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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沿湖有条巷 ...

  •   苦菜秀,靡草死,麦秋至。京城依旧熙熙攘攘。空气中尽是市井烟火之气,生机勃勃地歌颂着太平盛世——又是一年小满。
      城西有个湖叫安定湖,安定湖周围是整个京城最热闹的地方,茶楼酒肆林立,说书的、唱戏的、杂耍的、小商小贩,尤其一到夜晚,华灯初上,这里便开始了一日的喧嚣。沿湖有条巷子,叫烟柳斜街,是京城最有名的花街。揽春楼就是这烟柳斜街数一数二的大户。
      揽春楼的姑娘相公有名不仅在于天生的一副好皮囊,还因为鸨母调教得个个身怀一技,有的擅琴棋,有的学书画,有的专攻歌舞,甚至有从小就学诗词歌赋的,吟诗作对竟不输那上京赶考的秀才们。每年的元宵节,这安定湖上都会举行赏灯游湖大会,逢此时青楼妓子们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出来争奇斗艳,文人和纨绔们意趣风雅,评头论足,定是要将之分个高下。自此元宵节斗花魁成了惯例。已连续三年,元宵节的花魁状元都出自揽春楼,是以揽春楼赢得了“揽尽四海春色,坐拥八方美人”的赞誉。如此揽春楼吸引了不少达官贵人,文人墨客。
      揽春楼大厅上有个宽敞的台子,称作舞春台,是伎子们斗技的主场。平日里便是歌舞不断,若逢盛会,真金白银能硬生生在台前堆满,一时间血色罗裙翻酒污。此时,一美貌少年在台上唱着一首旧曲:“红尘紫陌,斜阳暮草长安道,是离人……”声音绵软缠绵,还带着淡淡哀怨,绕梁不绝。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歌声和曲调配得甚妙。嗯,这美人也配得甚妙。”说话的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圆圆的眼睛,圆润的脸庞,看上去比在座另外几位年龄略小。锦衣佩玉,手摇一把折扇,口中对舞台上的歌者啧啧称赞,模样俊雅,一看便知是世家子弟。
      二楼雅阁正对舞春台,清静却能将整个厅室尽收眼底,是绝佳得观赏位置。阁中四位青年男子,坐上首的一位身着紫衣,高鼻薄唇,自带一股冷峻的气质。揽春楼花魁娘子清颜在其一旁作陪。
      紫衣男子左手边这位生得甚是英武高大,剑眉星目,面容也是俊朗非凡,一身浩然正气。只是面前却独放一茶碗,举杯把盏给人疏离之感。在他一侧下首方向坐着的一位就是方才发言的书生。
      “小歆难不成放下四书五经,开始研究侧词艳曲了?”接话的是另一位公子,坐在紫衣男子右侧,与另外二人相对。此人面容甚是俊美,皮肤白皙似女子,一双狐狸眼弯弯的总是带着几分笑意,说话语气很轻,听上去沙沙糯糯的感觉,说不出的风流雅致。
      “非也非也。四书五经讲的无非是仁义礼乐。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乐既是礼,也是美。美人也是美,欣赏美人也就是礼。清颜姑娘,你说我说得可有理?”包子脸书生把他的折扇在手上一拍,一本正经的论述着他的礼乐。
      清颜姑娘掩口一笑,说:“小侯爷见解独到。”
      这时对面的高大男子却突然一声冷哼,说道:“本是男儿,却在舞台上忸怩作态,学做女人模样,简直有违纲常!更可恶的是多有寄情声色的朝廷命官,专事吃喝享乐。还听闻有人扬言专好男风,尽做些卑鄙龌龊之事……”说到此,他顿了顿,瞟了一眼紫衣男子,继续说:“二爷若想有所建树,恐怕要首先整一整时下这风气了!”
