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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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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几日之后,成王兵败被俘的消息得到了起义军的证实,顿时大荥之内全城震动,仿佛整个汤朝也坍塌了一半。京城被围已有月余,百姓们每天看到的,无非是从全国各地赶来攻城的起义军。尽管失望,念及仍在浴血奋战的成军与啻军,心中还是存了一线希望的,谁知左等右盼传来的却是此等噩耗。看着城墙下日益堆积的尸体,弃城出逃的百姓日渐增多。
而成王府中更是哀哭一片,太妃上了岁数之人,又是一辈子养尊处优惯了,如何禁得住这般急火攻心,一头栽倒便人事不省了,冉姬公主本已抱恙,如今更是愁上加病病上加悲,哭泣之声昼夜不歇。
“娘娘,难道您真的不担心王爷吗?”看着阖府的如丧考妣,而西朱却仍旧过着朝夕的生活,连碧芝都忍不住问道。
“担心?问什么要担心?路是人选的,也要人自己去走,至于结局当然就是无可逃避的。更何况为着他们所谓的社稷权力,有多少无辜的人祭奠上了自己的生命和鲜血?达裕之战。二十万的亡灵客死他乡,中州、甘州、燎原,哪次破城不是践踏在数十万计的尸体上?他们的家人难道不担心不伤心?他们又该去找谁哭?所有的战争不过是为了个无谓的国家!”一反常态,西朱竟然言辞激烈,“其实什么国家又有什么关系,大家所求的不过是太太平平的日子,没有战争没有苛政,可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以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荫学种瓜……真的,真的只是如此简单而已。”
“娘娘……”看着满颊通红的西朱,碧芝不由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娘娘素来是娴静是温文尔雅的,即使自己看来天大的事情她都可以一笑置之,眼前的娘娘却是如此的慷慨激昂。
眼见被吓到的碧芝瞠目结舌地呆看着自己,西朱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出格,略微调整了一下情绪,轻拉起碧芝的手言道:“这与你是无关的,因为碧芝也有权力享受幸福的,不是吗?”
是的,人人都有享有幸福的权力,也包括自己吧。
西朱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在听了庆皇的这一番话后,才会以为自己眼花耳聋会错了意,不然就是一场梦境的虚幻罢了。
西朱再次站在御书房不过几日之后,仍是庆皇密旨宣召,只是这一次还多了啻王。看着端坐着的这两个全汤国权力的拥有者,西朱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再次改写,而事实也确是如此。
“昨日叛军已派出使者相商罢战事宜。”庆皇先开的话题。
“叛军将会归顺朝廷,接受分封,从此成为汤军一部分。”啻王接着说道,“所俘之人包括成王都将被安然送回。”
“这难道不是你们企盼已久的结局?”西朱反问道,不会天真到不知道朝廷对此做出的让步。
“但是,除了与朝廷的交涉外,他们还提出了一个条件……”啻王言至此,凝视着西朱,却良久没有下文。
“他们除了爵位之外,想要的还有你——成王妃。”庆皇说出了答案。
就是此时,西朱以为如果不是自己这辈子听到的最大的笑话,就是自己站错了时间空间,怎么天下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是的王妃,这是他们停战的首要条件。”望着一脸茫然的西朱,啻王不得不忍痛加上一句。
“朕也知道此等条件太过荒谬,且自古而今,祖上也未曾做出如此屈辱的妥协。只是,今日的时局你也看见了,都城被困近两月,既无存粮又无救兵,能保得城门不破,已属上天垂幸。连亘国君业已下令,二十万大军日以继夜前往北界,战事又将一触即发。反正你成王妃不是外人,说实话,今天的汤朝实是内忧外患,大厦将倾,接受叛军归顺,也是无可奈何至极的。”庆皇叹了口气,心中块垒也是一抒为快。
“是的,此时此刻我们腹背受敌,完全没有谈价的资本。老实说,谁也没有想到叛军会在这个时候投诚,不然,最多再半个月,这个皇宫中坐的真不知道是谁了。倒是皇城一破,守军三万,定是全军覆没,大荥百姓恐怕也难免生灵涂炭。以王妃如此宅心仁厚,想来也不愿见到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吧。”啻王言道。
西朱静静地听着,以为自己会听而不闻的,可惜字字清晰地印入脑海。忽然,一声冷笑脱口而出,虽不响,也足以使两个滔滔不绝的男人闭上嘴巴。
“原来皇上与啻王的口上功夫如此了得,难怪能于朝堂之上舌战群臣。”西朱挑了挑眉,无外地看着两个男人同时调开视线,继续说道:“只可惜两位弄错了一件事情,我,姚小月,只是一介平凡女子,最多不过半个成王妃,我不是像你们这些可以拯救天下苍生的圣人,更不是可以随地买卖的牲口!”
“王妃,朕不是此意,你也知道,人在其位,身不由己。”庆皇再次叹了口气,如果可以选择,眼前的女人应该是自己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后宫,怎可能落到今时之境地。
“身不由己?身不由己的到底是什么?是天下百姓的生活安康还是那权柄乾坤?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还是炫耀政绩于累累白骨之上?”西朱禁不住再次冷笑,“不要说得冠冕堂皇义正严词,为了你们这种虚伪的善意而出卖自己,我做不到!”
