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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子愚,美 ...

  •   夜幕降临,夏日的熏风中有着醉人的暖意。
      “傻,真傻!”出了云府,小满就开始后悔自己真是傻得无可救药——一千两银子啊,除了傻子谁会拒绝——这些银子应该够贿赂裴敏了吧!
      可是,十年的情谊就只值这些银子吗?真傻,那个女人,她遵守诺言,用一辈子报答了他的恩情,临死前竟然还给了自己这虚无缥缈的希望。而自己也完完全全继承了她的傻,十八年洁身自好,做着出人头地的梦,十八年的努力,十八年的信念,都靠着一个与己无关的承诺,是啊,与己无关,无论当年如何,那是他们的事情,自己本来就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的。

      “娘,小满知错了,小满以后会很乖,娘不要杀小满啊。”三岁的孩子惊恐地看着眼前这美丽的女子拿着刀子,颤抖的手伸向自己。孩子跪在地上哭着苦苦求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总是自己不好,惹娘生气了。“小满,不要怨娘。”一阵刺痛,冰冷的刀尖划上了白嫩的小脸,鲜血混着眼泪滴了下来,孩子小手一抹,整个脸一片模糊。“桄榔”一声,刀子掉在了地上,孩子看到一道鲜血顺着娘亲的嘴角流了下来,落到那大红衣衫上隐去了。
      “娘!你怎么了?娘……”孩子惊叫着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娘亲大口吐着鲜血,不知所措。“小满,乖孩子,过来让娘抱抱。”女子抚上小满还在溢血的脸颊,把小小的孩子抱在怀里,轻轻亲吻着。“小满,娘就要死了……你听好……这个给你,等你长大了,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拿着它去找一个人……他叫云翔,是个将军……你要努力地活着,好好地活着……小满,不要怨娘……”
      “客官,您不能再喝了。请您赶紧付了酒钱回家吧。”荟萃楼的小二推推醉倒在桌上的客人,好心地提醒到。小满起身,掏出几块碎银子,抬脚就走。“诶,客官,您这点钱不够啊。”小二拦住小满,指着桌上的酒菜,认真地跟小满算账。小满又摸出几个铜板,拍在桌上。“还是不够。” “没了。” “诶,没了您不能走啊,这酒钱不够哇。”小二急着跟小满纠缠,小满迷瞪着眼睛,一脸无辜。老板娘过来,问明情况,眼睛一斜,一瓢水泼到脸上,骂道:“给老娘瞅清楚了,这荟萃楼的大门不是给你这吃白食的醉鬼进的!”接着小满就被人连推带搡扔出了门外。
      入夜已深,安定湖上吹来的风还有丝丝凉意,吹得小满一激灵,顿时清醒了不少。“回去又要挨兰香姨的骂了。不过,没关系了,反正也习惯了,以后不再犯傻,会更习惯的。”小满跌跌撞撞回到揽春楼,揽春楼里灯火通明,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小满!你又去哪啦,呵,还喝酒了,老娘在这忙得连擦把汗的时间都没了,你小子倒好,出去逍遥了,你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兰香正忙着招呼客人,看到小满醉醺醺的回来气不打一出来,嗓门一高,弄得正在喝酒听曲的客人们不由得往这看。
      “兰香姨啊。”小满开口算是打过招呼,说完就要往后堂走去。兰香姨还在那头嘟囔着“久不打你了,皮痒痒了是不,你给我等着,看我不收拾你……”
      “呦,揽春楼还有这等货色的相公,怎么兰香姨没引荐过啊?这么藏着掖着的干嘛,来来来,让爷好好稀罕稀罕。”小满穿堂而过,却被其中一桌客人拉住。那人是个独眼大汉,身穿皇宫侍卫制服,紫黑面堂,一脸□□地看着小满,看来也是醉得不轻。旁边的人还取笑说老大,你醉了吧,就这邋遢样您也稀罕啊。
      小满皱眉,一下子用力甩开攀上胳膊的那只手,那人登时脸色一变。“哼,脾气还不小,老子今儿就非得请你喝这杯酒了。”说着,那人又是一扯,小满力气不敌,死活挣脱不开。
      兰香姨见状,赶紧过来,拉过小满,“这位爷,对不住您了,这个是打杂的小厮,不是相公,今儿出去耍了,喝了点浑酒,我自会教训他,还请您见谅。我叫瑞仙儿陪您。”兰香姨陪着笑,一个劲儿的喊“瑞仙儿,瑞仙儿”,想要把客人安抚下来。
