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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三月的一天,信州的标志——白王的府邸在一夜之间洞开。
      没有多余的喧哗,整整一个营的□□军将白王府密密围了个水泄不通,随后,三军统帅成王慕永新领着一骑精锐长驱直入。
      说是长驱直入,其实也只一箭之地,绕过照壁跨过门庭,白王已领着阖府上下二百二十四人一色素衣恭候在前院中。
      成王第一次看到了传说中的白王,这个当年叱诧风云的男人,这个逼死父王带走母妃的男人,这个使自己小小年纪便成了孤儿的男人,以为会是三头六臂神勇不凡,却在一见之下发现不过平凡得一如身边经过的任一个人。
      十年来日夜铭记恨不能亲毙于剑下的人,现在就站在眼前,如此的不堪一击,甚至自己略动一下手指便能掌控他的生死,成王更加地平静起来。右手握着马鞭轻轻一挥,身后探出一人,从怀中取出一物,迎风展开,众人一望之下便知道是圣谕,不由齐齐跪下。
      讯官宣读着圣旨,地下黑压压的一片。成王强忍下目光搜寻的冲动,他知道她就在这一堆黑压压之中,是的,他知道,可他最想知道的是当年到底是为了什么使她可以抛夫弃子投身敌营之中。这么多年,那些所谓的当事人,每提及此事无不言辞闪烁,久而久之竟成了宫讳之一,也不得不成为自己与永安心中最大的伤疤。
      西朱静静跪在人群之中。自打成王一入门,她便已看见。十年未曾相见,可毕竟是母子,何况儿子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有母亲太多的影子。如此凄惶的时刻,西朱更多感到的竟是——安慰。是的,看到儿女们平安的长成,最为一个母亲难道还有更好的愿望吗?
      圣旨宣读已毕,无非历数罪状削封撤职下狱而已。顷刻间,二百余人皆被上了枷锁,押往大牢。成王一抬手,随行之人一齐动手,不大一会儿,偌大的白王府四处皆被贴上了封条。当最后一张封条被安置于王府大门之上时,西朱忽然忍不住一回首,不料竟直直对上了成王的双眸。
      “我的兔兔!”仅之一瞥,手中的玥儿忽然大叫,西朱一惊之下回过头,发现是玥儿手里一直抱着的兔子玩偶不小心掉到了地上,眼看一士兵就要踩了上去,忽然白影一闪,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兔玩偶已到了成王的手里。
      “我的兔兔!”玥儿不顾西朱的阻拦,冲到成王面前叫道,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成王,也不知害怕。
      众人的屏息中,出乎意外的,成王竟然笑了起来,将兔玩偶塞回玥儿手中,问道:“小妹妹叫什么名字?”
      “我叫冯似玥,府里的人都管我叫玥儿。大哥哥救了兔兔,兔兔在谢你呢。”玥儿眉开眼笑,扯着兔偶的双手打躬作据。
      “玥儿真懂礼貌。”成王笑抚着玥儿的头说道。
      望着骑在马上绝尘而去的成王,玥儿拉着母亲的手问道:“大哥哥真好,娘,你说我们以后还能见到大哥哥吗?”
      “会的,一定会的。”西朱顺着女儿的视线一同望向那已不复飞扬的尘土。

      囚室设在信州府的大牢中。
      尽管事先做了洒扫,却仍不掩那日久阴暗的陈腐之气。
      西朱就端坐在其中一间。作为内眷,独享一间牢房已属越分,何况还是经过精心布置的,与其余之人远远相隔。房内还有一透气的天窗,虽只碗口大,然而透过其中而来的光线还是使这间牢房不同于其他的幽暗。
      已经第十天,既没有过堂也没有裁决,西朱知道他们是在等,等着最终的裁定者。前路会如何,其实早已尽在不言中。无所谓怕不怕了,但说不舍却也算得上三分,之一便是未曾完稿的作品,其余两分也就是双亲与这群儿女了。然又想到儿孙自有其福,父母之责尽得了一时难道也尽得一世?也就牵挂略减了。倒是几日来不复平日的难眠,只挨着枕头就能去见周公。睡的多了,梦也跟着多,这半世的荣辱纷至沓来,一遍复一遍,短短的人生竟在这梦里仿佛过了无数遍。每每梦到终结都会出现子陶和冉姬的身影,一片落英缤纷中相依相偎,同看夕阳西下。
      然后就醒来,看到东升的旭日在房内遗下的几丝几缕阳光,竟能如此的璀璨。
      “应该很幸福吧。”西朱默默想到。

