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请你指教》东方霁白

7、第七章 旧事

　　章女士一心要在男权社会立足脚跟，年轻时觉得同龄的男生太幼稚天真，没时间陪他们玩谈恋爱的游戏，终身大事一拖再拖，最后经人介绍和门当户对的宋先生结了婚。两个大龄青年千帆阅尽，自然也无意大费周章的谈情说爱，只是搭伙过日子，彼此不碍眼就是了。
　　宋旻的出生也没能缓一缓她向上的脚步，把小孩子交给没什么来往的婆婆，偶尔回来时看上一眼，算是尽了做母亲的心意。章女士某日回来看到女儿在和别的小区孩子打架，在这个高档小区出入的人，不管大人孩子一律都是衣冠楚楚，而披头散发状如小兽，她的第一反应是丢脸。
　　女儿跟她一点也不亲，总围着奶奶打转，反正她也不知道怎么和黏人的小丫头打交道，也没觉得难受。最令她难以忍受的是宋旻的一口河南话和粗野，她章礼菱决不接受自己女儿是个乡下假小子。章女士减少了出差次数，又把婆婆请回了乡下，然后给宋旻报了很多兴趣班，舞蹈、钢琴、绘画、英语等等，竭力要把长歪的宋旻扭正过来，培养成千篇一律的淑女。宋旻因为口音一再被人嘲笑，回到家又总被妈妈训斥，渐渐成了个沉默寡言的内向孩子，低眉垂眼的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章女士夫妻俩从不给孩子灌输心灵鸡汤之类的废话，他们只看重结果，只要设立的目标合理，你就没理由推脱。宋旻像个被人用皮鞭抽打的驴子，盯着眼前的胡萝卜不断前进，未来总也看不到头。直到初中寄宿，她才稍微松口气。一直绷得太紧的弦乍然放松，就越发想放任自由，她学了很多玩法，后来又无师自通，成了叛逆代表。如脱缰野马，章女士鞭长莫及，不断地灰心失望，最后把在女儿身上受到的挫折都报复在工作上，总算得到一丝安慰。

　　宋旻期末考试排名15，对于一个开家长会长期占据班级倒数名次的家长来说，无疑是一道曙光，把章女士从怀疑女儿智商的歧途拉了回来。她根据成绩报了语文和物理假期辅导，宋旻只有服从的份，与其在家里听妈妈教训，还不如去补习班睡觉。辅导语文的是个在校研究生，性格温柔，讲课还挺有趣的，宋旻都是在物理课上呼呼大睡。教物理的中年大叔一脸无奈，宋旻反过来劝他，谢谢老师治好了我的失眠症，您真的讲得很好。老师脸都绿了。
　　宋旻在补习班看到时顾回舟有些意外，转念一想似乎老师的工资待遇不怎么样，放假赚点外快也是正常。
　　“以前的同事有事，让我来代几天班。刚来就看见你睡觉，老毛病又犯了啊。”
　　“没有充足的睡眠，哪有好的学习效率。”
　　“交给我的名单上有你名字，明天开始上课。”
　　“我要求换老师。”
　　这时语文老师来叫她上课，和顾回舟打个照面，高兴地叫起来：“师兄，好久不见，真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
　　“你好，你也是X大的？”顾回舟有些懵，实在想不出哪里见过这姑娘。
　　“我是学生会的曾美意，本科时曾经邀请你给我们讲过几场科普讲座，好几年了，师兄不记得很正常。”
　　“很高兴见到你，曾学妹。”
　　曾美意激动地握住顾回舟伸出的右手，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温柔又腼腆的笑：“听说师兄出国留学了，现在回来有事？”
　　“师兄没有海归的命啊，作为纯种土鳖，我一直在本市教书。”
　　宋旻很抱歉地打断他们：“老师你们坐下慢慢聊吧，我有事先走了。”
　　顾回舟看她转身要溜，一把拽住她书包，拉到曾美意旁边站好，对她们摆摆手：“你们去上课吧，下班一起吃个饭。”
　　曾美意转过身，低头用手捂住发烫的脸颊，试图把温度压下去，然而终是徒劳，因为心是热的。
　　课间休息时她问宋旻：“你们顾老师成家了么？”说着脸又红了，那粉色从化着淡妆的皮肤下一点点漫上来，比任何腮红都服帖。
　　原来女孩子恋慕一个人便是这样子，如此欲语还羞，如此欲盖弥彰，比任何宣言都要醒目。宋旻没有喜欢的人，她看着曾美意，心里说不好是什么滋味。
　　“他没有结婚，你放心。”
　　“我……我……就是问问，你别瞎猜啊。”
　　“……”宋旻无语，这还用猜，瞎子都看得出来好吧。
　　“你们老师平时都喜欢什么呀？”
　　“他喜欢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学校里有很多女生喜欢他。”
　　“呵，当年就有很多人暗恋他，只不过他女朋友是外语学院的系花，没人去敢挖墙脚罢了。”
　　宋旻扑哧笑出声：“真的假的，跟写校园小说似的。”不爱美男爱逗逼，怎么这几年女生的审美差别这么大。
　　“骗你干嘛，他读研时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大，有时候会替导师给本科生上课，外系的女生都跑去听，去迟了本专业的学生都没位置坐。听说已经拿到麻省理工的offer，最后却没去，和系花也分手了，毕业离校后一直没消息。”
　　“当时他爸爸突然去世，妈妈身体不好，所以回来教书的。”顾家阿姨以前跟她说过。
　　“天，他心里得多难受啊！”曾美意眼角都红了，她用手擦擦，然后对宋旻说，“谢谢你跟我这些……”
　　宋旻觉得好笑：“美意姐，如果你想追他，我可以帮忙哦。”
　　曾美意的脸于是又红了。

　　顾回舟过来找她们时，宋旻拎着书包正要走，被他拦住了，曾美意在旁边也说一起去，宋旻想她大约是怕尴尬，于是就答应了。
　　吃饭时，宋旻只负责默默吃喝，努力做一个不碍眼的灯泡，任他们两个在一旁叙旧。两个人本就没多少交集，但一个擅长调动气氛，一个努力找话题，倒也支撑起故友重逢的热情戏码，宋旻在旁边也渐渐听出个故事梗概。
　　原来顾回舟和他的系花女朋友打算毕业一起去美国留学来着，谁知道他家中突变打乱了计划，女朋友只好一个人先去，在那边等他会合，半年不到，女朋友便和别人订婚了。很稀疏平常的爱情故事，顾回舟旧事重提亦是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我现在连她的样子都记不大清了。”顾回舟摇头苦笑，算是为这故事画上一个句点。
　　曾美意不知道他是真的释然，还是故作洒脱，明知道自己旁观者的身份却忍不住试探：“向师姐还在美国吗？”
　　“也许已经在那边结婚生子，不过谁知道呢。”
　　“真可惜……”曾美意叹息一声，对他说，“师兄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好的，加油哦。”
　　顾回舟扭头看着宋旻笑：“能把这帮不省心的送进大学就功德圆满了，哪还有时间考虑个人问题。”
　　“自己魅力不够却赖学生，这个锅我们不背。”宋旻边吃边吐糟。
　　“你们师生关系真好，我们那时候总是特别怕老师，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们都是蹬鼻子上脸，给点洪水就泛滥的主。不过师兄有独门秘籍，以后传你几招，保证让你笑傲三尺讲台。”
　　“太棒了，谢师兄不吝赐教！”
　　宋旻回他两个字：“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