      “这么说还是个雏儿,哈哈哈,我看他当小厮可惜了点,不如今儿就让大爷给开个苞,以后也是前途无量啊。”若是平时,小满忍气吞声地陪个不是,兰香姨自会解决,只是此刻听得这样侮辱的言语,像把利剑一样刺在小满心里,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揍他一顿。兰香姨拉住他,继续说道,“这个就不劳烦大爷您费心了,小满他人笨,怕是伺候不好您。这不,瑞仙儿来了,瑞仙儿,还不给这位爷倒酒。”那人接过酒杯,摸着瑞仙儿的手,却是拿一双□□喷张的眼睛盯着小满。小满也不想多事,不想这位依旧不依不饶,“刚说到这秀知姑娘啊,噢,你们小辈儿不知道。秀知姑娘可是二十年前这里的红人,要脸蛋有脸蛋,要才学有才学……反正就是比现在这些姑娘相公们强多了。”
      “老大,我们都知道秀知姑娘是你初恋小情人儿,可是你揪着这个小厮发情,看来老大醉的连男女都分不清啦。”同坐的侍卫们带着戏谑的口气取笑到,那独眼大汉反倒有几分娇羞起来。
      “去去去,扯远了。可惜这秀知姑娘命不好,没等到大爷我发达了她就死了。咦,你这小厮还不老实,看你长得不赖的份儿上大爷我看得上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不成!”那醉汉死死拽着小满,继续自说自话:“我说兰香啊,你别想蒙我,你还想留着他赚大钱啊。这小倌儿牌面儿是不错,可是想年纪也不小了,过两年个子高了声音粗了,可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你闭嘴!”小满终于忍无可忍,抡起拳头就要砸向那人。兰香姨赶紧拦住,面色不善的对那大汉说:“这个就不劳烦您费心了,不卖就是不卖,我们揽春楼有的是不靠色相吃饭的。您来这花钱买欢,我们就好生儿供着,您要是来砸场子的,恕老娘不伺候!”
      这人二十年前就是这条街上的小混混,那时候毛头小子想吃天鹅肉,对着那秀知姑娘流口水,却花不起那一夜千金。后来在衙门做事,一次偶然的机会为主子挡了刺客暗杀,瞎了一只眼睛却换来大好前程,得了不少好处。兰香姨知道他底细,本来想吓唬吓唬平息了这场风波就好,小满这小子这两年越长越好看,是个祸害,以后真的不能再让他露面了,万一再有这事,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兰香姨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利害关系算计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这人今儿就呛上了,开始口无遮拦起来,大声骂到:“哼,如今婊子也清高了起来,这里出身的不他妈是婊子也是婊子的儿子,不卖,嫌大爷银子少是不,看你他妈的卖不卖。”说着掏出一锭金子,砸在桌子上。
      小满气急,这下再也拦不住他,一拳打在了那人鼻子上,打得他登时两道血红流下。那人也红了眼睛,揪住小满,啪啪俩耳光,嘴里依然骂骂咧咧。小满不甘示弱,像一头领地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一般,咆哮着拼尽全力去撕咬,完全不顾实力悬殊。
      “君子戒之在斗,听本公子一句劝,还是快快住手吧。”说话的正是今日小满在云府门前见到的青年,云府小侯爷云歆。此刻他依旧是摇着把折扇,一板一眼的在一旁劝架,却没人理睬他,只能在一旁连连叹息。
      “小侯爷,你说,有人不懂怜香惜玉,还满口污言秽语,口出狂言,该当如何啊?”发话的是另一位男子,身穿金色丝线绲边的绣袍,一双细长的眼睛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正是宋元宋子初。
      “子曰,不懂怜香惜玉者,该打!污言秽语者,该打!口出狂言者,该打!”云少爷一本正经的回答到。
      “既然子都曰了该打,裴将军也不要袖手旁观了吧。更何况,还是裴将军的,嗯,知己……”宋子初眼睛一眯,对着纠缠的人群,话却是说向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高大男人。这三人本来在楼上雅阁,下面纠纷乍起,裴敏脸色即变,一句“是他!”脱口而出。宋元看出端倪,拉着好事的云歆下来看热闹,裴敏也跟了下来。
      此时揽春楼的打手已经聚集过来,但到底对方是当官的,又不敢真的上前动手。一群人围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人发疯一样拽住小满的头发,和小满扭打在一起。兰香姨只能在一旁干着急,两难中,裴敏突然出手,迅速绕到那人背后,在颈部轻轻一击,那人就软绵绵的倒了下去。小满后方突然失力,径直向下栽去。裴敏一把捞起小满,这才使他没一头扎在地上。兰香姨赶紧过去看那位客人,焦急的试试鼻息,还好没死,兰香姨这才喘了口气,按着胸口的手开始四下挥舞。
      “大哥。”这时和那独眼大汉同行的一行人才站出来,他们没想到还有人真的敢对他们老大动手,所以一直在一旁看笑话。确定老大没事后,才转过来对上裴敏,质问到:“你是什么人,竟敢对我们大哥动手?”