      第十五天上,封闭许久的牢门终于有了一丝响动。
      西朱仍然端坐在床沿上,不曾动弹,直至来人卸了大锁进了门,这才稍稍抬眼。
      “十年不见,子为别来无恙啊。”朱唇轻启,缓缓言道。
      此情此景,啻王已是无语凝噎,良久方才平复:“西朱,我又见到你了。”一句完毕,尾音已颤。
      “西朱此身已是阶下之囚,蒙子为不弃旧情,前来探望,虽死也无尤了。”西朱看着眼前的啻王,一别十年,岁月毕竟还是镌刻上了印记,只风采还是依然。
      “死?你怎么可能死呢!我这不是专程来接你的吗?记得当年你临走前我发过誓,一定会亲手将你接回大荥,我知道一定可以实现的。”啻王急道。也许当年将西朱送入白营是啻王此生最大的憾事,那么今天终于有了可以弥补的机会。
      “大荥?”西朱忽的一笑,“皇都,我还能回得去吗?成王妃早已在十年前死了,你让我以白王妃的身份回大荥吗?”
      “西朱……”
      西朱轻轻一挥手,打断了啻王未完的话语:“不必了,子为,你的心意我很感念,可是时值今日,我未必会踏出这牢房半步。”
      啻王似乎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曾经心意相通的知己:“难道西朱你情愿为白王而死?”
      西朱闻言不禁摇头,道:“性命是我自己的,说什么为谁而生为谁而亡。只是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又如何躲得了?”
      “可是当初来信州也不是出于你的意愿,不过迫于时事。你就一点不想回成王府,一点不想念永新永安,一点不牵挂年迈的双亲?”啻王见西朱如此说,顿时心乱如麻。
      “我此时此刻所想的,别人不了解,难道连子为你也不能明白吗?”西朱叹了口气,道:“不必再劝了,子为。”
      啻王见她如此,知是铁了心的,纵然有满腹言语,竟也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女子许久许久。
      “牢房重地,既无香茶更无丝竹,子为贵客,西朱不敢久留。”良久之后,还是西朱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望着啻王仍是无从言说的表情,西朱微笑着执起他的手,轻轻以握,当作送别:“白王府启封后,子为可去我的书斋一趟,但凡我的手稿皆在彼处。于汤一记,共六卷三十四册。昔日之言,成书之日定先令子为一睹为快,可惜此生终不能完稿,聊以此残稿一还当日之愿,还望子为见谅。”
      闻此言,啻王终是落下了满目的清泪,转身跨出了牢房,至拐弯处忍不住最后一回首,看向了那素身而立的身影。
      “再大的历史,细细看来,不过‘人心’二字。”西朱最后的言语,随风传来也随风而逝。