西朱说完,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如果曾经的自己还不至于对人性的善恶绝望,那如今也算是彻底地绝望了。
两日后,原已渐趋平静的攻城之战再一次展开,战事不断升级。稍后,啻军副帅王常俊将军阵亡的消息传来,京城百姓再度陷入绝望与恐惧之中。
西朱自从那日宫中归来,便再也未得安睡,稍一闭眼,无数的参叫声便在耳边响起。西朱知道亡魂们想安息,俘虏们想归家,百姓们想战争早日结束。可是,这一切为什么会压在自己身上?不过是个足不出户的女子,说拯救未免太遥远太沉重太不切实际了吧,何况代价还是自己。
“我到底有没有做错呢?”西朱将双手紧紧地抱于胸前,无数次地在心底问道。窗外是震天的厮杀声,随时都有人倒下有人死去。这是没有意义没有意义的,为什么你们不明白呢!西朱紧紧捂住耳朵,想拼命地喊,然而发出的只是低低的呜咽声及咬破嘴唇而流出的鲜血。
“娘娘,不好了……”正想着,碧芝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看见西朱蓦然抬起的煞白的脸与布满血丝通红的双眼,不由吓得愣在那里,生生忘了下文。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西朱抽出手巾抹去了泪水,问道。
“娘娘,刚才去前院,听怡馨园的人说,公主娘娘好像不好了,这几日尽说着胡话呢。”碧芝暗抚着气喘说道。
西朱闻言也是一惊,略一沉吟便道:“我们这就去看看吧。”
怡馨园在成王府中处于紧靠前院的位置,虽不若凤临阁依山傍水的风雅清静,却也花团锦簇四季飘香。只是虽然身为成王妃,这怡馨园西朱也还是第一次跨入。
由于冉姬公主的卧病,家中又无其他掌权之人,是故一整院子也不免随之乱套起来。才入园子扑面一阵草药煎熬之味。怡馨园中之人多为公主陪嫁,也不少当日由凤临阁调入,此时一见西朱,不由面面相觑瞠目结舌起来。
西朱也不搭理她们,扶着碧芝径直入了主屋。房里到处悬挂着帘子,明媚的阳光全被隔在了外头,始一踏入视线还不由一阵不适。
冉姬公主斜依在床上,双颊绯红神情委顿,见西朱进来,也不言语,似乎连眼珠都未曾转动。
“公主,娘娘来看您了。”贴身婢女萼红在一旁提醒道。
“娘娘?哪个娘娘?”冉姬随口问道。
“王妃娘娘。”萼红答道。
“混帐东西!什么王妃,这个府里除了我之外,哪来什么王妃!”冉姬忽然激动起来,拍着床板对萼红骂道。
“是奴婢的错,公主殿下请息怒,太医说您不可以动怒的。”萼红轻抚着她的肩,连忙劝道。
“我才是王妃,我才是王妃呀。”冉姬被她轻拍着,轻轻地呜咽起来。
西朱走到床边坐下,挥手示意萼红与碧芝退下。碧芝轻手轻脚地出去了,萼红却犹豫着看看她又看看床上的冉姬公主。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公主,说几句话而已,你放心去吧。”西朱笑着对她说道。
萼红尽管仍不放心,但还是一步三回首地退了出去。
“冉姬……”西朱执起她的手,轻轻唤道。
冉姬公主抬起潮红稍退的脸,看着西朱,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为什么你要来成王府,没有你,我与子陶一定会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冉姬缓缓说道,不复之前的激烈,却别有种凄凉,“皇兄与母后那么的反对,可是我还是要嫁给子陶,即使知道了你的存在,为侧为妾我也心甘情愿。因为那是子陶呀,我从六岁便梦想着要嫁的男人。
那时多么美好,子陶与子默哥哥都只有十岁,却带着六岁的我。部伽山上的蛐蛐儿真多,叫得那么好听。子默哥哥要去抓,我死命地不让,笼里的蛐蛐儿再怎么叫也不是欢快的歌声了。为了我,子陶第一次拂逆了子默哥哥,那是太子啊。后来他们打了一架,两个人都流血了,大人们着急又心痛,可是我却好欢喜,因为那场架子陶是为了我才打的,既然如此,那我这一生也将为子陶而活,不论他是王爷还是凡夫。”
冉姬公主的目光不着边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西朱悄悄为她抹去了眼角的残泪。
“后来我回到了夷湘,花了重金请名师来调教我的诗书礼乐,南国本是不看重这些东西,可是我一定要学,因为我要嫁给子陶呀,汤国的男人谁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才貌双全呢。等呀,盼呀,终于子默哥哥要选妃了,他大婚完毕就可以等到子陶来娶我了,一定一定的。当年送我回国时,他答应过将来一定会来夷湘接我的,可是我已经等不及了,我缠着皇兄带我来大荥,我不要让子陶一路风尘,我们已经浪费了这么多年,我要他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我。
可是才踏入汤朝国境,便传来子陶与你完婚的消息,怎么可以!子陶怎么可以不等我而娶别的女人,他的新娘应该是我,应该是我呀!不是在我六岁时上天就已经注定了我们的姻缘了吗?为什么还要跑出个姚西朱!”冉姬忽地转急了语调,双手也紧紧掐住了西朱的双腕。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出现还不到一个月的女人就这么夺走了原该属于我的一切?”冉姬紧紧盯着西朱,原已风干了的双颊再次布满了泪痕,“我不甘心,不甘心,足足等待了十年,我怎么可以将所有的一切拱手相让?皇兄母后骂我痴骂我疯,无所谓,只要能在子陶身边,放弃全天下的人我都愿意,我知道我傻,可子陶他又何尝不是呢,明知道你姚西朱心里没有他,可还是放不下你,我待他再好他也看不见。”
望着眼前失声痛哭的冉姬公主,西朱竟也莫名地悲从中来,两行清泪夺眶而下,伸出双手抱住冉姬,两个女人第一次相拥而泣。