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风回雪之绛朱篇》一言糖

9、第 9 章

　　信州，白王府。
　　天已仲秋，却不觉得寒冷。毕竟信州地处汤国东南，气候适宜四季如春，比之夏日骄阳冬雨雪的大荥，无疑更适合居住。
　　西朱坐于案前，握着怀中小女儿的手教她练字，小人儿坐在母亲怀中极不安分，左转转右扭扭，宣纸上不由留下一长串歪歪斜斜的字。
　　“娘，玥儿可不可以出去玩，人家手都酸了。”女儿歪着头，看着西朱言道。
　　“玥儿说过会陪娘一个下午的。”西朱故意不允。
　　“可是外面太阳真的很好，要不娘跟玥儿一起去花园玩捉迷藏吧。”女儿半点不肯放松。
　　“就知道你的心早就飞到外面去了，还不快走。”西朱轻拍了女儿的小屁股，无可奈何道。
　　“太好了，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亲！”女儿闻言大喜，在她颊上涂了口水便兴高采烈地向外飞奔而去。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天的礼炮声，女儿一惊之下，飞也似的逃回来窜到母亲怀里，双手掩耳。
　　炮声持续了好一阵子，细数之下，竟有二十一响，应该是盛大的庆典吧。
　　正想着就见碧芝端着殷红的西瓜急急从外面走来，不禁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外面的礼炮声好大。”
　　“娘娘，那时信州州府为恭贺永安公主出阁所鸣的礼炮。”碧芝答道。
　　西朱闻言微微一怔。
　　永安公主即为西朱之女慕永安，当年成王战死沙场，王妃以身殉夫，庆皇感其忠义，将其所遗二子一女悉数接入宫中，世子即位王爵，次子与幼女被收为义子义女，受封四王子与七公主之衔，视如己出。德佑十四年十二月，成太王太妃薨，永安公主被赐咏月宫，至今已近十年。
　　“原来安安也到了嫁人的年纪。”西朱淡淡而笑，“我们安安会是最聪明最漂亮的新娘子吧，不知道她的新郎会不会被她气歪了鼻子。”
　　碧芝原本是泪水盈眶的，听西朱如此一说却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娘娘，您也是的，奴婢当年的一句玩笑话也值得您惦念到今儿？”
　　“那是当然，你看玥儿，和安安当年一个性儿，我倒想看看你现在会用什么话来与她说。”西朱半开着玩笑。
　　“碧姨娘才不敢说我呢。”碧芝还没来得及接话，才放下双手的玥儿便从母亲怀中探出了脑袋。
　　“为什么碧姨娘不敢说玥儿？”西朱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不禁好奇道。
　　“碧姨娘要是说我，我就去找阿元告状。”小人儿得意洋洋地说道。
　　“郡主！”碧芝闻言，自耳根飞红至双颊，这就想去捂小人儿的嘴，奈何有西朱从中护着，毕竟未果。
　　“为什么要找阿元告状？”西朱“循循善诱”，知道阿元是府中杂役。
　　“因为我昨天在园子里看到碧姨娘与阿元躲在假山后面说悄悄话，就听阿元说‘碧芝你要是再这样说我的话，我就……’然后就去咬碧姨娘，碧姨娘边笑边哇哇叫，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所以我想，如果以后碧姨娘欺负了我，我就让阿元来咬她，碧姨娘一定投降的。”小人儿说得津津有味头头是道，完全没发现母亲早已笑弯了腰。
　　“郡主！娘娘！”碧芝看着笑作一堆的母女俩，再也忍不住，捂着双颊夺门而出了。
　　“娘，我们是不是把碧姨娘气走了？”小人儿竟也知道担心，想来无非是为了那一日三顿的美食。
　　“没有，碧姨娘只是太高兴了。”西朱抚着女儿的头发安慰道，“安安姐姐做了新娘，碧姨娘会做新娘，将来总有一天，玥儿也会离开娘去做别人的新娘。”
　　“娘，玥儿不会离开你，玥儿一辈子都待在你的身边。”女儿替母亲抚去眼角的泪痕，安慰道。
　　西朱紧紧搂住了女儿，感觉到那小小身体的体温，原来世上还是有温暖的。
　　十年，弹指一挥间，从成王妃到白王妃，西朱已无谓，反正不过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灵魂伴侣，得之是幸，不得是命。其实二十年前的自己已然认命，唯有成王与冉姬公主双双殒命的那一瞬，西朱以为自己能左右命运，然而终究还是错了。
　　生活于她，依旧古井不波，成王府白王府也无甚区别，即使没有了部伽纳周，依然还有荷塘月色。唯一的区别，西朱再次拿起了手中之笔。经历了那些的风风雨雨生生死死，还是可以给自己一个直面人生的机会的。
　　上苍于她仍旧是宽容的，至少赐予了她玥儿。或许是之前对儿女的亏欠，西朱加倍用了心思在这个小女儿身上，这样一来也能忘却不少烦恼，毕竟朝阳是灿烂的，不是吗？

　　德佑二十四年，连亘之使节再次觐于朝。继当年一仗，十一年后的现今，两朝又正式恢复了邦交，一时间倒也是民情激昂欢欣鼓舞起来。两国君主更是商定于达裕之地修建巨碑一座，既抚慰当年阵亡之二十万将士，又表现两国同修百世之好的愿望。碑分阴阳，阳之一幅朝向汤国，庆皇手书“永垂”二字；阴之一面，连亘之君亲刻“不朽”二字，至此“战息碑”作为对达裕一战争的纪念永远矗立在了这片荒漠之上。

