去。陶陶见他去的正是小满房间的方向，大喊一声“等等。”裴敏回头，陶陶继续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小满哥哥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裴敏略加思索，说道。陶陶将信将疑，“那你怎么不走正门要翻墙进来。”一句话把裴敏问的愣住，总不能跟个小孩解释说自己是来强抢民男的吧，“前面人多……”裴敏倒是实话实说，只怕小孩子听不懂，还没想好下面的说辞，顺手往前院一指。“哦，小满哥哥告诉了你他生病不想让人知道呀。”陶陶却自动为裴敏脑补了原因，为了不引起麻烦，故而翻墙进来，看来真的是小满哥哥的朋友了，于是竟然十分的相信了他。
　　“怎么不早说你是小满哥哥的朋友，我还以为你是贼呢。来吧，我带你去找他。”灯光下陶陶才看清裴敏的脸，陶陶记得他，而且小满曾经让陶陶去偷听裴敏他们谈话，于是对他们认识这件事更加深信不疑。小孩子又势利眼，见裴敏眉目俊朗，气宇轩昂，于是好感倍增，很快就忘了刚才被提着领子威胁的恶人样了。
　　裴敏看小孩也没有要继续盘问的意思，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跟着小孩慢吞吞的走着。
　　揽春楼内里别有洞天，沿街的庭院夜夜灯火辉煌，是供客人玩乐的地方，而后院灯火通明的地方除了厨房便是花魁们住的别院，而另一片星星点点灯火的地方是下人小厮和雏妓们的起居之所。小满就住在其中一个院落里最里的一间屋子，常年与人相安无事。
　　“小满哥哥，你看谁来看你啦。”还没进门，陶陶的小嗓门就飙升了一个八度，惹得几个窗户同时打开对裴敏上下打量，关上窗户窃窃私语：原来小满傍上了有钱人家的公子！有的作恍然大悟状，一口一个怪不得，有的直道惋惜，有的落井下石。陶陶自然不知道一句话给小满哥哥惹出了这么大麻烦，自顾自的兴高采烈地带着裴敏进了小满的房间。
　　陶陶点上灯，小满还在床上躺着。自那日之后，小满便生了一场重病，卧床不起，这些日子都是陶陶在照顾他。陶陶请裴敏坐下，端茶倒水，还抱歉地解释说他小满哥哥因为病得太厉害还不能下床，忙前忙后活像个小大人一样。裴敏还略有尴尬，只在一直站着，也没有走近，陶陶过去轻轻推着小满，叫他起床。小满却一动不动，陶陶使劲晃两下，还是没有反应。
　　裴敏觉察出些许异样，三步两步赶紧走到床榻前，试试鼻息，舒了一口气。病中的小满肤色更加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比几天前所见瘦了许多，裴敏看着他一阵揪心，但转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多。
　　初夏的夜还有些微凉，陶陶发现房间的窗户大开着，转身去关窗，一阵晚风吹得灯影晃动，裴敏眼角余光一扫，发现房梁上一个黑色的影子。裴敏不动声色地抄起床边的药碗，突然发力向上掷去。
　　黑衣人一个翻身跳下房梁，手中短剑直直向裴敏后心刺去。裴敏不能闪避，瞬间爬上床，抱起小满向里一滚，将小满压在身下，就这样躲过一劫。
　　黑衣人突袭失手，等他再提剑刺来，裴敏早有准备，见招拆招，俩人斗作一团。这人剑招凌厉，招招式式都是下狠手，而且目的明确，就是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小满。裴敏赤手空拳却稳中有胜，很快黑衣人便处下风，开始思量逃跑，裴敏看出他心思，步步逼近，一掌打在他胸口。黑衣人见敌不过又跑不了，剑锋一转，向着躲在一旁的陶陶而去。
　　裴敏见势不妙，飞起一脚踢掉黑衣人手里的剑，绕到他身前，抱起陶陶。黑衣人就趁着这个功夫，夺窗而去。陶陶惊魂未定，到底年龄尚小，突然张口哇哇大哭起来。裴敏知他受惊吓，拍拍肩膀摸摸头算是安慰，便直向小满床前。
　　打斗中黑衣人不能近身，小满没有受到伤害，只是依旧昏迷。裴敏抱起小满，对陶陶交代一句：“有人要害他，这里危险，我带他走。”陶陶抽泣着，问到：“为什么有人要害小满哥哥？你要带小满哥哥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裴敏看看怀里的人，冷静地说：“他不回来了。”陶陶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他拉着裴敏的衣服，望着苍白瘦削的小满，过了半天哽咽着说：“小满哥哥说过他要离开这里……他可能早就想跟你走……小满哥哥他很好……请你一定要好好对待他，不要打他。”陶陶仰着小脸，一双充满泪水的眼睛直逼裴敏，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会照顾好小满哥哥的对吗？”
　　裴敏受孩子眼里的赤诚所逼，竟认真地点了点头。陶陶哭着开门，看着照顾他长大的小满哥哥被带走，想着以后挨兰香姨揍再也没人护着自己了，又是一阵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