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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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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安三十二年,瓦剌犯边,驻守大同二十年多年的总兵徐嘉益战死沙场。皇帝大怒,满朝噤若寒蝉。宣武将军裴敏主动请缨,驻守大同,得圣上嘉许,于本月十五出征。
礼部尚书裴思存中年得子,圣上赐名“敏”字,裴尚书视若珍宝,又深知慧极必伤,加冠后为其取字子愚。裴敏天生机敏,读书为文样样皆通,却不承父志,不走那加官晋爵之路,偏偏喜好钻研武艺兵法。尚书大人甚觉事与愿违而急火攻心,不料小小的人儿出言不逊“我要做大将军,把蒙古鞑子赶回老家放羊,再也不敢进犯我朝边疆。”当今圣上抚掌大笑,当即许诺十五岁让他出征。数年后请命,一句“君无戏言”。天子一言九鼎,只得应允:“裴氏敏儿,年方十五,天资聪颖,武艺过人。朕念其忠孝之心,以全其定国安邦之志,特命随将军云翔出征蒙古,拜参将。钦此。”
从军八年,立下赫赫战功,二十三岁的裴敏已被封宣武将军,手握重兵。裴思存终日惶恐,朝中文武盘根错节,党羽林立,自身虽居高位,却一直小心翼翼地置身事外,甚至嫁女儿都置太子不顾而选择了分封在外的葆亲王。然而谨小慎微至此,小儿却锋芒毕露,树大招风,他怎能不担忧。
自本朝开国以来,北方边疆就不断受到蒙古游牧民族滋扰犯边,近二十年,蒙古瓦剌部崛起,对中原虎视眈眈,北方战事不断。是以此次大同总兵殉国,无人愿意接替,多因此一去,便不知何日还乡,余生多有可能要在那边疆之地度过。裴敏年少气盛,既无心党争,又天生好勇,瓦剌的猖狂正激起了他一腔赤诚。直至裴敏被应允离京驻守,裴父却稍觉心安。
是日,裴敏闲逛到城西安定湖。皇帝特许他出征前这些日子可以随处游览,不必朝觐。沿湖小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街上行人往来,有的形色匆匆,有的慢慢悠悠,有的是身着布衣的普通百姓,也有的是遍身罗绮的世家子弟。吹糖人的小摊吸引了孩子的目光,年轻的母亲却苦于囊中羞涩,狠下心要拽着孩子离开,孩子哭闹着不走,嘴里嘟囔着说我要那只猪,母亲只好一巴掌掴上孩子脸颊。孩子倒地大哭,母亲眼含泪水,狠着心走开。
“给你。”孩子泪眼婆娑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只肚子鼓鼓的小肥猪,正是自己想要的那个。“谢谢你。”孩子接过裴敏递上的糖人,赶紧起身,大声喊着:“娘,娘,爹爹有救了,快看,咱们家小猪不用杀了,我听大夫说只要有一只猪就可以换爹爹吃的药了。”
“只听说裴将军颇具将才,没想到将军还有一颗怜恤百姓的悲悯之心。”裴敏不再看远处欣慰又悔恨的母亲抱着一脸欢喜的孩子流泪,转回头眼前是个笑嘻嘻看着自己的少年。
“你是什么人?”裴敏打量着他,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麻布衫加靛蓝坎肩,个子比自己略低,身材瘦削,脸色灰蒙蒙的,脸上还有一道丑陋的伤疤,整个人看上去像病入膏肓一样。一双眼睛却格外的亮,笑起来有些弯,又跟宋子初细长的狐狸眼不一样。
“我叫小满,何小满。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的小满。”少年掰着指头,就差把二十四节气都背了个遍了。裴敏听了轻轻点点头,并未发怒,继续问到:“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这京城谁不知道裴大将军啊,十五岁就能带兵打仗,北征蒙古,南平叛军,英明神武,智勇双全……哎,裴将军你别走啊……”小满拦住转身要走的裴敏,赶紧转换话题:“是这样的,裴将军,刚才有大胆小贼偷您钱包,我给您抢回来啦。”裴敏看着少年手里提着的确实是自己的钱袋。
“你就不怕我怀疑是你偷的?”裴敏接过钱袋,瞅着眼前这个面容丑陋却透着几分古怪的少年。“将军您说笑了,我偷了钱包还不赶紧跑干嘛要还给你。”小满壮着胆子说到。
“那好,多谢你了。”裴敏心想才不管你没搞什么名堂。果然,裴敏刚要走,又被小满拦住:“那个,裴将军,听说您要去驻守大同,小满想效仿古人毛遂自荐追随将军。小满这些年读了些诗书,略通兵法,这里是我对对付瓦剌犯边的一些陋见,请将军过目。小满愿入将军帐下效力,请将军收留。”
裴敏接过小满递上来的书册,随手翻了两页就揣在了怀里,说:“少年人有保家卫国的心思还是很值得称赞的。不过我朝军规,家中独子需赡养父母,不得入伍。只需查明你不是独子,尽可参军。”