　　白王府中也是一派热闹，喜字临门。
　　在白王妃的一力主持之下，碧芝与阿元这对有情人终于能成眷属了。
　　“碧姨娘当新娘子真好看。”郡主一边摸着碧芝身上的新嫁裙一边羡慕地说道。平日已是好动异常不肯安分了，如今更是上蹿下跳全成了她的市面了。
　　“玥儿，别乱动，碧姨娘刚上了妆，小心弄花了。”西朱一边留心着女儿一边替碧芝攒上了最后一朵珠花。一切收拾停当，自镜中望去，果一佳人玉立亭亭，含羞带怯，喜上眉梢。
　　碧芝站起了身，整毕衣裳，对这西朱双膝一曲已跪倒在地，西朱一愣，尚来不及搀扶，已被她足足磕了三响。
　　“碧芝，你这是干吗呀？”西朱好不容易才拉了她起来。
　　“娘娘对碧芝的好，碧芝永远铭记在心，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碧芝，你我之间还需如此生分吗？这些年来若没你在身边照应，早就不知怎样了。在我心里，你就同我的亲妹子一般。现在你有了归宿，能让你风风光光地从这个门里嫁出去，我也就心安了。”西朱边拉了她坐下边安慰道。
　　“娘娘……”碧芝才叫得一声，忍不住泪就涌了上来。
　　西朱连忙扯了丝巾替她拭去，道：“新娘子是不许流眼泪的！让新郎官看到了，说不定还以为我们硬扯着人儿不让嫁呢。”
　　“碧姨娘羞羞，还哭鼻子！玥儿都不哭的。”郡主也在一旁跟着闹。
　　“谁说的，将来要轮到郡主出阁，保不定赖在王妃怀里轿子都不肯上呢。”碧芝也被母女俩逗得破涕为笑。
　　“碧芝，从今以后你就是有家有室的人了，跟着阿元好好过日子，这里就不用惦记了。”西朱拉起她的手说道。
　　窗外锣鼓声喧天，不多一刻花轿就会停到后院了。
　　“娘娘您也多保重，碧芝一定会常回来看你的。”
　　尽管依依不舍，碧芝还是被接亲的人送上了花轿。
　　西朱环视着屋子，终于有了种人去楼空的感觉。
　　好不容易哄走了女儿，西朱静静坐到了案前，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短短七字，也不署名，然此秀丽字体，西朱虽只曾见过一回，也能在时隔多年后一眼认出。
　　“树欲静而风不止。”西朱悄声自言道，颖悟如她，此时此刻的处境原不必啻王妃从中点拨的。内乱后近十年的修身养息，永安公主与檀罗国的联姻，加上此次与连亘的重修旧好，暗示早已太多，朝廷下一个矛头的指向已是水落石出——一切都风平浪静太久了。
　　一意对碧芝婚事的成全，其实也是不想将来事发的牵累，能走一个是一个，本事无谓的牺牲，何苦拖上无辜的生命呢。
　　倒是啻王妃，为何担着如此大的风险投书示警呢？如果那唯有的一次书信往来也算得上是交情的话。

　　果如西朱所料，汤朝三十万雄师的压境与啻王妃的锦书也只月余之隔。皇师对封王的讨伐，打出的罪条不过是莫须有的偷该税制从中渔利，明眼人都明白，皇家为的是讨回十年前的耻辱。汤朝开国至今，上下三百余年何时不曾傲视寰宇？汤庆皇若此次不能挣回丢失的颜面，怕是连进宗祠的资格都不免遭受非议。
　　皇师此次是有备而来，十年的时间，足够重建百万雄师，何况还有檀罗进贡的精良武器，与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行军操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想这十年来，汤庆皇也是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的了，隐忍了十年的蓄势一击，想必也是能令人不战而靡的了。
　　此情此景，西朱可以想象，也可以从白王日渐深锁的愁眉上得到印证，满园子“红颜祸水”的表情，西朱更是一览无余。
　　西朱当年委身贼寇的事，天下知晓的并不多，朝廷告天下檄文中一笔带过两位成王妃的殉身，故在大家的心目中，她不过是位早已死了的节烈女子，又有谁会想到，在这白王府中的王妃正是当年那个名满天下的姚西朱呢。
　　其实在白军中知道此隐秘的也只白王身边的几个高级将领，以及白王府中的仆从们。虽然于此事大家均有过劝解，然不知为何，平日广纳言路的白王却是一意孤行。所以，早于十年之前，西朱便知道自己在私底下是被人唤作“红颜祸水”的。
　　即便如此的洞悉世事，西朱还是算错了一件事。原本以为一场生死之战一触即发在所难免，不想白王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开城纳降，于是汤军不费一兵一卒地开进了信州城。
　　全城百姓由此躲过一劫，虽思之仍后怕，却也不明白这位以勇冠全汤而闻名的白王为何在此际会有如此决定。
　　若说西朱对此不曾有过不解，那是骗人的，但毕竟是与之相守十年的人，也只在转念之间，便已领悟：“王爷是不想当年京城之战在信州重演。”
　　“当年也确实是被逼而反，趁着一时之勇一路打到大荥，可事后想想，毕竟牺牲了那么多的人命啊。何况如今的状况，只要我交出信州，百姓也不会过不下去了，既然如此，有什么必要负隅顽抗，在累累的罪孽之上再添一笔？”白王望着眼前的女人淡淡而言，刚毅的脸上第一次浮出了倦色，深隐在那道道额纹里的，又是些何样的过往呢？
　　“爱妃有听说皇师主将否？”稍顿一会儿，白王又言道，看到西朱投来的相询眼神，缓缓笑道，“三十万大军的主帅正是成王慕永新。”
　　“啪”的一声，茶盏终于自西朱手中跌落，四溅的茶汁烫得西朱一手，可是她却浑然未觉。
　　永新，是永新来了。十年了，该来的终究是来了，再害怕也不得不去面对。只是又该如何面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