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请你指教》东方霁白

4、第四章 同行

　　“老师，我摔倒是意外，跟你没关系，你不用道歉。”
　　顾回舟还是第一次听宋旻一口气说这么多字，心里一阵发酸，孩子虽然不爱说话，但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
　　宋旻父母虽然回来了，但各自都忙，没多少时间在医院陪女儿，所以顾回舟依旧总往医院跑，顾妈妈也总是拎着东西去看她。
　　顾回舟在病房外听见宋旻正在跟什么人聊天，那个人一口浓郁的河南方言，听不清说什么，宋旻却笑得很开心。
　　顾回舟本来就没什么老师架子，自从得了“开心果”的外号，即使板着脸装深沉严肃也少有人捧场，师道尊严彻底沦丧，课下跟学生相处甚欢，就差没称兄道弟了。但他好像从来没见过宋旻嬉笑打闹的样子，她坐在那里气场跟别人格格不入，偶尔笑一下，也是对他的挑衅。
　　他敲门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拉着宋旻的手说着什么。她看见顾回舟，赶紧站起来，很拘谨的问好：“这就是顾老师吧，旻旻给你添麻烦了。除了这么大的事，她爸爸也没跟我说，我今天才赶过来，你说这么好的老师去哪儿找呀？”
　　她说话口音很重，叙述又有点跳跃，顾回舟把水果放在桌上，慢慢把话捋了一遍才明白，有点摸不清状况：“阿姨您坐下说，宋旻今天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没事，这孩子小时候没少摔跤，经常鼻青脸肿，长大还这样，她……”
　　“奶奶，我饿了。”
　　宋旻冷不丁打断了她的回忆，她转头对宋旻笑得一脸宠溺，问她想吃什么，出门打饭去了。
　　宋先生看着至少也有四十了，顾回舟很疑惑：“这是你奶奶？”
　　“嗯，我爷爷的第二任配偶，不过我爸不承认就是了。”
　　顾回舟隐约嗅到狗血的家庭剧桥段，很乖觉的闭嘴，开始检查她的学习任务。宋旻成绩马马虎虎，对学习也是吊儿郎当的样子，顾回舟一个知识点讲完，发现她又没在听，索性停了下来，一副语重心长模样：“宋旻，人生最幸福的事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在达到这些之前，你必须要做一些不喜欢的事，比如说跟着我一起学物理。为了你的理想，难道一年时间都坚持不了吗？”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顾回舟略皱了皱眉，不能接受学生的消极思想：“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够否定你的价值。你还这么小，漫长一生甚至都没开始，要给自己犯错并改正的机会，怎么有这种悲观想法。”
　　宋旻低头不语。
　　“宋旻你听着，活着就是高高兴兴地活着，没那么多虚头八脑的意义真谛，除了你自己也不必为其他东西负责。读书太少，整天胡思乱想。你瞧我，物理学的好，人生没烦恼……”
　　这个人正经话没说几句，又开始满嘴跑火车，“开心果”这个称号已经容不下他了。
　　在医院住了近一个月，宋旻强烈要求回去上课，她爸妈都拗不过她，只好每天由家里接送上学。宋旻这天跟爸爸一起出门，看到顾回舟站在一辆车旁边，正冲他们父女俩打招呼，顿时觉得大祸临头。
　　顾回舟本着为学生着想的意思，特地跟宋旻爸妈交流了下，两个人也许很久没有在外人面前扮过恩爱夫妻了，一时有些生疏，对女儿的态度却是一致的放心，说过几天走后请个司机接送，顺便让乡下奶奶过来照顾孩子起居。
　　顾回舟有些唏嘘，好好的家庭，却像不相干的人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也难怪宋旻性格偏激。他想了想，对夫妻俩说：“你们也不用费心去找司机了，我上班正好顺路，接送孩子也方便。”于是就这么定下了。宋先生章女士也觉得对女儿关心不够，无奈工作太忙，再三请老师多费心，一时气氛融洽。
　　顾回舟打赵飞那里借了辆车，本来七点钟就要走，想想那丫头一向很懒，又等了二十分钟才出门。
　　宋旻百般不愿的走到后座，正要伸手开门，顾回舟已经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让她上去，然后又绕回座位，准备出发。他将她的拐杖放到后座，见她还是一副愣怔神色，又俯身把安全带给她系上，然后跟宋先生道别走了。
　　“听你爸妈说今天要走，就过来顺便载你一程。”
　　“嗯。”
　　“不开心？那也没办法，你爸妈是能者多劳，自然忙些。”
　　“谁稀罕他们陪。”
　　“啧啧，口是心非。”
　　“……”
　　“哎，我跟你说，别总是跟家里淘气，多沟通体谅，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多好。”
　　“他们一个爱钱，一个爱名，唯独不爱我。”
　　“那叫实现更高的人生价值……你还小不懂得，每个人性格不一样，表达方式自然也不一样。如果你觉得父母不喜欢你，就更要反思自己了，努力让自己更加优秀，让他们不得不注意你喜欢你，你说是不是？”
　　宋旻扯扯嘴角：“老师你歪理真多。”
　　宋旻下车时遇到几个同班同学，她们赶紧过来扶她，同时跟车里的人问好：“叔叔早上好！”
　　顾回舟停好车探出头,笑得一脸慈祥：“同学们早安。”留下几个惊愕的女生扬长而去。
　　宋旻快被赵晓雅她们烦死了，一直让她坦白交代，什么时候开始和顾老师暗度陈仓的。她本来就不爱说话，一着急就语无伦次，半天说不清，心里讨厌死了顾回舟，怨他多管闲事。
　　女孩子们爱八卦又爱幻想，不过是缓解下高三紧绷的神经，暂时还没那胆子真拿老师开玩笑。宋旻明白这点，随后也就随她们说去，反正她问心无愧。
　　也许顾回舟的歪理她到底听了进去，宋旻今天上课一直都很认真，还破天荒举手回答了问题，跟她一向不对付的语文老师受宠若惊，连连点头暗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古人诚不我欺也。
　　晚自习后，女生们见宋旻用拐杖走路实在费劲，干脆搀着她走，然后陪她站在车旁等顾回舟，等他到了才纷纷道别，笑嘻嘻地走了。
　　顾回舟见宋旻正襟危坐，觉得气氛压抑，于是清清嗓子道：“今天表现不错，值得鼓励。”
　　宋旻有些疑惑，她今天好像没做什么值得表扬好的事。
　　顾回舟扑哧笑了：“宋老师夸你了——她说你不是无药可救——”
　　宋旻满头黑线，这特么是夸人的话么，果然物理不懂语文的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