“我是孤儿!祖宗八代都查不出来的,所以请求将军收留!”小满急眼了,拉住裴敏衣袖赶紧解释。
裴敏嫌恶地看了一眼,小满赶紧放开手。裴敏说道:“孤儿?孤儿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若真是孤儿只需要军籍所,按照流程来登记即可。”
“这……一点薄礼,请将军笑纳!”小满把一个布袋塞到裴敏手中。裴敏看着眼前这人,摇摇头说到:“你不必如此,从军并非出人头地之佳选,你若自诩有些才华,不如参加科举应试,一步登天比沙场血拼容易许多。”说完把布袋还给小满,小满心急推脱,布袋落到了脚边。“裴将军……”小满一时也想不出对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敏转身离开,讪讪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钱袋。
“嫌少?”小满瞅着布袋里的珠宝和碎银,已经是他这些年的全部积蓄,“可是只有这么多了……”
小满生在揽春楼,长在揽春楼,姨娘们说他出生那天正好是夏历四月十四,小满节气,于是人们都叫他小满。他是个连姓都没有的——贱民。小时候不知,长大些问起来,姨娘们含糊其辞,搪塞说:“你娘姓何,你要非要个姓的话就随你你娘姓何好了。”小满本来满心欢喜自己有了姓氏,但是却被兰香姨一通冷嘲热讽,再也不敢当着别人的面说自己姓何……
都怨十岁那年的生日,立下了一个奢侈的志向。在那之后小满如饥似渴地读书,胸中乾坤纵横。这一切都不是他应该妄想的,若是资质平平,倒可安稳度过此生,偏偏他身负逸群之才,是以郁郁不平。可是,出身乐户,此生便难逃供人取乐的命运。“科举?军籍所?老子要是能去还用你说!” 目送着裴敏离去的背影,小满没有跟上去。
小满绕着湖边慢慢踱着,买个糖人,依旧是威武将军的模样。狠狠咬下去,嘎嘣脆。然而吃到嘴里却是苦苦涩涩的。
如果就这样屈服,又怎能对得起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大丈夫能屈能伸,能屈膝,能弯腰,只为背负更多,但不能折。做了这么多年的梦,无论如何也要努力去实现。“看来只能这样了,是时候了。”小满摩挲着娘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喃喃地说到。然后抬起腿,朝着湖东而去。
云府。
两个隶体鎏金大字烫在乌木的匾额上,气势雄浑,深沉内敛。门口两尊石狮,张牙舞爪,眼睛里尽是恶鬼勿近的凶煞气。这是安平侯云翔的宅邸。小满摸着手中的玉佩,那块伴他长大的绿色翡翠,叩开云府大门。
“市井小民,来侯爷府干嘛的啊?”开门的是个老头,精神矍铄,声音仿佛跟着云府也是高傲的。“我想见侯爷。劳烦老伯通报一声。”小满说的客客气气,那人还是一脸不屑,“哼,侯爷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
“我是侯爷故人之子,现有事相求,只是劳烦老伯通报一声,侯爷见了自会知道我是谁。”小满言辞愈加恳切,老头这才继续审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满。我叫,小满……”小满低下头,有些紧张又有些羞愧,仿佛说了谎一样。“你找将军有什么事啊?” “只求跟侯爷一见。” “你说是故人之子,可有何信物?”老头不依不饶,继续逼问。小满握着那块玉佩,手心里全都是汗,冰冰凉凉的。“这个。请老伯给侯爷。”小满犹豫着,还是把玉佩递了上去。老头拿了玉佩,转身回府,“砰”一声大门紧闭,吓得小满一哆嗦。
小满在门口等了一刻钟,终于等到大门再次开启,小满刚要迎上去,却见走出来的是一个衣着华丽的青年,手拿折扇,腰悬玉佩,风雅得很。青年后面跟着个小厮,却是满脸焦急,口中说着“少爷诶,您今天真的不能出门,将军有令,您不能再去烟柳斜街了,你就听小的一句吧……”小厮本欲再说下去,青年圆眼一瞪,不耐烦地说:“谁让你跟着我的,再啰嗦就滚回去。”又自己咕哝了一句:“宋子初那家伙太容易胡来,我得盯着点。”后面小厮虽意犹未尽,但也登时闭嘴。
“咦,你是谁啊?”青年看见小满,随口问了一句。“小民有事求见侯爷。”小满缩缩脖子,避过那人眼睛。那青年倒是满不在乎,盯着小满自言自语几句:“眉目是很好看,可惜,可惜”,接着那青年甩开折扇,晃悠悠地走开了。
小满摸摸脸,才想起那道夸张的疤痕。一次善缘,得此化妆之计,省去了诸多麻烦。此行倒是没有必要,于是顺手撕下,只是自己一时脑热,连脸都没洗就来了。小满抬起头,目送着青年离去的背影,满心说不出的滋味。
“吱”的一声,门开了。这次是云府守门的老伯。小满赶紧上前,哪料老头说:“云将军今日不在府上,信物留下待将军回来呈上。”说完,大门再次砰的一声紧紧关闭。