      再等得半月,朝廷的议断书终于被连夜兼程地送到了信州。
      白王一府及其党羽,有斩有监有发配边界,一切皆如所料。一夜间,信州上下,哀哭声一片——一如当年的大荥城。
      西朱站在气窗之下,听着隐隐传来的哭声,心中却渐渐清朗起来。
      背后牢门松动的声音,不用回头,西朱已知来者。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回大荥,你就真的恨朕恨到如此地步?”才入门,咆哮声已至,随同之狱卒见机不对,早已飞快地闪到门外不见了。
      语音才落,西朱便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扳转了身。
      此此时的庆皇实在可以用“狼狈”两字来形容,衣衫不整、双目赤红、胡子拉渣,想是有些日子没安生地睡过一觉了。
      自啻王的飞鸽传书得知她不肯回大荥的消息,庆皇扔下了所有政务,快马加鞭不顾一切地跑来了信州。谁知一路的挂念到头来见到的,竟是牢房中这个气定神闲的女人!
      望着西朱那清晰如昨的容颜,庆皇强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
      尽管几乎被勒得喘不过气,西朱仍是轻轻拍了拍庆皇僵硬的背脊。不论他们之间曾经发生了什么,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过是位故人而已。
      “西朱,不能,你真的不能留在这里,对于白王府,朕已下了格杀令。你在这里只是死路一条。跟朕回大荥吧,朕连寝宫都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噢,当然如果你喜欢部伽山纳周湖,那也可以回成王府居住。永新已娶亲了,朕为他选了最好的皇室女孩儿;永安,我们的永安,如今已是檀罗的皇后了;就剩你跟朕了。西朱,回去吧,跟朕好好过下半辈子。”庆皇原是气急败坏,谁知,说着说着竟动起情来,眼眶也渐渐湿润起来。
      “如果当年我没有跨入皇宫,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一切?我还是姚小月,皇上您也不许如此千里奔波。没有成王妃,没有白王妃,没有姚西朱……”说着,西朱也慢慢落下泪来。
      “可是,朕从来不后悔遇见西朱,所悔之事只是一而再地将你让与他人,即使朕贵为这天下的主宰,却不能主宰你我之间。”
      “是的,我怨过恨过,难道此生注定不过犹如玩偶辗转于他人之间?为何这世间竟觅不到一份能够从一而终长相厮守的真情?我不甘心呀。后来听了冉姬的话,我想纵使我得不到寻求的真爱,至少可以成全他人的幸福,可是结果呢?难道这就是命,这就是命吗?”西朱的泪越流越多,渐渐湿了前襟一片。
      庆皇原是将她置于臂中,此时却渐觉沉重,定睛看去,竟是目光涣散了,满头的冷汗和着泪滂沱如雨下,不禁大惊道:“西朱,西朱,你怎么了?来人,快,快传太医!”慌忙之下已不记得是在信州大牢里,还以为是大荥的皇城呢。
      “不用了,来不及了。”西朱拉住了庆皇的手,惨然一笑,忽的嘴角就流出了紫黑色的血,涓涓而下,“君影草之毒,天下无人可解。”
      “问什么,西朱你这是为的什么啊!”庆皇伤心欲绝,眼看她不治却也是束手无策,“朕不要你死,朕怎么可能会让你死呢!”
      “可是皇上下了格杀令呀,格杀勿论。难道真的要让永新亲手杀了我吗?下得了手,是他不孝;下不了手,是他不忠。我怎么可以让自己的儿子如此的为难呢?”
      “你不让永新为难,就让朕后悔痛苦一辈子?”庆皇流着泪说道。怀中之人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看就是出气的多入气的少了。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转手在你们之间了……皇上不要忘了,西朱花本就是无心之花……”西朱勉力一笑,牵动的嘴角紫红一片,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君影草的毒性虽烈,却有一好处,中毒之人临死前完全感受不到恐惧与痛苦,宛如一觉睡去般祥和。
      庆皇抱着西朱,感受着她体温的流逝,却不由越抱越紧……

      德佑二十四年 御书房
      满室的画像散落于地,那些原本终日悬挂于醒目处的画纸,如今却被撕扯得面目全非。
      汤庆皇,至高无上的全汤的皇,此刻就坐在这一堆废纸之中,面前端放着一个燃烧的火盆,盆中是未烧尽的残纸,其中一两张还能依稀仿佛辨出一女子来,清秀之姿端丽无双,只瞬顷便熔于火中,不复见。

      啻王府 不常居
      “王爷,您已奋笔疾书五日有余了,再铁打的身子也是撑不住的,不如先歇一会儿吧。”啻王妃望着充耳不闻只顾埋首疾笔的丈夫,不禁再次叹了口气,“不愿歇息的话,擦把脸也行啊。”
      见其始终不闻,王妃心里一酸,泪就跟着滚落下来,道:“你这模样,西朱妹妹见了,也会伤心的。”
      或许被触动了心事,啻王猛一抬头,看着满脸泪痕的妻子:“我没事的,不用担心。西朱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些未完的手稿。此先那些愧对她的事,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她失望了。而且,我能为她做的,也仅只这一些了。”
      看着丈夫再次回到书中,啻王妃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轻轻起身,出了屋子,又转身带上了门。
      院中光景正好,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轻轻从怀中抽出一物,正是当年西朱所回之信:
      “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素手一扬,薄薄的信纸腾空而起,飘飘荡荡,虽随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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