      “天子脚下,一个小小的侍卫竟然如此嚣张,看你们是活腻歪了。”那群人互相看看,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但是看裴敏一身华服,又身手不凡,想应该也不是寻常之辈,所以并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宋子初开口:“看来这京城也不是人人都认识你裴大将军啊。”
      “不认识裴某不要紧,连云府小侯爷和大理寺宋大人都不认识可真是有眼无珠啊。”裴敏背手而立,看着那几个侍卫脸色突变,声音颤抖着问了一句:“你真的是宣武将军裴大人?”
      裴敏冷哼一声,并未点头。只见他们扑通扑通跪倒在地:“请小侯爷、裴将军恕罪,此次不关小人的事啊,对对,小的有眼无珠,宋大人,请宋大人饶命啊……”宋元看似温润雅致,实际上办事手段素来狠辣,这是但凡能和官场扯上点关系的人们的共识,这几个也算有眼色,瞬间拎清形势,纷纷向宋子初求饶。
      “宋某是很想饶了你们,不过小侯爷和裴将军在此,宋某不敢善做主张啊。不过呢,”宋子初眼睛挨个瞄了几个人一遍,继续说到:“既然大家都是拿朝廷俸禄的,宋某倒是可以给你们求个情,想来小侯爷和裴将军也会卖宋某这个薄面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却登时领悟了宋大人的意思,纷纷从口袋里掏出银子,送到宋子初跟前。宋子初看着他们一皱眉,并没有伸手去接。其中有个机灵的跑过去将晕倒在地的独眼大汉的衣襟揭开,露出了几锭黄灿灿的金子,双手捧上,一脸谄媚:“请宋大人笑纳。”
      “金银都是身外之物,关键是看你们有悔过之心。”宋子初把金子揣兜里,受贿优雅到理所应当。
      “谢宋大人,谢小侯爷、裴将军。”几个侍卫纷纷磕头谢恩,裴敏一声“滚”,几个人赶紧夺门而出。兰香姨支使下人把倒在地上的人弄出去,道谢之后赶紧安抚在场的客人。
      此时小满衣服被人扯烂,双颊红肿,本来束起的头发也被扯散,随意的披在肩上。脸上一道道的乌漆嘛糟的水痕,仔细看才发现小满竟是个皮肤白皙,五官清丽的少年。
      今日本失意酗酒,眼圈红红,经过刚才的风波,惊魂甫定,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迷离。他怔怔的盯着前方,眼神失焦,心已不知去了何方,只觉一切都像一场梦。
      只是他不知道,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有多么让人心生怜爱。
      “你叫小满?啧,当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啊。”这位摇头晃脑矫情拽文说话的必是云歆无疑,他拿出手帕沾湿后在小满脸上一抹,瞅着小满呆滞的脸啧啧称赞:“刚才那人有句话倒是不错,在这揽春楼打杂是可惜了。”
      小满这才晃过神来,对眼前几位一拜,说句多谢,就要转身走人。
      “公子且留步,今日既然相识,也算有缘,不如到桌上一起坐坐,你看如何?”说是商量,宋子初说话总有种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承蒙抬举,小满不敢高攀。请几位大人就坐吧。”小满低着头,自觉低人一等,又心高气傲,定是不肯答应。
      “好歹一杯酒答谢恩人吧。”宋子初指着裴敏说道。
      理由无从拒绝,小满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了雅阁,桌上摊开的正是今日给裴敏自荐的策论文章。只是方才见面时还是怀才求遇的饱识之士,眼前却是出尽了洋相的青楼小厮。对上裴敏,小满如坐针毡。
      云歆报上自家姓名,又介绍了另外两位。小满一一斟酒谢过,却没有多言。迷糊中不知裴敏饮的是茶,径自给他茶杯里倒满了酒。裴敏并未在意,端起来一饮而尽。