      “子愚你这话说得可是有失偏颇,报效国家未必非得上阵杀敌。本来就是各司其职,各尽其能,长得美也是本领。至于好男风,若是两厢情愿,倒也没什么不妥。”那包子脸小侯爷说到最后,又把他的折扇摇了起来。
      “我们裴将军向来不好女色,今日何不尝试一下男色,未必不对将军胃口啊。”狐狸眼微微眯起,脸上尽是揶揄的笑。
      这时坐上首的紫衣男子发话,“子愚未免太无趣了。你长久在外,这次才回京不久就又要远走,今日本就是本王为你践行,我们不谈家国,只尽情享乐。我看子初说的倒是个好主意,清颜,你们这可有新来的身家干净的相公,叫来陪裴将军一乐。”
      “宋大人今日可是要投怀送抱?”子愚看了一眼对面的男子,端起酒杯送到嘴边,“论品相,子初足矣。”
      “承蒙不弃,宋元愿意效劳。”宋子初呵呵一笑,丝毫不以为冒犯。倒是一旁的小侯爷听不下去了,起身挪到另一侧,拉住这个叫宋元的美貌公子,阻止道:“不可不可。还是请清颜姑娘帮忙,这揽春楼有的是美貌少年。”
      清颜笑着说:“揽春楼虽有揽尽春色之称,可是这世上恐怕没几个相貌能够及得上宋大人的了,只怕我们这的人入不了裴将军的法眼呐。”说罢从紫衣青年开始,一一为大家斟酒,到裴将军处以茶替代。

      这时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冲进雅阁,满脸焦急,拉过清颜小声说到:“不好了,清颜姐姐,小满哥哥又挨打了,你快去救救他吧,兰香姨快要把小满哥哥打死了。”清颜闻言一惊,向在座的各位示意抱歉,随男孩一起出了这雅阁。她找到一个跑堂的伙计,悄悄对他说了一番,伙计就朝后院奔去。
      伙计金贵刚踏进后面偏院,就听到揽春楼的鸨母兰香姨的叫骂声:“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老娘花了二十两银子,人给你说放走就放走了!你白吃白喝就算了,还净干这混账事,你以为你是公子哥儿啊,拿老娘的银子发起了慈悲。我今儿就打死你这小鬼头,打死你,打死你!”金贵上前,只见兰香姨一边骂着,手上的藤条一下下抽上了眼前少年的背。
      “哎呦,疼死我了,兰香姨你轻点,小满这下真的要被你打死啦。小满死了,哎呦,小满死了以后谁给兰香姨你养老送终啊。”少年趴在长凳上,身子随着落下的藤条一抽一抽的,嘴里却不消停。
      “咒我死呢是不!等你养老,哼,不被你气死我就谢天谢地了。你以为你放走那丫头是好事,离了这揽春楼,有的是被活活饿死的。你有骨气,你也逃走了,省的在这儿花老娘的银子还给老娘气受,你翅膀硬了,我倒看看你能走哪去……老娘没让你卖身就够对得起你娘儿俩,现在反倒嫌弃起我无情无义来了……就该什么都不告诉你,省得痴心妄想!让你不知好歹!让你不知好歹……”这个叫兰香的女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样子,却穿的花枝招展,擦成白面色的老脸此时被气的铁青,鼻孔一张一阖,显然越说越生气的样子,手上的藤条一下下的也越来越狠。
      “兰香姨,前面清颜姑娘有事找您,前面来了贵客,是二爷和小侯爷他们,今儿还有裴将军。”金贵赶紧上前,毕恭毕敬的说了一句。兰香又加紧力道抽了两下,这才住手,恶狠狠地说到“这次先饶了你,给我记着,再有下次看我不扒了你的皮。”然后拽拽衣服,扭动着她那已经不算纤细的腰肢,朝前院走去。
      “小满,你快醒醒啊,小满。”少年慢慢睁开眼睛,有些不明所以,直到背上钻心的疼痛袭来,才知道刚刚被打得昏了过去。“兰香姨走了,你赶紧起来吧。”伙计金贵伸手打算扶小满起来,谁料一动正好牵动伤口,疼得他嘶溜吸了一口凉气。
      “金贵哥,我没事,你先去忙吧,一会儿兰香姨找不到人又要骂了。对了,金贵哥,你说前面谁来了?”小满挣扎着,慢慢从挨打的条凳上起来,捡起落在一旁的衣服,披在鲜血淋淋的背上。兰香姨爱惜钱,衣服打坏了还得买新的,所以每次挨打前,小满都自己把上衣脱掉。
      金贵看看左右没人,才压低音量对小满说:“是二皇子。还有云府的小侯爷、大理寺的宋大人和还朝的裴将军。”
      “裴将军?”这几个人中小侯爷云歆和宋元是常客;二皇子是贵客,虽然隐去称谓,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每次驾到兰香姨都招呼得异常周到。这几位在场小满并不奇怪,只是这裴将军,可是很少会涉足这烟花之地的。
      “是啊,你可能不知道,他常年在外领兵打仗,不常来咱们揽春楼。可是听说他现在可是在朝中红得发紫呢。我还听人说,他将来甚至能超过云将军,封王封侯不在话下。不过别说,这裴将军长得真是英明神武,我看应该叫他赛吕布……”金贵一说起来就有些忘乎所以,看着小满轻轻“哦”一声,才想起眼前这位是刚刚被暴打的伤员。立刻从刚刚的眉飞色舞转成一脸纠结,金贵看小满起身,才伸手去扶,打算送他回屋。“不用了,金贵哥,我自己能走,腿还没残。你赶紧去前院招呼吧。”小满咧着嘴笑笑,不想连累别人,慢慢向房间挪去。金贵目送他走一阵,转身小跑着去了前面。
      “小满哥哥,你怎么样了。”稚嫩的童声伴随着推门声,进来的是正是刚刚找清颜求助的孩子。“我没事,陶陶。”小满故作轻松,问陶陶说:“你刚才去了前院是不是?”“是的,我找到清颜姐姐,是清颜姐姐叫金贵哥来找兰香姨的。”小孩子一脸邀功的表情看着小满。“陶陶你真聪明!”小满夸赞到,然后继续问:“那你看到跟清颜姐姐在一起的人了吗?”