小满呆呆立着,就这样被拒之门外。“他一定是真的不在家,否则看到了玉佩怎么不见我。只是见上一面,总是要的吧。”小满说服自己,“我要在这里等,一直等到他回来。”初夏的时光,虽还不是燥热,但热情的阳光已经晒得人有些疲惫。小满缩在石狮旁的荫凉里,又困又饿。他一点也不敢走开,生怕自己走开了,正好错过与那个人相会的机会。
时至酉时,太阳西沉,天上红霞万丈,煞是壮观。高大的宅院已经在门前映出一大片荫凉,影子越来越淡。小满还在云府门前坐着,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里,他还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突然大门开启,一个矫健的身影迈出,小满突然惊醒,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眼前一黑,他赶紧扶住石狮,让自己的身子没有栽倒下去。数秒的舒缓,世界才慢慢变得明亮起来,那个人却已转身。
“侯爷请留步。”小满赶紧追上去,冲的太快,差点跌倒在地上,云翔转头看他,小满才自觉失态,整了整衣服站定。一旁的侍卫闪到前方,面露凶光。
“何事?”尽量温和的语气也掩不住他曾作为沙场征战的将军的威严气质,小满心中一凛,出口不卑不亢:“敢问侯爷是否看到了今日请门差老伯呈上的玉佩?”云翔一听,面色立刻变得深沉。侍卫察言观色,当即大喝“侯爷有要事在身,市井小民不便烦扰,请走开。”说罢便要过去拽人。“无妨。”侯爷抬手制止:“既然是故人之子,请来府中细谈。”
云府作为皇帝赏赐功臣的宅邸,称得上气派恢弘。然而偌大的宅院却颇显空旷,齐整的树木添几分绿色,却少了些花花草草点缀,看上去一目了然。小满随着侯爷一行入府,绕过影壁,却没进入正堂,而是来到花园中一个小亭入座。侯爷吩咐属下去取玉佩,亭里只有他和小满面对面坐着。
“你叫什么名字?”将军问道。小满如实回答,侯爷沉吟不语。这时来人已经取来玉佩,递到云翔手上。将军继续问,“这玉佩是你的?” “是的,是我娘留给我的,这些年小满一直带在身边。”侯爷脸色愈加深沉,小满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听他喃喃说道:“眉目倒是跟她像得很。”不等小满说什么,便继续说:“是她让你来找我的?”
小满点点头,将小时候的事情略略述说,紧接着解释道:“这些年,小满虽身处揽春楼,但一直勤于读书,对用兵之道也略有所知,此次前来是想请侯爷引荐,随裴将军出征蒙古。除此之外,”小满顿了顿,“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云翔一愣,起身踱步,然后缓缓说到:“既是故人之子,云某自当竭力相助。只是看你身子孱弱,并非习武之人,上阵征战未必适合。不如这样,丁龙!”云翔大声叫到,小满不知何时刚刚那下属端着托盘来到亭中。云翔揭开覆在托盘上的红布,差点晃瞎小满的眼睛——是一盘白花花的银子,馒头大的银元宝足足有二十个。“这些银子足够你在京城做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也可以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这玉佩也还给你,只是上面的字确是与我有关,我已让人重新打磨。请见谅。”
小满颤抖着接过玉佩,还是那块上好的翡翠,只是上面他每日摩挲的字没有了,“十年云心倾岫,一生与君相知”,一朝就可以磨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侯爷怎可……”小满忍不住脱口而出,后半句却咽了回去,继续说道:“小满谢侯爷好意,非亲非故,银子不敢收,今日叨扰,小满告辞。”小满握着那块被打磨的圆融的玉佩,转身走下小亭。一阵眩晕,小满定定神,只见遍身罗绮的贵妇人在侍女的簇拥下穿过回廊。想必那就是你期待的位置吧,侯爷夫人果真高贵,小满想起母亲,在心里暗暗道,不再张望,径直快步走出云府。
云翔起身,摊开手掌,盯着碧绿的翡翠上那十个字,往事历历在目。“这翡翠确实难得,只是未经雕琢,便与一般石头一样,丢在宝物堆里,也只是一块上好的玉材而已。”女子低眉浅笑,把玩片刻就把玉石放在一旁。云翔拔出匕首,在上面刻上张牙舞爪的几个大字——“十年云心倾岫”,笑着说:“这下不一样了吧。”
女子一抿嘴,用手帕包好,贴身收了起来。“诶,下次我把另一块拿来,你也写上一句,就当我们的定情信物了。”想到那时候的自己还跟毛头小子一样,云翔不由得咧咧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后面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