      “小满公子为人谦和有礼,看也是饱读诗书之人,缘何沦落青楼,如若有难言之隐,还请不要见外,说与我等……”宋元初见小满,正赶上这一场闹剧,却口口声声的说着谦和有礼,显然意有所指。他瞥一眼裴敏,继续说到:“这位裴公子位高权重,求求他也是定肯帮忙的。”
      “谢宋大人好意。小满出身低微,身无长物,不敢妄想。”小满此时已是心灰意冷,多年夙愿毁于一朝,一切皆源于自己痴心妄想,此刻伤疤未愈,又怎敢忘却痛楚。
      “小满公子忒谦虚也,古人云,千金难买美人一笑,你自己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云歆说的郑重其事,却不想正好刺到小满痛处,激动下离席而起,又自觉不该,于是脸色稍有平和,缓缓说到:“小满虽出身青楼,却不是干的以色侍人的事。承蒙各位大人出手相救,小满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唯有三杯酒,以此为谢。”说罢,自顾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连斟三杯,小满稳住自己,“揽春楼有的是貌美之人,各位诚心相待,他们自不会怠慢客人。另外,说起来当今太平盛世,却有如此蛮不讲理的朝廷命官,几位大人位高权重,却不严加惩治,且容他们破财消灾,恐怕外人说起来会让大人们面子过不去……小满告辞。”
      此刻本来坐在旁边一言未发的裴敏却突然发难,拉住小满,“怎么,你还不知好歹了!无以为报就应该以身相许,何必如此假惺惺说些堂皇的话。不是以色侍人?既不是以色侍人,有手有脚何必在这青楼混饭。客人花钱买换,你又如何拒绝?我今天就是要你了又怎样,想来此处也是没人拦着!”
      裴敏看了小满洋洋洒洒的兵论文章,对其中的观点对策颇为欣赏,以至今日酒席之上还得意地跟另外二人说发现一匹千里良马,虽然面相丑陋,但是才气惊人,甚至引为知己。看刚才情形想宋子初是猜出来就是眼前这个人了,可是刚刚自己大加夸赞的人竟然出身青楼,这下真的要被笑掉大牙了。
      然而为何怒至于此,裴敏也不知道,只是——他明明如此好看,为什么故意扮成那样骗我!定是揣测我是那种见色起意之人,想到此处裴敏愈加不爽。
      他自然不知小满十四岁那年,一曲清商弹毕,嫖客见色起异,对他动手动脚,被揽春楼的鸨母兰香轰了出去。自此小满便是人前香灰涂面,瑟缩着,再也没上过揽春楼的舞春台。他自小跟揽春楼的教习嬷嬷学书,写得一手端丽的小楷,每天替人抄抄写写,换几个铜板度日。平日蜗居后院小阁,读书写字,与人相安无事,他也甘愿清贫。
      “没想到裴将军也是如此仗恃凌人的人。我真是被蒙了心智,枉会想你慧眼识人……”酒壮怂人胆,向来温厚的小满言辞竟然如此激烈,只是还没说完,就被怒急的裴敏一把拽过来。
      小满今日劳顿又经历了诸多事,本来就身体虚乏,刚刚又三杯酒饮得急了,整个人就像飘忽在云中。此时被这大力一扯,根本无力反抗,一个趔趄就倒在了裴敏怀中。极力挣扎,整个人却被死命钳住,动弹不得。滚烫的唇在脸上一通胡乱的摸索,小满躲避着,头发却被拽住,终于换成唇齿间抵死的战争。
      “子愚,美人在怀,应当温柔待之。也罢,苦了这么多年,劝你偏偏不听,打打杀杀哪有温香软玉怡人……”宋子初端起酒杯,抿一口酒,拉起满脸对不懂怜香惜玉之人的愤愤之情的云小歆走了出去。
      揽春楼觥筹交错,珠围翠绕,舞台上咿呀呀唱着痴男怨女的分分合合。笙歌渐远,小满看到灰暗天空的一轮圆月,身子慢慢升到云端,越来越近……一吻初毕,裴敏前所未有的心惊肉跳,调整好呼吸,恢复一贯淡定,细瞅怀中人,竟已经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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