      “看到了。是四个公子,他们跟别的客人不一样,没有想亲亲清颜姐姐。有一个公子很有学问的样子。有一个看上去冷冰冰的,陶陶不喜欢。还有一个大将军,可英武了,我听到他们叫他裴子愚。还有一个漂亮的公子,但是没有小满哥哥好看。”说完陶陶嘿嘿一笑,咧着嘴看着小满。
      “陶陶,你现在去前院,看看这四个公子都说了些什么,然后告诉我,好不好?”“好的。那等小满哥哥好了以后要教陶陶继续念书啊。”陶陶答应得很爽快,小满也点了点头,小孩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待小孩走远,小满关门落锁,慢慢退去衣衫,铜镜里映出伤痕累累的背,满是血红的印子,还有几条正在往外渗血。这回兰香姨是真的生气了,小满想,都怪自己一时脑热,放走了揽春楼新买来的小丫头。可是,想到那小小的女孩子以死相争的决绝样,又觉得实在于心不忍。
      力不逮者事不成,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为所欲为。小满拿干净的手帕擦拭了一下伤口,简单包扎一下,披上衣服,“赛吕布?但愿不要如吕布般有勇无谋。”小满心想,嘴角微动:“裴敏……”

      他想起了十岁那年的生日。那一年的小满。
      小小的孩子掀开床褥,取出藏在下面的铜钱,那是为姨娘跑腿得来的赏钱,不多不少,正好十枚。捏好小小的秘密,一个人偷偷跑到安定湖边,买了个肉包子,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真香。路过捏糖人的小摊,眼瞅着焦黄的糖浆在师傅的手中变成了一个身披铠甲的将军模样。小满喜欢,递上三枚铜钱,把模样威武的糖人握在了手上。那师傅说,出征蒙古的云大将军打了胜仗,今天班师回朝,百姓们都在安定门大街等着一睹战将风采。小满二话不说,一路小跑。仗着自己个子小,小满扒开层层叠叠的人群,挤到了最里头。来得正是时候。
      小满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场景。那个人骑着枣红色的大马,缓缓前行,将军不怒自威,气质凛然。身后是戎装的侍卫,跟着的步兵队伍见首不见尾。大将军旁边是个少年,跨一匹小白马,生的眉目俊朗不用说,一脸的傲然之气让十岁的孩子好生羡慕。
      “英雄出自少年郎,此话果真不假,你看云将军身边那个,才十五岁,已经拜为参将,后生可畏啊。”小满记得当时他回头看到一个中年儒生模样的人,撵着下巴上一撮小胡须,在那啧啧称赞。小满仰起头,随口问了一句,“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他呀,裴家少年名为敏,十八武艺俱精通。初出江湖震寰宇,杀敌报国显威名。此少年姓裴名敏,尚书郎裴大人嫡出长子裴敏是也。”自此,裴敏这个名字和他的糖人一起,粘在了他的记忆中。
      少年意气风发,当真光彩照人。我要与他比肩,骑马随在云将军一畔,小满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尽管那时他连这句话的究竟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这,才是一个人最大的荣耀,这,才是他应该有的人生的样子。
      “梆梆梆”一阵敲门声,将小满从梦中惊醒。原来不觉中,累极了的小满竟然睡着了。他刚要起身去开门,不想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钻心刺骨的疼。这时门外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叫嚷起来:“小满,小满,你死了么,快开门。”是揽春楼的鸨母兰香姨。
      “兰香姨,稍等,我就来开门。”小满穿好衣服,挪下床去。“没死还这么磨磨蹭蹭的,锁什么门锁门,防谁呢,你锁了门,死屋里头怎么替你收尸啊。”兰香姨刚进门就一阵臭骂,小满才不甘心只站在一边讪讪的听着,插嘴道:“死哪里还不是兰香姨你替我收尸啊,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你先死我替你收尸,我先死你也得替我入殓啊。
      “就你敢跟我贫嘴!”兰香姨骂够了,这才想起来的目的。扔给小满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你知道怎么用。要知道没死我就不来了,哼,就知道浪费我银子的小鬼,真的死了得了。”兰香姨又嘟囔了几句,摔门而去。
      小满打开盒子,是棕黄色的药膏,一股清凉的草药味儿。这是揽春楼专门为那些骨头硬的姑娘和小倌们准备的,破处之时死活不肯的,少不了挨鞭子,以后又要用身子赚钱,留了疤痕就不好了。揽春楼专门找人调配了这么一种药膏,效果自不用说。
      小满挑了药膏,在伤口上胡乱一涂,登时清清凉凉的一片舒爽。小满心知,这些年兰香姨待他不薄。只是……小满抚摸着那块从小相伴的翠色碧玉,“十年云心倾岫,一生与君相知”,十二个小字,笔体却不相同,上句粗犷豪放,下句端丽小巧,组在一起正好是母亲的名字——“岫知”。
      只是,揽春楼并不是我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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